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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营地的清晨不是钟鸣,而是鸟鸣和湖水轻拍岸边的声音。
夏洄睡得并不算沉,也许是白郁的缘故。
他睁开眼时,天光已透过木窗格,在对面空荡荡的床铺上投下明净的光。
白郁起得很早,床铺收拾得一丝不苟,仿佛昨夜无人躺过。
在桑帕斯读书的半年,夏洄已经习惯了独自住宿舍。
所以这很好,至少他不用面对尴尬的早安问候。
终端轻轻震动,推送了今日的活动建议。
选项一是湖区生态观测,学习使用便携式显微扫描仪记录水样微生物。
选项二比较多样化,都在后山,地质勘探,短途徒步,昆虫捕捉,一切都符合夏洄对充实假期的期待。
他洗漱完毕,换上营服,将黑发随意拨到脑后,走出木屋。
林间空气清冽,带着松针和湖水的味道,阳光穿透树冠,落下斑驳光影,不少营员已经三三两两聚在公共活动区,领取装备,兴奋地交谈。
夏洄还是对昆虫感兴趣,领了自己的观测套件,独自走向山脚下指定的集合点。
白郁不知所踪,看上去很不靠谱。
但是白郁至少说对了一件事,学会协调处派了一位资深会员来协助营区内的活动。
悬浮艇无声地降落在中心广场边缘,落地时只激起一圈细微的气流,卷起几片草叶。
舱门滑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湖边栈道上,原本有些喧闹的年轻营员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瞬。
“昆兰学长!”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小范围的骚动。
奥古斯塔家族的长子,西蒙学会最年轻的正式会员,这些光环让他即便在天才云集的青训营,也完全不会被家族的光芒淹没。
来自其他学校的学生对桑帕斯内部恩怨知之甚少,已经热情地迎了上去,还悄悄整理了下头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得体。
昆兰平易近人地应对着,声音一如既往地悦耳得体,略带歉意:
“各位早上好,我是昆兰·奥古斯塔,学会安排我来协助大家完成本次夏令营的游学活动,大家有任何操作或数据上的疑问,可以随时问我,希望我没有错过太多精彩的瞬间。”
他穿着质地精良的浅灰色户外便装,衬得肩线平直,腿长惊人,与周围穿着统一营服的学生们截然不同,矜贵的富家子样貌,金缎子般轻盈柔顺的浅金发色,却又奇妙地融入了这片湖光山色。
夏洄背对着那片寒暄声,上了山。
这是他的假期,他只想专注于自己的工作,至于昆兰……那东西和他没有什么关系。
后山的向阳坡植被与湖畔不同,生着大片低矮的蓝紫色花朵,在稀薄的高原空气和充沛光照下,浅浅绽放着。
夏洄静静蹲在花丛边缘。
完成生态样本采集的后续整理任务后,他顺着一条安静的小径走到了这里。
一只翅膀边缘带着银蓝光晕的蝴蝶,轨迹飘忽地掠过他眼前。
他的视线下意识地跟了过去。
蝴蝶忽高忽低,像是被看不见的气流戏弄。
等到蝴蝶飞得累了,夏洄还是蹲在那里,它盘旋了两圈,竟缓缓降低了高度,最后,轻盈地落在了夏洄挽起袖口的小臂上。
翅膀收拢,又微微张开,夏洄垂眸,过了几秒,他缓慢地抬起另一只手,手摊开,掌心向上。
蝴蝶似乎感知到了新的着陆点,薄翼微微一振,离开了他的手臂,在空中短暂悬停片刻,便落入了他的掌心。
夏洄保持着摊开手掌的姿势,缓缓站起身,走到最近的一丛开得正盛的花旁,倾斜手腕,蝴蝶在他的掌心边缘短暂地爬行了几步,触角碰触到近在咫尺的花蕊,随即,双翼一展,飞入了那片深深浅浅的紫色之中。
夏洄没有带相机,他只是想用眼睛记录这一瞬间。
他生命里的美好不多,所以哪怕只是看着,也能牢牢记在脑海里。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下开满花草的山坡。
*
篝火晚会时,昆兰自然成了焦点。
他甚至挽起袖子,手法娴熟地帮大家研磨来自阿尔法星区的咖啡豆,香气浓郁,引得众人称赞。
他谈起星区见闻,语调从容,内容有趣而不卖弄,连几位学会的年轻干事都和他相谈甚欢。
没有人能拒绝一个家世显赫、相貌英俊、态度又如此亲切的昆兰·奥古斯塔。
重点是奥古斯塔。
夏洄尽可能待在人群外围,坐在光影交错的角落里,听着湖泊的轻浪声,看论文的可引用文献。
他不想去冒险招惹那匹灰眼眸的狼,哪怕昆兰看上去那样衣冠楚楚。
“不去尝尝阿兰亲手磨的咖啡?”
白郁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蓝眸在火光下显得意味深长,“奥古斯塔家的大少爷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连我也是第一次喝。”
“我不喜欢喝咖啡。”夏洄接过杯子,声音冷淡,鼻尖却因为香气而微微蹙动。
白郁一笑,没揭穿。昆兰貌似听到了这一句话,视线会越过人群,轻飘飘地落在夏洄身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威胁,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却让夏洄脊背发凉。
夏洄想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昆兰确实不会轻易放过他,这绝不是他自作多情。
远离昆兰就远离了危险。
晚上,夏洄为了躲桑帕斯学生们的聚会,在操作间里写论文,看着表,算着时间,几乎是踩着熄灯的哨声回到木屋的。
白郁还没睡,靠在床头看书。
在这种偏远地带,数字信号不稳定,旧式的纸质书反而可靠。
夏洄走进屋。
“你这么紧张?”白郁翻过一页,头也不抬地问,“怕我等在屋子里吃了你?”
夏洄没解释这不是因为他,快速洗漱完,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面朝墙壁。
希望昆兰的学会事务能让他忙到没空来找茬。
夜渐深,木屋区的灯火次第熄灭,只剩下森林深处的夜栖生物发出幽幽的鸣叫。
夏洄在半睡半醒间,感觉到终端轻微震动了一下,不是公共通知,像是一条私人信息。
他懒得去看。
然而,几分钟后,木屋的门被轻轻叩响了。
白郁从书页间抬起头,看向门口,又看向夏洄,眉梢微挑:“找你的?”
