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珂跑进巷子时，鞋底在青砖上刮出刺耳的吱嘎声，左脚布鞋后跟早磨秃了，露出半截灰白脚踝，她却像没知觉似的，在岔口猛地一拧腰，撞开一扇虚掩的柴门，钻进堆满腌菜缸的后院。缸沿结着盐霜，酸腐气混着陈年酱香扑面而来，她连喘三口气才扶住缸沿站稳，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手指蹭过耳后——那里有一小片皮肤正微微发烫，像是被火燎过。

    她没回头。

    但指尖在耳后轻轻一按，那点灼热便顺着耳道往里钻，像有根细线牵着，直抵太阳穴深处。嗡的一声，眼前浮出半幅画面：铁匠铺门口的躺椅、泛青的茶碗沿、老板僵在半空的手指……还有蹲在柜台阴影里的那个男人，咧嘴笑时牙缝里嵌着黑渍，可那双眼睛干净得吓人，像两口刚掏出来的深井，倒映着整条长街的喧嚣，却偏偏不沾一粒尘。

    唐珂忽然打了个寒噤。

    不是怕。

    是饿。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铁锈味的饿。她摸了摸肚子，粗麻衣裳下腹肌绷得发硬，胃袋空得能听见回响。可她没去摸怀里那包刚买的糖糕——那糖糕是给周离带的，裹着桂花蜜，油纸还温着。她盯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纹路被汗水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嵌着炸油条摊边蹭上的灰，拇指内侧有道新结痂的划痕，是方才抢剑时被剑鞘磕的。

    “傻子……”她喃喃道，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真敢要一两银子。”

    话音未落，耳后那点灼热突然尖锐起来，像根烧红的针扎进颅骨。她眼前一黑，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额头“咚”地撞在腌菜缸冰凉的陶壁上。缸里卤水晃荡，几片蔫黄的芥菜叶浮上来，她却顾不得疼，左手死死抠住缸沿，右手反手探进后颈衣领——指尖触到一片湿滑，黏腻腻的，像是刚蜕下的蝉翼。

    化情虫。

    它在啃她的脊椎骨。

    唐珂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不是痛呼，是某种野兽被踩住尾巴时本能的呜咽。她没挣扎，反而顺势跪坐在地，把脸埋进双膝之间，肩膀微微耸动。巷外传来叫卖声、孩童追逐的踢踏声、远处铁匠铺打铁的“铛铛”声，可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棉絮，模糊而遥远。唯有耳后那点灼热，越来越沉，越来越烫，仿佛有团火在颅骨内缓缓旋转，烧得她脑仁发胀，太阳穴突突直跳。

    就在这时，她左手无名指上一枚铜戒突然发烫。

    不是灼热，是暖。

    像冬日里揣在怀里的烤红薯，温润，踏实，带着点陈年木头和旧墨的味道。铜戒内圈刻着两个极细的小字：“周离”。字迹歪斜，像是醉汉用指甲硬刻出来的，边缘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褐色血痂。

    唐珂猛地抬头。

    腌菜缸壁映出她半张脸：额角青紫，眼白布满血丝，可瞳孔深处却燃起一点幽蓝火苗，细若游丝，却稳如磐石。那火苗一跳，耳后灼热骤然溃散，化作无数细碎光点，簌簌落进她后颈衣领，消失不见。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吞下一口带着铁腥味的唾沫，慢慢直起腰，从怀里掏出那包糖糕，撕开油纸，掰下半块塞进嘴里。

    甜。

    太甜了。

    甜得发苦。

    她嚼着，腮帮子机械地动，目光却死死盯住巷口。那里光线陡然变暗，一个高瘦身影逆着光站在柴门外，玄色衣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雪白的中衣下摆——那布料细密得不像凡品，经纬间隐约浮动着极淡的青纹，像是活物在呼吸。

    周离来了。

    他没走正门，而是翻墙而入，足尖点在院墙上枯死的爬山虎藤蔓上，连片叶子都没惊落。落地时无声无息，可巷子里所有腌菜缸里的卤水却齐齐晃了一下，水面涟漪诡异地朝他脚尖方向聚拢，又在他抬步时倏然散开。他左手拎着个竹编食盒，右手垂在身侧，袖口滑落半截，露出腕骨凸起的手腕——那里横着三道新鲜抓痕，皮肉翻卷，血珠正一颗颗沁出来，滴在青砖上，绽开细小的暗红花。

