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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算到,陈岭找不到他,便会循着“欠债”的线索,找上所有与他有过接触的人——铁匠铺老板是第一个,炸油条老头是第二个,卖肉羹伙计是第三个……
而自己,是第四个。
唐珂转身,走出铁匠铺,没再看地上尸身一眼。他径直走向街对面,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在人群流动的间隙里,像一尾游鱼穿过湍急水流,无人撞上,无人察觉。
陈岭仍蹲着。
唐珂在他面前蹲下,与他对视。
两人距离不足一尺。
陈岭终于停下咀嚼,喉结不再滚动。他抬起脸,脸上还沾着一点肉羹油星,眼神浑浊,却有某种令人心悸的清醒。
“俺不识路。”陈岭沙哑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粗陶。
唐珂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引路帖,展开一角,露出那条衔尾蛇。
陈岭瞳孔骤然收缩。
蛇眼凹坑里,一丝极淡的灰气正缓缓盘旋,如同即将点燃的灯芯。
“他让我告诉你,”唐珂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仙人耳不在他身上。”
陈岭嘴唇翕动:“……在哪?”
“在张百相耳朵里。”唐珂说,“蛊嗜韵咒,是他中了。仙人耳,是他偷的。而你师父刘青……”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个毫无温度的弧度,“他以为自己在放饵钓鱼,其实,他才是被钓上来、剖开肚肠晾在太阳底下那条鱼。”
陈岭没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掌心里,一只巴掌大小的青铜铃铛静静躺着,铃舌是条盘曲的小蛇,蛇口微张,露出两颗细小獠牙。
唐珂认得这铃。
玄密宗镇门法器之一,唤作“摄魂引”。
传说摇动此铃,可摄走修士三魂七魄中任意一魄,被摄者不痛不痒,只觉神思恍惚,记忆错乱,三日内必自行走入铃主设下的困阵,跪伏献祭。
可此刻,铃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纹,蛇口獠牙崩断一颗,铃舌歪斜,勉强悬在半空,随风微微晃荡,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它哑了。”陈岭说,声音干涩如枯叶摩擦,“昨夜子时,突然就哑了。”
唐珂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师父,最近可曾梦见蝴蝶?”
陈岭猛地抬头。
唐珂却已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欲走。
“等等!”陈岭低吼,“你到底是谁?!”
唐珂脚步未停,只扬了扬手,一枚铜钱从他指间弹出,直直飞向陈岭眉心。
陈岭下意识抬手去挡——
铜钱却在他掌心上方三寸处骤然悬停,滴溜溜旋转,表面浮现出一行细若游丝的朱砂小字:
【尔师刘青,已堕蝶梦。三日之内,若不破梦,魂飞魄散。】
字迹浮现刹那,陈岭掌心那枚摄魂引“咔嚓”一声,彻底碎裂。
青铜碎片簌簌落地,每一片上,都映出同一个画面:
一只斑斓巨蝶,双翅展开,遮天蔽日,翅脉竟是无数扭曲挣扎的人脸,而蝶首位置,赫然是刘青本人的脸,双眼紧闭,嘴角却向上撕裂,绽开一个巨大、僵硬、非人的笑容。
陈岭踉跄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上肉羹摊的木柱,震得大锅“哐当”一响,汤水泼洒而出,在地上蜿蜒成一条细长水线,水线尽头,正指向铸造庭方向。
唐珂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话,飘散在长街喧嚣里:
“想救你师父,就去剑阁。但记住——别碰周离的香火。那不是供奉,是锁链。锁着的,不止是他。”
话音落,他人已融入人流,消失不见。
陈岭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忽然想起,师父刘青昨夜传讯时,声音异常疲惫,反复叮嘱他:“找到周离,取回仙人耳,速归。莫管其他,莫信旁人,莫……”后面几个字,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极其细微的振翅声淹没。
当时他以为是窗外飞虫。
现在他明白了。
那是蝶翼,掠过千里之外,拂过师父耳畔的风。
陈岭深深吸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一块青铜碎片。碎片边缘锐利,割破他指尖,一滴血珠沁出,缓缓滑落。
血珠将坠未坠之际,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是唐珂。
是个女子的声音,温软,清越,带着三分倦意,七分讥诮。
“真笨。”
陈岭霍然转身。
柳如云不知何时立在他身后三步之遥,素白裙裾在风里轻轻摆动,手里把玩着一枚小小的银铃——铃身光滑,无一丝裂痕,铃舌完好,却同样,静默无声。
她望着陈岭染血的手指,微微一笑:
“你师父的蝶梦,是周离点的灯。”
“而你,”她指尖一弹,银铃“叮”一声轻响,音波无形扩散,陈岭耳中顿时嗡鸣大作,眼前景物骤然扭曲,“不过是送灯油的。”
陈岭张嘴欲言,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手掌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柳如云不再看他,转身,裙摆划出一道清冷弧线,朝铸造庭方向走去。她步履从容,仿佛闲庭信步,可每踏出一步,脚下青石板便无声龟裂,裂缝蔓延如蛛网,所过之处,两侧商铺门楣上的朱砂符箓纷纷剥落,露出底下早已腐朽发黑的木纹。
长街尽头,论剑坛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悠长钟鸣。
——开坛了。
陈岭终于能喘上一口气,他抹去指尖血迹,抬头望去。
柳如云背影已远,唯有那枚银铃的余音,仍在耳中震荡不休,仿佛千万只蝶,在颅骨内扑棱翅膀。
他低头,再看手中青铜碎片。
那上面映出的刘青笑脸,不知何时,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更深,也更冷。
更深,也更……饿。
陈岭攥紧碎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微小的、暗红的坑。
他迈开步子,追向柳如云的背影。
不是为了师父。
是为了弄清楚——
那个蹲在屋檐上吃糖葫芦的年轻人,究竟,把多少人的命,算进了他嘴里那颗山楂的核里?
而他自己,又是哪一粒,正被碾碎、吐出、任人践踏的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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