夏洄被迫睁眼,皱眉。
这个时间,会是谁?
他踩着拖鞋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
门外站着昆兰,他已经换下了白天的户外装束,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粗针白毛衫,浅金的发色在廊下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柔软了些。
灰眸像狼群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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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地看着门板,仿佛知道里面的人正在看他。
夏洄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几秒。
不开门似乎很幼稚,而且他不知道昆兰想干什么。
他最终还是拧开了门锁,但只拉开一条缝隙,自己挡在门口。
“有事?”
少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微哑,很防备。
昆兰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似乎快速扫了一眼屋内的白郁,得到了被允许的信息之后,他看向夏洄脸上。
“营地公共操作间的水槽和地面需要彻底清洁,傍晚有小组在那里做晶体生长实验,留下了些不易清理的试剂残留,负责清洁的营员疏忽了,你去处理一下。”
夏洄脸色淡淡的,“公共区域的清洁有排班表,今晚根本不是我的值日。”
“我知道。”昆兰说,“但那个小组的负责人临时身体不适,他是你们数字硬件营地的,作为同营地成员,互助是基本原则。”
“而且,”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只有夏洄能听清,“你下午在那里待了很久,最后离开时没有检查设备归位和区域整洁。作为学会的一员,你有责任维护公共环境。”
“这是毫无道理的指责。”夏洄说。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离开时,工作台收拾得干干净净,但他也知道,争辩这个没有意义。
昆兰是来“安排”他做事的,理由可以随便找。
“现在很晚了。”夏洄看了一眼腕带上的时间,接近零点,“我要睡觉。”
“所以才需要尽快处理,避免残留试剂产生未知反应,影响大家的健康。”
昆兰回过身,似乎也有些不耐烦,“工具在工作间旁边的清洁柜,你动作快一点,不会耽误太久。”
夏洄不肯出去,冷冰冰的眼神看着他。
走廊里安静无声,其他木屋的门都紧闭着。
夏洄站在门内,昆兰站在门外一步之遥,昏暗的光线在两人之间切割出明暗交界。
白郁在屋里,书还拿在手里,但显然没在看,目光落在门这边,似乎是在看热闹。
几秒钟令他窒息的沉默。
夏洄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又松开。
他不想在学会的营地和昆兰起正面冲突,那不明智。
更重要的是,他厌烦了这种被高高在上地指派和拿捏的感觉,他好像又回到了桑帕斯,昆兰的到来,让他因为假期才产生的好心情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我不去。”他抬起眼,直视着昆兰,“这不是我的责任。如果确有清洁问题,请通知当值的营员或营地管理方,我要休息了。”
他说完,就要关门。
然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抵住了门板。
昆兰的动作并不粗暴,甚至算得上轻柔,但那阻力实实在在,门纹丝不动。
“夏洄,”昆兰叫他的名字,声音里那层温和的假象终于褪去些许,露出底下不容违逆的底色,“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不是请求。”
“如果你真的很想拒绝我,就说两句好听的软话,我也不是非要你去做。”
夏洄刚想讽刺他两句什么,旁边另一间木屋的门却忽然开了。
一个睡眼惺忪的桑帕斯二年级男生探出头,大概是听到门口隐约的说话声,揉着眼睛问:“怎么了?大晚上的……”
看清是谁后,他变脸速度快得惊人,又缩了回去关上门。
但这一打岔,动静已经传开。
附近几间木屋陆续亮起灯,隐约传来压低的话语声和脚步声,似乎有人想出来看看情况。
昆兰重新看向夏洄,目光深沉,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你想让所有人都出来,看看我们在这里争执?为了你不愿意履行一点小小的公共责任?”
这是威胁,也是将责任推到他头上的暗示。
夏洄胸腔里堵着一股冰冷的火,他看着昆兰那张在昏暗光线下俊美又讳莫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糟心。
今晚躲不过去了。
他不想把事情闹大,尤其是在学会的营地,他珍惜这个机会。
他更不想让白郁看更多的戏,那个笑面虎,和昆兰是一伙的。
夏洄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侧身从门内走了出来,反手轻轻带上了木屋的门,将白郁探究的视线关在了里面。
“工具在哪?”他问,声音冷得像冰。
昆兰嘴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满意,“跟我来。”
白郁在床上看到昆兰就这么轻松地把夏洄拐走了,推了推眼镜,淡淡地垂下眼帘,继续看书。
通过今晚,他认定了至少一件事。
夏洄是个道德感很高的人,极其隐忍,且禁欲。
他的这几个特质,不论是在桑帕斯还是在学校外的地方,都绝对算是缺点。
*
公共工作间位于数字硬件营地边缘,是一栋独立的大木屋,此刻里面一片漆黑。
昆兰用权限卡刷开门,灯自动亮起,是柔和不刺眼的工作照明。
室内确实如他所说,靠窗的一个水槽附近地面,有些暗色湿痕和少量结晶状粉末,空气里弥漫着氨水的刺鼻气味,虽然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夏洄很意外他居然没撒谎。
“清洁柜里有全套工具。”
昆兰站在门内,抱着手臂,倚在墙边,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用指尖抹过角落操作台上的灰尘,“你去打两桶水来,把这里的地面擦洗一遍。”
在半夜做毫无意义的事。
行,简直是桑帕斯做派。
夏洄不再看他,挽起营服袖子,戴上橡胶手套,去打水,然后拿起清洁剂和刷子,开始清理水槽。
他做得很认真,也很用力,刷子狠狠摩擦陶瓷表面,仿佛那是昆兰的脸皮。
清理完水槽,他又蹲下身,处理地面上的污渍。
那些结晶有点顽固,需要先用特定溶剂软化,再刮除,最后用湿拖把拖干净。
整个过程,昆兰一言不发,只是看着。
对夏洄来说,那种被全方位注视的感觉,比污渍本身更让人难以忍受。
他加快了动作,只想快点结束,离开这里。
终于,地面也恢复了洁净,他摘下脏手套扔进垃圾桶,清洗了工具归位,又洗干净手。
做完这一切,他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汗,他直起身,看也不看昆兰,径直朝门口走去。
倚在门边的昆兰突然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大,指尖用力地按进了他的腕骨。
是刚才干活时用力过度有些发酸的那只手腕。
“……”
夏洄倏地抬头,对上一双在灯光下晦暗难辨的灰眸。
“这就走了?”昆兰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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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经心地盯着他,嗓音轻柔,“我还没检查是否合格。”
“你有眼睛,自己看。”夏洄用力想抽回手,但昆兰握得很紧,那手指修长有力,像铁箍,也像手铐。
昆兰真的顺势扫了一眼水槽和地面,然后,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清理得不错,看来你很擅长做这些。”
这话里的意味让夏洄的怒火瞬间窜起。
他不再试图抽手,而是猛地用另一只手推向昆兰的胸膛,想把他推开。
但昆兰的格斗技巧远胜于他。
昆兰被他推得向后微微踉跄了半步,后背抵住了门框,握住夏洄手腕的手却丝毫未松,反而就着夏洄推搡的力道,顺势将人往自己身前一带。
夏洄猝不及防,被拉得向前扑去——
为了避免撞进对方怀里,他下意识用手撑住了昆兰身侧的门板。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几乎没有。
夜晚微凉的空气吹拂在脸上,昆兰比他还要高一些,此刻微微低头,呼吸拂过他额前的碎发。
“你怕我啊,”昆兰的声音就在他头顶,像风一样轻,“躲我一天了,当我死的?”
