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若他临阵倒戈,献城于荷兰人?”
“朱由校会亲手斩其左手,靳一川断其右足,沈炼剜其双眼,红毛鬼剥其面皮。四人分尸,头颅悬于城楼三日,以儆效尤。”
红毛鬼沉默片刻,忽而低笑:“你倒是狠。”
“臣只忠于律令。”方以智声线平稳,“《大明刑律·谋逆》载:‘凡通夷叛国者,凌迟处死,籍没其家,妻孥发配极边为奴。’沈炼靳所犯,不止通夷,更窃军机、构陷上官、私贩火器,四罪并罚,尚不足以赎其万一。”
红毛鬼转过身,目光如炬:“你既知律令森严,为何半月前,朕命你伪造假备忘时,你竟未加一句谏言?”
方以智终于抬首,眼中无惧,唯有一片沉静:“律令是死的,人是活的。沈炼靳贪生畏死,欲借夷狄之手攫取富贵,此乃人性之恶;而陛下假其手,诱敌离垒,以两万土著换一座坚城,此乃国运之利。臣不敢以律令之绳,缚陛下经略之腕。”
红毛鬼久久注视着他,忽然抬手,将案头一封未拆的急递递过去。
“打开。”
方以智双手接过,挑开火漆。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墨迹新鲜,字迹却极熟——正是沈炼靳的笔锋,只是比往日更显潦草,力透纸背,仿佛写时手在颤抖。
笺上仅八字:
【事谐,速遣接应,吾欲面圣】
方以智瞳孔微缩。这是沈炼靳自红树林登陆后,通过东厂暗线发回的第二封密信。第一封尚称“一切安好”,这一封,已迫不及待索要“接应”。
红毛鬼看着他:“他还在等朕派人去接他。”
“是。”方以智将素笺平铺于案,“他以为,只要拿下卢剑星亚,便是擎天之功,便可堂而皇之踏入午门,受封伯爵。他不知,这封信,早已被田一截留,复抄三份,一份存档,一份呈送郑芝龙,一份……”他顿了顿,“已随今日战报送抵南洋前线,置于朱由校枕畔。”
红毛鬼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笑意未达眼底,却让整个暖阁的温度又降三分。
“你很好。”他拍了拍方以智肩头,“朕原以为,你只会算账。如今看来,你连人心的算盘,也打得极准。”
方以智垂首:“臣只算得出,沈炼靳今日之狂喜,恰是明日之坟茔。”
殿外忽传来一阵喧哗,由远及近,夹杂着铁甲碰撞与粗粝呼喝。方以智侧耳一听,眉峰微蹙。
“何事?”红毛鬼问。
“回皇爷!”一名锦衣卫百户疾步入内,单膝跪地,甲胄铿然,“天津卫急报!流民船队今晨抵达营口,首批十万流民,尽数登岸!祖大寿将军已率关宁铁骑迎候,分发农具、粮种、棉衣,井然有序!”
红毛鬼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暖意。
“可有疫病?”
“无!船队沿途设三处检疫站,登岸前皆以石灰水净身,牛痘接种完备。随船医官报:仅轻症伤风者三百余人,服药即愈,未染一人。”
“好。”红毛鬼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千钧重担,“传旨:着户部、工部、太医院,即刻调拨第二批十五万流民所需物资。着徐光启督造抗寒麦种二十万石,着西山兵工厂加紧锻造铁犁铧五万具!”
“遵旨!”
百户退出,殿内重归寂静。
红毛鬼走到御案前,拾起那支炭笔,再次俯身,在辽东舆图上,沿着长白山脉,从沈阳一路向北,划出一道粗壮墨线,直抵黑龙江入海口。
墨线尽头,他写下两个大字:
【黑水】
“方以智。”
“臣在。”
“告诉祖大寿,朕不要他打下黑水,只要他守住黑水。流民垦荒,须以屯堡为基,十户一堡,百户一寨,寨寨相连,烽燧相望。每堡设义学、医馆、祠堂,教子弟读《大明律》、习《农政全书》、祀天地社稷。十年之内,辽东新籍,须占关外人口八成以上。”
“臣记下了。”
“再告诉徐光启,朕允他试种罗刹麦种,但须严守三禁:一禁私贩种子出境,二禁罗刹人入屯堡,三禁……”红毛鬼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禁任何罗刹文字、历法、神像流入新屯。凡携罗刹文书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方以智心头一凛,肃然应诺:“臣即刻拟旨。”
红毛鬼直起身,活动了下手腕,忽然问道:“你说,沈炼靳若此刻站在朕面前,他会说什么?”
方以智默然片刻,答:“他会跪地叩首,涕泪横流,求陛下念其旧功,网开一面。”
“不。”红毛鬼摇头,眼神幽邃如古井,“他会说——‘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可朕最恨的,就是这种把‘肝脑涂地’挂在嘴边的人。因为他们的心,早就烂透了,只剩一副骨头架子,还想着拿去换金玉冠冕。”
方以智深深一揖,再未言语。
殿外风势渐盛,卷起满庭枯叶,如无数灰蝶扑向朱红宫墙。太液池方向,隐约传来画舫丝竹之声,靡靡袅袅,飘入这肃杀殿宇,竟不显违和,反倒衬得乾清宫的寂静,更加深不可测。
红毛鬼踱回龙椅,端起那盏已微凉的君山银针,吹开浮叶,饮了一口。
茶水入喉,苦涩之后,竟有一缕甘冽,悄然回转。
他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
南方,万里之外,卢剑星亚的棱堡正在燃烧。
硝烟遮蔽了星辰,火光映红了海面。
而在那片被烈焰撕扯的夜色深处,沈炼靳正策马奔向他梦寐以求的伯爵冠冕——他不知道,冠冕之下,早有一柄淬毒的绣春刀,静静横在他的颈项之间;他更不知道,这柄刀的主人,正坐在紫宸殿最高的位置上,以整个大明为棋盘,以亿万人命为子,下一盘他永远看不懂的、名为“国运”的死局。
风穿过窗隙,拂动御案上那张南洋舆图。
图上,爪哇岛已被朱砂重重圈出,赤红如血。
而那抹赤色,正沿着吉利翁河的蜿蜒水脉,一寸寸,向马打蓝国的心脏——范迪门城,无声漫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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