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地基一起下沉三寸，地缝里伸出无数苍白手臂，指甲乌黑，抓向审度脚踝。
“塌得不对。”陈岭收笔，声音平静无波，“剑阁承梁是百年铁梨木，论剑坛石阶灌了玄铁浆，观景台地基夯了三十六层青钢砖——谁准它们塌的？”
跪地的巡检司汉子浑身一颤，喉结上下滚动：“是……是周离台那边传来的震感！张百相……张百相他刚在周离台布完阵，地脉就乱了！”
“张百相？”陈岭冷笑，“他连自己丹田里几缕乱窜的道韵都理不清，还敢碰地脉？”他忽然转身，目光如刀劈开庙内昏暗，直刺神龛后那堵斑驳土墙，“出来。你藏了三天，闻够了霉味，也该出来还债了。”
土墙无声剥落一层灰皮，露出后面青砖砌成的暗格。暗格里盘坐着一人，灰衣葛巾，面容枯槁，左手缺了三根手指，右手攥着一串黑檀念珠，珠子颗颗饱满，却无半点光泽，像吸饱了墨汁的枯果。他缓缓睁眼，眼白浑浊，瞳孔却亮得瘆人，仿佛两簇幽绿鬼火：“陈岭……你师父没告诉你，玄密宗三长老刘青，十五年前曾在铁廊城‘借’走一位出马仙的命吗？”
陈岭瞳孔骤缩，手中毛笔“啪”地折断，断口处渗出暗红汁液，滴在青砖上，瞬间蚀出七个细小黑洞。
“他没告诉你，那位出马仙姓周，道号‘百相’，死前最后一刻，把毕生香火和一道未落笔的敕令，全喂给了他刚满月的儿子。”灰衣人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锈铁，“你师父拿仙人耳换来的，不是解药……是催命符。蛊嗜韵咒真正的引子，从来不是毒，是香火反噬。”
庙外忽起狂风，卷起漫天尘土，遮天蔽日。风里传来周离清越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钟，敲在所有人耳膜上：“陈岭师兄，你师父刘青的化情虫，吃的是情绪。可你有没有想过——当一个人的情绪被吃得一干二净，剩下的，是什么？”
风停。
陈岭猛地回头，庙门空荡，哪有半个人影。只有地上那七枚松子壳碎片，正缓缓渗出金红色血丝，血丝蜿蜒爬行，最终在青砖上汇成一行小字：
“香火债，香火偿。你吃多少情绪，我就烧多少香。”
灰衣人念珠突然崩断，十八颗黑檀珠滚落尘埃，每一颗珠子里，都映出一张周离的脸。有的笑，有的哭，有的怒目圆睁，有的闭目诵经……十八张脸，十八种神情，却都带着同一道若有似无的敕令金纹，纹路尽头，指向陈岭心口。
陈岭抬手，想撕开自己左胸衣襟，指尖刚触到皮肤，就感到一阵灼痛。他低头，只见心口衣料下，不知何时浮出一枚赤红符印——正是出马仙敕令的起手式，朱砂未干，尚在微微搏动。
“你……”他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如砂砾，“什么时候下的敕？”
“就在你问老板‘认不认识周离’的时候。”周离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从破庙梁上飘下来。陈岭仰头，只见梁木缝隙里卡着半块烤焦的包子皮，皮上油渍未干，隐约可见用牙咬出的两个字：敕令。
灰衣人忽然咳出一口黑血，血落地即燃，火焰幽蓝，焰心浮出一行小篆：“敕令既落，因果自承。陈岭，你师父骗你吃了十五年情绪，今天——该你吐出来了。”
蓝焰暴涨，瞬间吞没整座破庙。陈岭却没动，只静静看着火焰里浮沉的十八张周离的脸。他忽然抬手，一把扣住自己左眼眼眶，指甲深深陷进皮肉：“刘青师父……您教我化情虫能噬尽七情六欲，可您没告诉我——当一个人彻底没了情绪，他剩下的，就只剩一道执念。”
他五指猛然发力。
噗嗤。
血喷如泉。
陈岭挖出自己左眼，眼球浑浊发灰，瞳孔早已消失，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白。他将眼珠往地上一掷，灰眼珠骨碌碌滚到灰衣人脚边，裂开一道细缝，缝里钻出一只色泽斑斓的小虫，正是化情虫——可此刻它通体惨白，腹中空空如也，连一丝情绪残渣都寻不见。
“师父，您看……”陈岭右眼流着血泪，脸上却绽开一个无比纯粹的笑容，“现在，我也是‘无情绪’了。”
灰衣人怔住。
庙外，狂风再起，吹散蓝焰余烬。风里飘来柳长安温润的嗓音，带着三分笑意：“陈岭师侄，你挖眼谢罪的诚意，仙盟收到了。不过——你师父刘青欠下的香火债，得由你亲手还清。”
风卷着一张素笺，悠悠飘进庙门，停在陈岭染血的掌心。素笺上只有一行墨字，字迹俊逸，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即刻入剑阁，以身为炉，熔尽蛊嗜韵咒。若成，则周离活；若败，则铁廊城，永夜。”
陈岭低头，看着素笺，又看看地上那只惨白的化情虫。虫子蜷缩着，触角微弱地颤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什么。
远处，论剑坛方向传来一声沉闷巨响，似山岳倾颓。紧接着，是无数剑客惊惶的呼号，声浪裹挟着腥甜铁锈味，扑面而来。
陈岭将素笺揉成一团，塞进自己空荡荡的眼窝。血顺着指缝淌下，滴在青砖上，竟凝而不散，化作一朵朵细小的赤色莲花，莲心一点金芒，灼灼燃烧。
他迈步，踏出破庙门槛，左眼窟窿里，赤莲怒放。
身后，灰衣人合十低诵：“香火不灭，敕令长存。百相已逝，新神……当立。”
长街尽头，铸造庭剑阁最高处，一面破碎的铜镜斜插在瓦砾间。镜面映出陈岭独眼的身影，也映出他身后——周离负手而立，白衣胜雪，袖口金线所绣的蟒纹，正缓缓蜕变为盘踞的九爪金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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