夏洄不想回答,想要抽身,然而昆兰一动,手臂横亘在他胸前,限制了他的行动,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夏洄的耳畔:“白天你躲我就算了,晚上你再躲我一个试试?”
夏洄毫不退缩地瞪视着他,“需要我提醒你在阁楼发生的事吗,奥古斯塔少爷?”
昆兰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从他眼睛里闪过去。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薄涅把你带走了,不是吗?”
他顿了顿,“我弟弟,他总是喜欢多管闲事。”
他细细思索了一番,歪了歪头,像是有些难以置信:“……还是说,你其实更喜欢被那样对待?所以现在才用这种态度对我?”
这话轻佻又羞辱。
夏洄死寂的双眸抬起,可是手还没等挥起来,就被昆兰握住手腕。
“上次要废了我,这次改路数了,要打我的脸?”
昆兰把脸凑过来,灰眸如烟般难以捉摸,“我们奥古斯塔家的脸很贵的,打一下要付出代价。之前忤逆过我的人,后来都不在了,你觉得你会不会是那个例外?”
这个姿势让夏洄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整个人被半压在门板上,后背紧贴着墙,身前是昆兰坚韧有力的身躯。
挣扎中,衣领有些散乱,但是顾不得许多,夏洄再次试图用膝盖去顶,但昆兰早有防备,腿巧妙地压制住了他的动作。
“一样的招数不能用两遍,你不上格斗课,不知道这个道理,我不怪你。”
昆兰盯着夏洄的嘴唇,心不在焉地说:“但是你总是让我下不来台,所以小声点,再把别人引来,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深夜,两个男生在没人的工作间里拉拉扯扯,他们会觉得是你在试图用特别的方式,吸引我的注意,还是奥古斯塔家的继承人滥用职权欺凌一只微不足道的小羊羔?”
夏洄听懂昆兰在颠倒黑白。
在权势和话语权不对等的情况下,真相往往无关紧要,昆兰比他更深谙游戏规则。
“无耻。”夏洄冷声道,“你这样做好玩吗?”
“我觉得还挺好玩的。”昆兰承认得干脆,甚至低低笑了一声,“看你生气,比看你面无表情好玩。”
他笑够了,收起了玩笑,目光再次梭巡过夏洄的脸,最后定格在那双即便盛满怒火也依旧漂亮得过分的眼睛上,“我很好奇,弟弟碰你的时候,你也这么抗拒吗?还是说,你只对我这样?”
夏洄厌恶地低了低眼:“你自己心里清楚。”
昆兰轻轻地捏着他的下巴,让他抬头看向自己,慢腾腾地说:“因为我比薄涅更让你感到威胁,还是因为……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止是弟弟那种停留在表面的亲近?”
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了,夏洄感到一阵恶寒从脊椎窜起。
“你们奥古斯塔家族,”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极度反感和紧绷而微微变调,“也流行同性恋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
这听起来像是在承认什么,或者把话题引向了更危险的方向。
果然,昆兰捏着他下巴的手指顿住了。
“也。”
夏洄脱口而出的。
在夏洄的认知或经历里,他不是第一个表现出这种倾向的男性。
也不是第一个对夏洄这样的男性。
他盯着夏洄,沉默了足足好几秒,思绪被一股突如其来的阴郁躁动所覆盖。
然后,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反问:
“什么是,也?”
夏洄抿紧嘴唇,移开视线,拒绝回答。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此刻退缩只会让情况更糟。
但是少年的沉默,在昆兰看来,无异于一种默认。
很陌生的感觉,笑不出来了。
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厘清的占有欲,猛地攫住了昆兰的心脏,他从未想过,这个孤立无援的少年,这个只能被动承受的特招生,背后可能还有其他的影子。
是桑帕斯里的谁?
江耀?
不,他们之间更多的是对抗。
还有谁呢……苏乔?或者那个被他背地里支走的池然?……要不,把苏乔也支走?
无数个名字和可能性在昆兰脑中飞掠而过,每一个都让他眼中的寒意更深一分。
他将夏洄往门板上又按紧了些,近到能感受到夏洄胸膛下骤然加速的心跳,和一身冷淡到近乎寡淡的沐浴露气息。
“告诉我,”昆兰的声音低哑得可怕,带着一种夏洄从未听过的沙哑,“还有谁,碰过你?”
夏洄本可以说没有谁,但又想到了江耀。
那个不算吻的吻。
夏洄冷漠地望着他,“我凭什么要向你交代这些?你以为你是谁?”