    唐珂没动，继续嚼糖糕，嘴角沾着蜜渍。

    周离在她面前三步远站定，垂眸看着她。他眼尾有极淡的青影，眼下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干裂起皮，右耳耳垂上还沾着一小片没擦净的硝石灰粉，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他没说话，只是把食盒轻轻放在她面前，掀开盖子。

    里面不是药。

    是两枚鸡蛋饼，煎得金黄酥脆，蛋液凝成琥珀色薄壳，边缘微微翘起，焦香混着葱花的辛气直往人鼻子里钻。饼中间压着一张叠得方正的草纸，纸角用朱砂点了个小点，像滴未干的血。

    唐珂盯着那朱砂点，忽然开口：“你耳朵怎么了？”

    周离睫毛颤了颤，没答，只把食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刘青的虫子，”她伸手捏起一枚鸡蛋饼，热气熏得她眼睫微湿，“钻我脖子的时候，你耳朵在流血。”

    周离终于抬眼。他瞳孔颜色很浅，近乎透明的灰，此刻却像蒙了层薄雾，雾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又被强行压下去。他喉结上下滑动，声音沙哑得厉害：“……没流血。”

    “撒谎。”唐珂咬了一口饼，酥脆声清脆得扎耳，“你心跳快得像要从肋骨里蹦出来。三十六下，每一下都撞在左胸第三根肋骨上——那是蛊嗜韵咒发作时心脉错位的位置。”她咽下饼，舔掉指尖沾的蛋屑，忽然笑了，“张百相现在是不是正躺在槐树底下抽搐？舌头咬烂了没？”

    周离瞳孔骤然收缩。

    唐珂却不再看他，低头专注对付第二枚饼。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那不是寻常鸡蛋饼，而是某种需要精密拆解的法器。食盒底部垫着的干稻草被她无意间拨开一角，露出底下压着的半截断剑——剑身乌黑，刃口崩了三处豁口，剑脊上刻着两个模糊小字：“周离”。字迹与她铜戒内圈如出一辙，只是更潦草，更狠，像用尽全身力气刻下的诅咒。

    “你替张百相挨了咒？”她忽然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日米价几何”。

    周离沉默。巷子里只剩下卤水缓慢晃荡的轻响。

    唐珂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着，含糊道：“那虫子没用。化情虫靠情绪活命，可我……”她顿了顿，抬手抹去嘴角蜜渍，指尖在唇边停顿片刻，忽而用力一擦，擦掉所有甜腻，“……没有情绪。”

    周离眼睫猛地一颤。

    “不是没有。”她纠正道，声音轻得像叹息，“是切掉了。”

    她左手突然抬起，五指并拢，指尖泛起一丝极淡的银光，快得几乎看不见。银光掠过自己右耳耳垂——那里本该有枚小小的银环，此刻却只剩一个细微的针孔。一滴血珠迅速渗出，悬在耳垂边缘，将落未落，晶莹剔透，映着天光，竟折射出七彩微芒。

    “师父说，情绪是锁链，也是钥匙。”她把那滴血珠轻轻弹向周离，“给你。”

    血珠飞至半途，周离却未接。他盯着那滴血，瞳孔深处那层薄雾彻底散开，露出底下翻涌的、近乎暴戾的暗流。他忽然抬手，不是接血，而是猛地攥住自己左耳耳垂——那里赫然也有一枚银环，样式与唐珂耳垂上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沉，环身上蚀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正随着他指尖用力而微微发亮。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括声。

    银环应声裂开，内里竟藏着一枚薄如蝉翼的玉片。玉片通体澄澈，内里悬浮着一粒芝麻大小的黑色颗粒，正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意。周离指尖一抖，玉片脱手而出，直直射向唐珂眉心！

    唐珂不闪不避。

    玉片贴着她眉心皮肤掠过，擦出一缕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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