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离供的不是神,是“出马”——以身为坛,借神临世;以血为香,饲鬼成仙。而今日论剑坛上所有修士,包括柳长安、柳如云、张百相,甚至远处观礼的仙盟执事……全是他布下的“香火炉”。他们越震惊、越恐惧、越倾注心神于这场论剑,就越是在无意中为周离点燃一柱真香。
所谓“修仙界唯一出马仙”,从来不是自封的名号。
是拿命换来的祭坛。
唐珂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入铁匠铺阴影。他摸出怀中一块青铜令牌,令牌背面刻着“铸庭工造·乙等匠籍”,正面却用朱砂写着两个小字:“周离”。
他将令牌按在锈剑剑鞘上。
“嗡——”
剑鞘崩裂,露出内里真正剑身——通体墨黑,非金非石,表面浮动着无数细小符文,正随唐珂心跳节奏明灭。符文拼凑起来,赫然是铸造庭三百六十五座炉鼎的全图。
唐珂握住剑柄,轻声道:“张百相,你欠周离的,不止一条命。”
话音落,他猛然挥剑劈向地面。
没有巨响,没有气浪。
只有地面无声塌陷,露出下方幽深隧道。隧道壁上,密密麻麻镶嵌着上千枚铜铃,每只铃铛内都蜷缩着一个透明人形——正是今日论剑坛上所有剑客的魂影!他们闭目沉睡,脐带般的银丝连接着上方地面,银丝尽头,全系于周离腰间玉佩。
唐珂踏入隧道,身影被黑暗吞没前,最后一句低语飘散在风里:
“刘青想借周离引劫,好让玄密宗趁机收割天机……可他忘了,出马仙的‘马’,从来不是任人驱策的牲口。”
隧道深处,周离正缓步前行。
他走过之处,铜铃齐震,魂影睁眼,眼中映出的却不是隧道顶壁,而是各自记忆最深处的画面:有人看见幼时母亲缝补的衣裳,针脚歪斜却温暖;有人看见初入剑阁时师尊递来的第一柄木剑,剑穗上还沾着露水;有人看见昨夜枕边未拆的家书,墨迹被泪水晕开……
所有画面,皆被周离腰间玉佩吸入。
玉佩渐热,表面浮现金色裂纹,裂纹中渗出粘稠黑液,黑液落地即化为黑蚁,迅速爬满隧道四壁,啃噬铜铃银丝。被啃断银丝的魂影纷纷跌落,却未消散,反而化作点点萤火,汇入周离衣袖——袖口绣着的九尾狐图案,第三条尾巴正缓缓舒展,毛尖滴落金血。
周离忽停步。
前方隧道尽头,并非出口,而是一面青铜镜。镜中映出的不是他,而是张百相——正跪在槐树下,浑身溃烂,七窍爬满金蚕,蚕腹鼓胀,透出微弱红光。
镜面涟漪荡漾,张百相抬起头,嘴唇翕动,无声说出两字:“救我。”
周离抬手,指尖抵住镜面。
镜中张百相的瞳孔骤然收缩,倒映出周离身后——唐珂持墨剑立于隧道入口,剑尖垂地,黑蚁正顺剑身攀爬,汇聚成一行小字:“蛊嗜韵咒,解法在‘嗜’不在‘蛊’。”
周离唇角微扬。
他忽然开口,声音却分作两股:一股清越如钟,一股沙哑似磨刀石。两股声浪撞在一起,竟在镜面激起实质波纹。
“刘青啊刘青……”周离叹道,“你给张百相下的咒,是想让他耗尽修为替你承劫。可你算漏了一件事——”
他指尖发力,镜面寸寸龟裂。
“——出马仙接的,从来不是别人的劫。”
“是我的。”
话音落,镜面轰然爆碎。
万千镜片飞溅,每一片都映出不同模样的周离:有的披甲执戟,有的赤足踏火,有的手持桃木剑,有的怀抱婴孩……最后所有镜片悬浮空中,旋转归一,凝聚成一面完整铜镜。
镜中,再无张百相。
只有一株巨大花合草,扎根于血海,茎干虬结如龙,花瓣层层绽放,每一片花瓣上,都浮现出一张人脸——正是论剑坛上千剑客的面容。他们闭目微笑,唇间吐出淡金色香火,袅袅升腾,尽数涌入周离眉心。
周离闭目。
眉心裂开一道竖痕,金血淌落,却未坠地,而是悬浮成一轮微缩太阳。太阳中心,盘踞着一条九爪金龙虚影,龙眸睁开,瞳孔里映出的,是铁廊城每一寸砖瓦、每一缕炊烟、每一个活物的心跳。
唐珂在隧道深处静静伫立,墨剑垂地,黑蚁已爬满他全身,却未伤他分毫。他望着周离眉心那轮小太阳,忽然低笑出声:“原来如此……你早把整座城,炼成了‘马’。”
周离睁眼。
眼瞳已化为纯粹金色,金光流转间,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符文奔涌,如星河流转。他抬手,掌心向上——
一滴金血自指尖凝成,悬浮,膨胀,最终化作一颗浑圆珠子,通体剔透,内里仿佛封印着整座铁廊城的晨昏四季。
“唐兄。”周离声音平静,“帮我把它,交给柳长安。”
唐珂接过血珠,入手温热,却重若万钧。他点头,转身欲走,忽听周离又道:
“对了,替我告诉张百相——”
“他欠我的那笔债,今日起,连本带利,用整个铸造庭的气运来还。”
隧道骤暗。
唐珂走出铁匠铺时,日头正偏西。他抬手遮阳,眯眼望向论剑坛方向。那里,柳长安指尖银丝剧烈震颤,云层中的龙吟愈发凄厉,而周离的身影,已消失在青铜剑林尽头。
唐珂摊开手掌。
血珠静静躺在他掌心,映照出天边火烧云——云层翻涌间,隐约可见一座由无数青铜剑搭成的巨大祭坛轮廓,坛心空缺处,正缓缓浮现出一个模糊人形剪影。
那人形剪影,穿着铸造庭匠籍的粗布短打,腰间玉佩随风轻晃,发出清越铃音。
唐珂收拢五指,血珠光芒内敛。
他迈步向前,混入人流。没人注意到,他走过之处,地上积水倒影里,所有人的脸庞都短暂地变成了周离的模样,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长街尽头,达芬背着巨罐,正往铸造庭大门走去。他忽然停下,挠了挠后颈,嘟囔道:“奇了怪了,咋觉得……这城里,到处都是香火味儿?”
风过长街,卷起几片枯叶,叶脉上,隐约浮现金色符文,一闪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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