没有等到回答。
——温热湿润的触感,猝不及防地落在了他的耳廓上。
不是亲吻。
“……”
是咬。
昆兰的牙齿轻轻衔住了夏洄的右耳垂,不重,甚至算得上克制。
但那瞬间的触感让夏洄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震惊如同冰水从头浇下,他猛地睁大眼睛,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
而昆兰的动作没有停下。
像是某种本能被意外触发,他的舌尖顺着少年耳廓单薄冷淡的曲线滑过,留下一道湿热的轨迹,然后向下,落在了脖颈的侧面。
那里,青紫的动脉在薄薄的皮肤下搏动,生命的节律可触。
只要咬一口。
小羊羔会哭着喊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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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兰用牙尖磨着那层薄薄的皮肤。
他不知道,他没对别人这样做过,他怕用力,弄疼小羊。
夏洄终于找回了身体的掌控权,他猛地挣扎,却被昆兰一只手轻易地按住了肩膀,力量悬殊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放开……”夏洄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颤抖。
而昆兰只是用力的,报复似的咬了一口他的动脉。
那双总是游刃有余的浅灰色眼眸里,变得空白而空茫……被本能支配着的空白。
昆兰·奥古斯塔,奥古斯塔家族的长子继承人,从小被教导要完美掌控自己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
他可以在谈判桌上用微笑让对方让出三个百分点,可以在宴会上用一句恰到好处的利益交换赢得最难缠的老派贵族的支持,可以在家族董事面前滴水不漏地掩饰自己真实的意图。
他不该茫然的。
奥古斯塔家不允许同性恋的存在,那是老规矩。
他是新时代。
会有一天,他说了算。
……眼神变得野蛮起来。
像某种未开化的野兽标记自己的领地,昆兰舔吻少年的脖颈,沉迷于那皮肤下搏动的生命力和那股……那股干净到清新的气息。
远离名利场、远离名流圈的纯净。
……可是太甜了。
这个认知让他自己都感到荒谬。
这个总是对他冷眼相向、言语带刺、恨不得与他划清一切界限的少年,怎么会是“甜”的?
但那种感觉如此真实,不是味觉意义上的甜,而是……从肌肤相触处传递而来的感知。
像初生羊羔的绒毛,柔软得不该存在于这个复杂而肮脏的世界。
“你,”昆兰喉结吞咽,抬起头,呼吸喷在少年脖子上,声音罕见地有些干涩,“你用了什么?”
夏洄在被咬住喉咙的死亡威胁里逃出来,猛地把他推到一边,用手背狠狠擦拭着脖颈上残留的湿意,那双总是冷淡的黑眸此刻燃着怒火。
“我用了香皂,营地统一配发的,要给你看看包装吗?”
这句带着明显讽刺的回话却让昆兰更加困惑。
不,不是香皂的味道。
是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气息,只有靠得极近时才能捕捉到。
像兽类吸引异性时散发的费洛蒙。
像只小羊羔……或者其他什么毛茸茸但有利爪的动物。
昆兰大步流星走过去,大手攀住夏洄的肩膀,在夏洄要对他发起猛烈攻击的前一刻,他像一只焦躁不安的雄兽,举着叉子,终于在荒野里寻找到了能勾起他饿意的香甜蛋糕。
夏洄的眼前突然看不见任何光。
只因昆兰高大的身躯完全压下来,阻断了他的视野。
夏洄的眼睛在黑暗里找不到方向,心理压力骤然增大,他本能地去抓所有触手可及的东西。
“……”
昆兰任由少年抓着自己的后背肩胛,感觉他的手指用力到能隔着衣服在自己后背上留下抓痕。
还很青涩的力道。
昆兰并不在意这一点点的疼痛,因为他想要在少年身上索取的,比疼痛更多。
“乖,让我咬一口。”
在灯影里,昆兰的掌根压住了夏洄的腰,用唇角一下一下蹭着他尚有齿痕的耳垂,目光落在少年白皙的后颈,蛊惑似的嗓音在少年耳畔呢喃着劝诱:“我轻轻的,不弄疼你,好不好?”
第42章
昆兰在等,等一个许可,或一个更激烈的拒绝。
无论哪个,都很好。
可惜,他知道他绝对等不来夏洄的同意。
那就不等了。
“……”
被咬住大动脉的感受绝非享受,连命都被野兽野蛮叼住的猎物,脑子里只可能想一件事。
昆兰的牙齿陷进他颈侧的皮肤,湿濡的热意来自于嘴唇和舌尖,他咬得很慢,也很细致,像是品尝。
夏洄被他吮吸着皮肉,脖子里的神经很痒,也有点痛,据说脖子的毛细血管最多,高大又不讲道德的少年看起来完全没留力气,一股脑地又是亲又是咬,弄得他受不了。
可是夏洄就连挣扎都被轻易化解,对方的手臂力量如同铁钳,夏洄与他实在是相差悬殊。
昆兰专注于在小羊羔鲜美的脖颈留下属于自己的咬痕。
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不远处另一栋木屋的阴影里,悄然站立着另一个身影。
白郁举着个人终端,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能将昆兰埋首于夏洄颈间的眼眉照下。
也将镜头里少年被迫仰头,紧蹙眉头,双手抵在昆兰胸前试图推开却无能为力的画面完整收录。
他还拉近了镜头,给了夏洄颈侧那片被啃咬得泛红的皮肤一个特写,以及夏洄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怒与难堪。
白郁有了个有趣的主意。
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他选择了群发。
视频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白郁嘴角噙着笑,收起终端,好整以暇地靠回木屋的墙壁,等待群里是否会有宇宙大爆炸。
可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群聊里,死一般的寂静。
白郁等了一会儿,有点诧异。
他预想过几种反应,也许靳琛会愤怒,或许谢悬会用玩味的表情,或许,梅菲斯特直接一个电话拨过来,阿耀……可能会打给昆兰警告他别碰那个肮脏的特招生。
但他唯独没想过会是无声的沉默。
白郁轻轻“啧”了一声,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角落。
昆兰终于稍微松开了些力道,但依旧将夏洄困在方寸之地,低着头,像是在审视自己的杰作。
夏洄偏过头,胸口微微起伏,月光下侧脸的线条很冷,看不清具体表情。
……公用的受气包?
白郁在心里无声地想。
难道这就是他们对夏洄的共识?一个可以随意被昆兰这样对待,而其他人即便目睹也选择缄默的存在?
