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奔流而下，像一条条浑浊的泪，“自即日起，浙江所有官办、民办作坊，凡涉及南洋所需之物：棉布、生丝、铁制农具、粗陶器皿、乃至竹筐麻袋，一律按成本加三成定价！多赚一分，是为国谋利；少赚一厘，便是资敌！”
孙师爷浑身一震，脱口而出：“可……可若商贾不愿，岂不……”
“不愿？”温体仁冷笑，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孙师爷惨白的脸，“那就告诉他们——西山兵工厂新造的‘镇海’级蒸汽拖轮，本月十八日抵达宁波港。此船不吃粮，不耗薪，一日可行三百里，拖带百艘货船如履平地。它载的不是火炮，是朝廷的‘拓殖使’与‘商税司’。船上下来的人，第一件事，就是盘点各港仓廪，查验每一匹布、每一捆丝、每一把锄头的来源与去向！”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风雨声：
“南洋不是一张巨网，朝廷是网心，浙江是网眼！网眼若漏，整张网便废！本官宁可亲手勒死一只漏网的虾，也绝不让一粒米、一寸布、一文钱，从这网眼里溜走！”
话音未落，远处工地忽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塌了！三号堰基塌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方才还热火朝天的三号堰口，一段刚浇筑不足半个时辰的水泥基座，竟如酥脆的糕饼般无声塌陷，泥水裹挟着碎石与未凝固的砂浆，轰然倒灌入基槽，瞬间吞没了两个来不及逃开的劳工身影。浑浊的泥浪翻滚着，只留下两双手在泥面徒劳地抓挠，指甲缝里塞满黑泥，随即被彻底淹没。
死寂。连风雨声都仿佛被掐住了喉咙。
李干事面无人色，双膝一软，瘫坐在泥水里，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温体仁却纹丝不动。他静静看着那片翻涌的泥沼，看着泥水渐渐平复，露出几片漂浮的碎木与一只空荡荡的草鞋。良久，他弯腰，从泥坑里捞起那只草鞋，鞋帮已被泥水泡得发胀，鞋底沾着半块未干的水泥。
他走到塌陷的基槽边缘，蹲下身，将草鞋轻轻放在泥水边缘。然后，他解开自己粗布短打的衣襟，露出底下一件洗得发白、却针脚细密的靛蓝棉袄。他伸手探入棉袄内衬，摸索片刻，掏出一枚小小的铜牌——正面阴刻“西山重修营丙字第三班”，背面是歪斜却力透纸背的三个字：“温体仁”。
他将铜牌塞进草鞋的鞋帮夹层，动作轻柔得如同安放一枚婴儿的乳牙。
“记下。”他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孙师爷寒毛倒竖，“三号堰基坍塌，致二人溺毙。主事李干事，监管失察，罚俸三年，削去职衔，贬为工役，随众填埋此基。其罪，不在技拙，而在心怠——未亲赴基槽底部，以手探泥，以足试土，以目验桩。西山训诫第一条：‘欺瞒天地易，欺瞒脚下泥难’。”
李干事瘫在泥中，泪水混着泥水横流，却不敢嚎啕，只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叩击声。
温体仁站起身，抹去手上的泥污，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数千劳工。那些泥腿子们噤若寒蝉，连喘息都屏住，唯恐惊扰了这位浑身泥浆却比阎罗更令人胆寒的藩台。
“都听着！”他声音不高，却如惊雷滚过旷野，“今日塌的是水泥，明日塌的，就是浙江的根基！朝廷要的不是纸上报喜的奏折，是要这地上的堤坝、路上的桥梁、船上的帆索、南洋田里的甘蔗——样样结实，样样顶用！”
他猛地抽出腰间炭笔，就着泥水，在旁边一块尚未浸透的木板上，疾书八个大字，墨迹淋漓，力透木背：
**泥巴不会说谎，数字不会骗人！**
写罢，他掷笔于地，转身，踏着满地泥泞，一步一步走向远处停驻的官轿。轿帘掀开，他并未入内，只站在轿檐下，仰头望向铅灰色的天空。雨势渐密，豆大的雨点砸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砸在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棉袄上，砸在铜牌隐秘的夹层里。
孙师爷跪在泥中，望着藩台单薄却如铁塔般的背影，忽然想起西山重修营结业那日，总教习戚金曾指着营地中央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说：“诸位日后治民，当如掘此井——愈深，愈见泥泞；愈深，愈知水脉。泥泞深处，方有活泉。”
那时温体仁就在井边，默默用炭笔在掌心写下一个“泥”字，写完，便将手掌狠狠按进井沿湿滑的青苔里，任那幽绿的汁液渗入每一道皱纹。
此刻，温体仁的左手，正悄悄蜷在袖中。掌心那枚早已模糊的“泥”字印痕，被雨水泡得发白，却像一道永不愈合的烙印，深深刻进皮肉之下。
轿夫抬起了轿杠。官轿离地三寸，悬停片刻。
温体仁没有回头，声音穿过雨幕，清晰落入孙师爷耳中：
“孙师爷，替本官拟三道火票——第一道，急调绍兴、宁波两府所有铁匠铺，三日内，打造‘龙骨桩’三千根，规格尺寸，按本官方才所授！第二道，命浙海关即刻封存所有待运南洋之棉布、生丝，只准按本官核定之数量、价格放行！第三道……”
他顿了顿，轿帘在风中微微晃动，露出他半边侧脸，雨水顺着嶙峋的颧骨流下，像一道无声的泪痕。
“第三道，加急密奏陛下——臣温体仁，恳请朝廷，将浙江全省，列为《南洋拓殖章程》首批‘特许试验区’。臣愿立军令状：若三年之内，浙江所供南洋物资之价值，不足缴获金银之半数，臣，甘受剥皮实草之刑！”
轿帘倏然垂落。
八名轿夫齐声低吼，官轿稳稳抬起，碾过泥泞小路，向着绍兴城方向而去。轿后，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工地，以及泥水中那块写着八个血字的木板，在风雨中微微摇晃，墨迹被冲刷得晕染开来，却愈发显得狰狞而真实。
雨，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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