如果真是这样,那未免太无趣了,他原本以为,至少会有人跳出来,哪怕是出于虚伪的正义感或是别的什么目的。
这群兄弟就是把夏洄当玩物吧,对吧?还以为他们对他有什么特别……
他想要反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所有人都沉默。
白郁意兴阑珊,回到小木屋,躺回床上,有种预期落空的乏味。
或许今晚不会再有任何回应了,这场他临时起意的实验,得到的结果似乎并不如他预期那般有趣。
“……”
白郁辗转反侧,有些心烦意乱。
好吧。
今夜因为满脑子都是少年红彤彤的眼角,很难以入眠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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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
夏洄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挣,趁着对方铁钳般的手臂出现细微松懈的刹那,像一尾滑不留手的鱼,从昆兰身体与墙壁构成的牢笼里挣脱出来。
骤然获得自由,夏洄差点倒在地上,他及时用手撑住了旁边的水槽边缘,才勉强站稳。
他没有回头看昆兰一眼,径直冲向木屋内狭小的水槽洗手台。
冰冷的水流被开到最大,激烈地冲刷在陶瓷盆壁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夏洄俯下身,双手捧起冷水,用力地一遍又一遍地泼在自己脸上,尤其是右侧的颈脖。
被嘴唇反复侵扰后,疼得有些敏感了。
昆兰咬得很用力。
夏洄咬了下嘴唇,紧紧抿住。
……水流顺着淌下,没入他的衣领,洇开一片更深的颜色。
他洗得那么用力,仿佛要冲刷掉的不是唾液,而是污渍。
昆兰就站在一步之外,静静地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慢慢整理着自己微乱的针织衫衣领和袖口。
看着小猫近乎粗暴的清洗毛发的动作,他有种被羞辱的感觉。
“你就这么……”昆兰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嫌弃我?”
夏洄关掉水龙头,水流声戛然而止。
木屋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夏洄直起身,看向墙面上那面不大的镜子。
镜中的少年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水珠沿着下颌线滚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残留的惊悸,和更深的疏冷。
脖颈间短暂存在过的吻痕和湿意,已被冷水冲刷得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红。
夏洄没有立刻回答,抽过一旁挂着的毛巾,用力擦了擦脸和脖子,动作依旧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劲。
然后,他才转过身,看向几步之外的昆兰,黑色的眼眸如同结冰的湖面,冰冷,映不出温度。
“我讨厌,”他一字一顿地说,“被狗舔。”
昆兰的心脏仿佛被这句话冻住了。
“狗?”
昆兰尾音极轻地上扬,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刮过夏洄湿漉漉的脸,殷红一大块的脖子,最后定格在他那双冰冷的黑眸上。
昆兰残忍地扯了扯嘴角,“那你觉得,被狗咬过的肉,洗干净了,就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吗?”
他的视线再次落在夏洄通红的颈侧,意有所指。
“气味会留下,标记会留下,就算你用掉整瓶沐浴液,搓掉一层皮,你沾上了,就是沾上了。”
“你洗不干净了,夏洄。”
昆兰说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拉开木屋的门,消失在外面的夜色里。
夏洄独自站在洗手台前,他看向镜中的自己,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平静。
被标记了吗?
……没有那种可能,他不属于任何人,包括尊贵的奥古斯塔少爷。
*
昆兰回到小别墅,关上门,隔绝了外界潮湿的夜气和虫鸣。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床边坐下,个人终端的冷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点开群聊,看到那条视频消息依旧孤零零地悬在那里,无人回应,也无人撤回。
他无所谓地点开播放。
黑夜的月光,模糊但足以辨认的画面。
视频的角度选得很刁钻,甚至能看清夏洄瞬间攥紧又无力松开的手指,还有他被亲吻脖颈时,隐忍垂落的眼,紧紧咬着的嘴唇。
昆兰静静地看完了,还拉动进度条,重看了两遍。
然后,他点击了保存,文件被妥善地存入一个需要多重加密的私密文件夹。
他清楚群里其他几个人肯定也看到了。
也许,谁都不想先暴露自己对夏洄超出底线的关注。
余口惜口蠹口珈
但这恰恰让昆兰感到餍足。
视频记录了他的失控,也记录了夏洄的抗拒,所有人都看见了,夏洄在他怀里挣扎,夏洄被他强行标记,但至少,至少夏洄没有对任何人投以不同的目光,没有对任何人露出那种……可能会让昆兰感到烦躁的、顺从或情动。
他谁都不爱,包括对他做下这种事的自己。
这个认知,在此时竟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安慰。
*
夏洄没有再回和白郁共住的木屋。
他也恶心袖手旁观的白郁。
夏洄提着光脑,在营地24小时开放的自习区找了个光好的位置,打开文档,强迫自己沉浸在论文的修改中。
只有这样,才能将这一晚上的悲惨遭遇抛到脑后。
直到凌晨,终端轻微震动,弹出一条来自联邦科研委员会的正式通知,他之前投论文稿参加青年学者奖项结果公布了,他的名字排在获奖者首位。
通知要求获奖者于次日上午前往位于雾港市中心学术联盟塔领奖,并做简要陈述。
夏洄看了通知好久,久到他有些恍惚。
……获奖了?
虽然没有奖金,但含金量是联邦首位批次的,利于申请联邦一流的大学。
领奖要暂时离开营地,夏洄求之不得。
第二天,请假手续办理得异常顺利,马斯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满面地祝贺,表示学会以他为荣。
夏洄有些不自在地笑着,然后收拾了最简单的物品,换上了唯一还算得体的正装制服,搭乘最早一班的湖畔轨道列车,迫不及待离开了塞纳湖。
*
学术联盟塔,颁奖厅,夏洄站在后台等候区。
前面传来主持人介绍奖项和获奖者成就的声音,他的心很静,和他坐在一起等的也都是不善言辞的学者们。
他反而感觉到安全,因为大家都是不喜欢交际的人,这种默契让他们不需要强迫自己做社交。
上台之后,夏洄出于本能,往边缘站,紧接着主持人念出颁奖嘉宾的名字:
“……本次奖项,我们荣幸地邀请到,江氏集团的代表,年轻有为的江耀先生,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特意赶到雾港,为获奖者颁发证书与纪念座,欢迎。”
夏洄的眼皮子冷不丁地颤动了一下。
怎么是他?
……真是阴魂不散啊,江耀。
江耀从另一侧通道走出,从礼仪手中接过托盘,走向最边缘的夏洄。
聚光灯打在江耀身上,夏洄低着头没看他,伸出手准备接过证书。
江耀却没有立刻递出。
他的目光落在夏洄脸上,目光很沉,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几秒,台下开始有掌声。
“恭喜。”江耀终于开口,他将证书递出,却在夏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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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触碰到时,指尖向下一沉。
夏洄不得不稍稍调整手指的角度,才将证书接稳。
接着是纪念座。
江耀拿起水晶材质的奖座,再次递向夏洄。这次,手指无意地擦过了夏洄的手背。
夏洄手指微微一抖。
“小心。”江耀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没有语调的起伏,“拿稳了。”
这是刁难吧?
夏洄漠然地抬起眼,对上江耀的黑眸。
夏洄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敌意,只能将其归结于对方一贯的难以接近和对这种场合的不耐。
流程继续,合影时,江耀站在夏洄身侧,保持着标准距离,但夏洄能感觉到身侧传来的低气压。
直到下台,走进光线稍暗的侧幕,江耀都没有再看他一眼,径直走向贵宾通道,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浪费。
夏洄抿了抿唇,抱着证书和奖座,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喘口气,然后尽快找个地方喝咖啡。
没错,他很爱喝咖啡,他只是讨厌昆兰手磨的咖啡。
他绕到后台堆放杂物的走廊,这里相对僻静。
刚转过拐角,一个高挑颀长的少年身影几乎撞到他身上。
薄涅·奥古斯塔看起来像是被临时抓来参加某个他不感兴趣的家族活动,因为他手里捏着还在无声播放着什么的终端,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写满震惊愤怒和不知所措的灰眼睛,完全不像是在享受颁奖礼的学术氛围。
“夏洄!”薄涅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夏洄皱了下眉,“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他把终端屏幕几乎戳到夏洄眼前:“你勾引我哥了?”
正是那个视频。
昏暗的光线,模糊的纠缠,夏洄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他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再次直面那个不堪的夜晚,更没想到,看到它的人会是薄涅。
“……我勾引他?”夏洄的声音干涩,对于薄涅的脑回路震撼不已,试图抽回手:“你怎么有的视频!”
“你别管我怎么有的!”薄涅的声音又急又怒,事实上,有个陌生的ID把它上传到了桑帕斯的校园OA网,所有人都看到了!
“我哥……他是不是疯了?就算你长得这么好看,你一勾引他就上套,但他怎么能不顾家族的形象!他……怎么能这样对你!”
薄涅不懂,眉头皱着,金发几缕不听话地垂落额前,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头焦急的大型金毛犬。
“这不关你的事,薄涅。”夏洄偏过头,不想再看那屏幕,“我怎么可能勾引一个男的。”
“怎么不关我的事?他是我哥,你难道要做我嫂子吗?”薄涅更急了,他个子高大,年轻气盛,下手没轻没重,抓着夏洄就把他往更僻静的后台深处带。
那里堆放着陈旧的道具和废弃的布景,夏洄被他拉得踉跄,好在怀里抱着的奖座和证书被他放在了更衣室里。
薄涅这才注意到他的装扮,
他今天一身黑礼服,身形清挺,皮肤被冷色反光映得有些苍白,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和疏离,却有种易碎又清冷的美感,与视频里那个被强行禁锢的少年微妙地重叠。
但是领口微微松开一丝,那一片明显是被吸吮亲吻而变红的颈侧皮肤简直清晰可见!
“怪不得你今天要穿高领的衬衣,”薄涅声压很低,“……我哥还亲你哪了?我哥脱你衣服了吗?是我哥勾引你的!”
薄涅被自己的猜测恨到了,“……你说话啊,你要急死我?”
薄涅的怒火莫名地滞了一下,喉结滚动,抓着夏洄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些,但依旧没松手。
他像是不知该如何处理眼前的人和事,索性把夏洄拉进了旁边一扇更虚掩的门——是废弃的大礼堂后台入口,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标志散发着幽绿的微光。
“薄涅,放开。”夏洄在黑暗中试图挣脱,“我讨厌黑暗!”
“我又不把你怎么样,你老实一点不好吗?”薄涅把他抵在墙壁上,声音在空旷黑暗的礼堂里带着回响,“你先告诉我,我哥是不是……是不是喜欢你?所以才……”
“不喜欢。”夏洄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声音在黑暗里格外冰冷,“他不喜欢我,那只是羞辱我而已,只是在满足你们奥古斯塔家族的控制欲。”
薄涅思忖着,表情纠结,像是在说服自己。
忽然,他低下头,在极其贴近的距离里,借着门口漏进的极其微弱的光线,看着夏洄没什么表情的脸。
一股冲动,以及他自己也理不清的烦躁情绪涌上来。
他忽然凑过去,很轻、很快地,在夏洄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嘴唇的触感一触即分,夏洄彻底僵住。
薄涅自己也像是被自己的行为吓到了,但在黑暗中,他的声音闷闷地:“吻面礼而已,你别多想,而且至少……至少绅士应该这样做吧?不是像我哥那样粗鲁,像是饿了半辈子……”
“薄涅,你……”
“你别说话,”薄涅不安地打断他,脑袋靠得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喷在夏洄耳畔,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粘连着温软的语调:“夏洄……哥、哥哥……”
他像是试探着,又像是豁出去了,缠着小声叫了一句,“你理理我,你别生我的气,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我哥他混蛋,我也只是想找你问清楚,等开学以后,我肯定替你澄清……”
开学?
夏洄意识到不对劲,“为什么……你要在开学后,替我解释?”
薄涅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但其实只要夏洄登陆桑帕斯校园网就能看见铺天盖地的视频截图、角度分析、嗑CP的,拆CP的,还有写同人h文的,甚至还有画h/漫的!
薄涅吞吞吐吐地不想说:“我——”
就在这时,紧闭的礼堂大门外,传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然后,是江耀冰冷得毫无波澜的声音,穿透门板传了进来:“要撒娇,回家去找你亲哥。”
停顿了一下,江耀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能结冰碴:
“让他出来,我找他有事。”
薄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没松开夏洄,转向门口的方向,“耀哥,你很急吗?我还没和他讲完。”
短暂的沉默。
“五分钟。”江耀看了一眼表,走了。
江耀离开后,在后台里等。
天色渐渐阴沉下来,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沙沙声。
江耀数着秒,3分15秒时,夏洄率先走出来了,薄涅不知所踪。
后台的临时休息室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逐渐大起来的雨声和隐约的人语。
江耀走到窗边,背对着夏洄,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轮廓。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挺拔的背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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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峭。
夏洄站在屋子中央等他。
他不太明白江耀为什么单独叫他过来,是为了继续刚才台上的刁难,还是别的?
空气中的沉默像不断积聚的湿气,沉甸甸地压下来。
终于,江耀转过身,缓步走到一张桌前,将自己的终端放在了桌上。
“坐。”他言简意赅地说,自己则拉过另一张椅子,坐在了桌子的另一侧。
夏洄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下了。
在校外见到江耀,和在学校里貌似没什么区别,依然是难以触及的。
江耀操作了几下终端,调出一个视频界面。
“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江耀开口,抬眼看向夏洄,“关于你,在营地。”
夏洄没回答。
江耀在屏幕上一划,视频开始播放。
夏洄猛地移开视线,不想再看第二眼,胸腔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愠怒。
视频很短,很快就播放完毕了。
休息室里只剩下窗外更加滂沱的雨声,“看来你不知道。”
江耀关掉了终端屏幕,视线缓缓地落在了夏洄的颈侧。
衣领或许是因为刚才的拉扯,或许是薄涅之前……总之,江耀看见了那一片吻痕。
江耀的目光就定定地落在那一小点红痕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看着。
那双黑色的眼眸里,像是骤然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隔绝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
夏洄被他看得极其不自在,下意识地抬手遮住脖子,看向窗外灰蒙蒙的雨幕,喉结轻轻地滚动了一下。
夏洄刚才登录了校园网上,得知两个信息。
一,视频传得到处都是,以前的贴子都被顶了起来,估计开学了又是一阵血雨腥风。
二,新学年有新的特招生入学,大概率焦点会转移,到时候F4的手段会用在新生身上,他应该会轻松了,也许还有乐子看。
江耀他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硬。
“视频已经在一定范围内流传了,我只是认为,作为当事人,你有知情权。如何处理,是你自己的事。”
“至于颁奖,”江耀话题转得有些生硬,但他没有看夏洄,依旧望着窗外,“只是顺路。主办方与江氏有合作,我代表出席。”
从百忙中抽出时间,来到这个他原本绝无必要出现的场合,把奖项颁给一个年轻学生。
夏洄觉得江耀在说谎,江耀也许是特意拿着这个视频来嘲讽他的。
刚才江耀的眼神,就有些过于专注,近乎于自虐的皱眉,让夏洄不太明白江耀到底哪里不舒心。
休息室里再次被雨声填满。
潮湿的空气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凉意。
江耀沉默了片刻,站起身,“雨一时不会停。”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却没有立刻拧开,“组委会有备用的伞,在前台,你可以等雨小些再走。”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夏洄一眼,也没有任何肢体上的靠近。
他的克制和疏离,在此刻形成了一道比任何言语都冰冷的墙。
说完,他拧开门把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夏洄独自留在那里。
夏洄独自坐在雨帘下,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雨声里。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膝盖上冰冷的奖座,水晶折射着雨光,然后他抓紧了属于他的荣耀,这是他本次假期第二大的收获,他当然很高兴。
*
而门外,江耀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背靠着墙壁,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
他刚才,几乎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
只是看着。
只是看着那道属于别人的痕迹。
这大概就是他能为自己的“顺路”谎言,所选择的唯一一种,也是最残忍的一种自我惩罚了。
雨,还在不停地下。
漫长的假期,好像才刚过了一点点。
第43章
夏洄盘算着时间,觉得江耀应该已经走了,这才推门离开。
然而门畔的修长身影却极其有存在感地矗立着,还不时地向路过给他打招呼的人们点头示意。
“……”夏洄险些被这股凉风呛到。
江耀怎么还没走?
似乎是看出夏洄的疑问,江耀默然地看了一眼像被雷电捅破了的天穹,“雨太大了,我送你。”
夏洄觉得他太奇怪了,仅仅是因为雨吗?
这算什么?施舍一点微不足道的关怀?
“不用了。”夏洄抱着奖座和证书,语气疏离,“我叫车。”
“这个时段,这个地点,悬浮出租车需要至少二十分钟调度。”
江耀语气平淡,“而且雨势有增大的趋势,雷电可能会影响近地轨道交通的短时安全系数,很快就会全方位停运,你做过相关研究,不会不清楚吧?”
他说着,已经率先向通往VIP起降坪的专用通道走去,似乎笃定夏洄会跟上。
深色西装衬得他背影挺拔而冷冽,简直是风华正茂。
夏洄站在原地,看了看外面泼天盖地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帘,又瞥了一眼江耀快要消失在通道拐角的背影。
理智告诉他,江耀说的是对的,从这里回到营地需要一个小时,雨天用时可能长达两小时,且能直达塞纳湖的悬浮车基本没有。
但是情感上,他厌恶这种被安排的感觉,尤其是对方是江耀。
最终,夏洄叹了口气,还是迈开了脚步,跟了上去。
*
本次奖项的获得者大多是在行业内深耕多年,声名赫赫的业界名流,他们或是手握重磅成果的资深专家,或是执掌头部项目的行业掌舵人,总之,一举一动都自带关注度。
而夏洄,作为这场盛会里为数不多的青少年组获奖者,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一定的关注,但这份关注终究有限,远不及那些行业大咖们的热度。
现场的嘉宾和媒体们确实短暂地将目光投向这位崭露头角的年轻学生,偶尔讨论几句他的参赛作品与亮眼履历,感慨一句后生可畏,但大家的注意力很快又会被身旁那些手握行业话语权、手握关键资源与核心人脉的前辈们所吸引。
毕竟在这样的场合里,他们才是真正的焦点所在。
薄涅斜倚在宴会厅边缘一根装饰性的大理石柱旁,手里把玩着一个空了的香槟杯,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看着学者名流们三五成群地离开主会场,前往更私密的休息室或露台继续交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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辨认出好几张熟悉的面孔,都在家族内部聚会以及合作名单上出现过。
有好几个都是奥古斯塔家族在离岸基金和慈善信托领域长期资助的顶尖实验室负责人,他们经过时,敏锐地认出了这位奥古斯塔家的二少爷,投来一个颔首致意。
薄涅表情淡淡的。
学者们被家族视为重要资产和关系纽带,他对他们不需要特别关心,点头之交即可。
可是,夏洄却迟迟没有出现。
薄涅叫前台小姐拿出所有的伞,淡淡垂着眼,金发丝缕遮住眸子里半分不耐。
雨这么大,这些伞都很普通,也遮不住雨水,要夏洄怎么回营地?
耀哥貌似心情不好,他会不会丢下夏洄不管——
薄涅胡思乱想着,抬眸间看到了走廊的尽头出现了一双人影,看清那是谁后,他的眼睛黯淡了一瞬。
虽然是这样,可是他还是想要争取。
他喜欢的人,他想要去试一试,哪怕被拒绝。
“夏洄,”薄涅犹豫着,还是没有把哥哥两个字喊出口,“你跟我一起走,我送你回营地。”
夏洄脚步一顿,去看薄涅。
薄涅一直在等他,靠在落地窗前的身材像西部男模一样帅气迷人,尽管他看上去就年纪偏小,可就像未经打磨的钻石,已然璀璨夺目。
可是夏洄看到他,又看到他身后显赫奢靡的奥古斯塔家族星舰。
因为昆兰的缘故,他更不想和他们家扯上关系了。
“没关系,不用,我先走了,”夏洄同他道别:“你也早点回家吧。”
薄涅只好用湿漉漉的灰眸子看着他,活像一只被雨打湿的流浪小狗被拒之门外,“不,那我去营地等你。”
然后他转身就走了,夏洄也没办法再说出拒绝的话来。
*
江耀的私人星舰通体是哑光深灰,线条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刀,静静悬浮在起降坪上,能量护盾将雨水隔绝在外,形成一个干燥的穹顶。
舱门无声滑开,内部是极简的冷色调,弥漫着新雪的味道。
夏洄踏进去,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将奖座放在身旁的空位上,动作小心。
舱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声,被隔绝后的雨声显得沉闷许多。
雨水噼里啪啦敲在玻璃上,有种末日到来的错觉。
江耀沉默着坐在前方的主控位,启动自动驾驶,手动输入了塞纳湖营地的坐标。
星舰平稳升空,穿透厚重雨云。
舷窗外先是一片混沌的灰白,随后骤然开阔,进入平流层,下方是翻涌如墨海的云层,上方则是无尽深蓝,偶尔有遥远的城市灯火如星子般掠过,在雨雾里又朦胧不清。
“你和他,什么时候关系这么近了?”
江耀解开了西装最上方那颗扣子,目光落在前方变幻的云层上,浓墨长逸的眉峰下压,被雨滴打湿而变得更漆黑。
夏洄正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墨云海,闻言眉心蹙了一下,“和你有关系吗?”
江耀终于转过头,黑眸在机舱柔和的顶灯下显得格外幽深。
他盯着夏洄不耐到微微抿起的唇:“两个奥古斯塔都为你神魂颠倒,你高兴吗?”
夏洄突然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语气淡淡地讥讽道:“江耀,你有病?”
他脱口而出。
这几天,他受够了这些莫名其妙的指控,他也看够了昆兰闹出来的乐子,不想再忍:“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是同性恋?”
话音落下的瞬间,舱内氛围降至冰点。
江耀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回头。
几秒钟死寂般的沉默后,星舰似乎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
然后,江耀解开了安全带,站起身,走过来。
夏洄警惕地想站起,他目前为止还没有搞明白江耀所有异常情绪的来源,却被江耀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然后,江耀俯身,利落地扣上了夏洄座椅侧面的安全锁扣,上了二道密码锁。
“你干什么?”夏洄挣扎了一下,锁扣纹丝不动,被锁死了。
江耀直起身,垂眸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缓慢地说,“别以为我不敢对你怎么样。”
夏洄这才有种上了贼船的既视感:“是吗,你也要学昆兰,用这种方式羞辱我?”
江耀的眼神晃动了一下。
他仔细地看着夏洄微微发红的眼角,没有半分对昆兰的恐惧或异样情愫。
他突然极轻地嗤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羞辱?”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夏洄,径自走向前方的主控座椅。
夏洄被他那声意味不明的笑弄得头皮发麻,更加莫名其妙,同时也升起更强烈的不安。
只见江耀修长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了几下,下一秒,机舱内所有的照明,包括控制面板的微光,在一瞬间全部熄灭。
彻底的黑暗,如同浓稠的章鱼触手,瞬间灌满了整个空间。
夏洄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
视觉被彻底剥夺的恐慌,和封闭空间带来的窒息感,让夏洄如同坠入无底深渊。
幽闭恐惧则像无形的巨手扼住他的喉咙,他看不见江耀,看不见自己的手,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感觉到自己狂乱的心跳……
他徒劳地伸手去摸索安全锁扣,却在黑暗中颤抖着摸不到位置……
“别动。”
江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离他很近,平静得可怕。
然后,一点极其微弱的光亮了起来。
是江耀不知何时拿在手中的一个便携式应急小夜灯,那点光只够勉强勾勒出他半边脸的轮廓,和周围不到半米的范围。
他就站在夏洄的座椅旁,借着这朦胧的光,低头打量着脸色苍白如纸的少年。
微弱的光线下,夏洄急促地呼吸着,黑眸因为失去焦点而显得空茫,睫毛脆弱地颤动。
他像一只受惊过度只想躲在沙发底的小猫,徒劳地向着光源和声音的方向“看”去,却什么也看不清。
——直到他看见光亮处的江耀,他的视线里,唯一的江耀。
江耀借着这点光,仔细地看着夏洄,“现在,我们能好好谈谈,上次没聊完的事了。”
上次是哪一次?……夏洄耳边一阵嗡鸣,已经听不太清他说什么了。
江耀微微俯身,将小夜灯放在了两人之间的一个小型控制台上,那点光便朦胧地笼罩着他们之间极近的距离,将江耀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夏洄身上,也将夏洄脸上每一寸僵硬都照得无可遁形。
在这样近的距离,在这样黑暗与唯一光源的笼罩下,江耀看着夏洄的眼睛:“你什么时候,答应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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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男朋友?”
那声音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幕传来,每个字都带着模糊的回响。
夏洄根本听不清,或者说,他的大脑已经失去了处理复杂语言信息的能力。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勒住,眼前除了那点昏黄光晕和光晕中江耀模糊的轮廓,只剩下旋转的、令人作呕的黑暗。
他听不见江耀具体说了什么,只能捕捉到对方嘴唇开合的模糊动作。
隐约记得这是一艘星舰,踏出这里就是悬空,甚至还不如在桑帕斯,至少离开江耀,还有宿舍可以去。
这是一个完全密闭的环境,他需要离开这个盒子……需要任何能让他摆脱此刻境况的东西……
夏洄向着光源,向着唯一能“看见”的江耀,无意识地晃了一下头。
那甚至算不上一个肯定的回应,更像是下意识在寻求解脱,让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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