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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4章 《讨南洋不臣书》(第二更)(第1页/共2页)

    爪哇岛,巴达维亚。

    赤道上的热带风暴来得全无征兆,去得也利落。

    半个时辰前还如同天河倒灌的暴雨,此刻已经收敛了声息。

    厚重的铅灰色云层被高空的季风撕开几道巨大的裂口,阳光穿透缝隙...

    紫宸殿外的风声愈发紧了,卷着枯叶在丹陛上打着旋儿,撞在汉白玉栏杆上,碎成齑粉。乾清宫西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青烟却一丝不冒,只余一股沉甸甸的松脂香,在梁木间缓缓游走。

    方以智立于御案侧后三步,垂首敛目,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一道细密针脚——那是内务府新制飞鱼服的暗纹,银线密绣,触手微凉。他听见皇帝呼吸沉缓,却比往日多了一分滞重,仿佛那口浊气压在胸中,久久不肯吐尽。

    红毛鬼没再看案头战报,只将目光投向窗棂外那株老槐。树皮皲裂如龟甲,枝干虬曲似铁铸,秋深叶尽,唯余嶙峋骨相,在铅灰色天幕下勾出几道苍硬墨痕。

    “方以智。”皇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柄冷锻刀刃,擦过耳膜。

    “臣在。”方以智立刻躬身,脊背绷直如弓弦。

    “你算账,向来极准。”

    “不敢当皇爷谬赞。臣不过依律法条陈、据实核算,不敢增减分毫。”

    “好一个‘不敢增减分毫’。”红毛鬼微微颔首,指尖在紫檀案沿缓缓划过,“朕问你,沈炼靳在广州,一共收了多少汇票?”

    方以智喉结微动,未曾迟疑:“七万两,折合西班牙银圆九万三千枚,另附阿姆斯特丹银行兑付凭证三张,皆由顾炎武亲签押印。”

    “他带走了多少?”

    “一分未带。”方以智抬眼,目光澄澈如镜,“他登船前夜,于码头货栈清点辎重时,已将全部汇票封入锦衣卫特制铁匣,交由朱由校亲手锁入行辕军械库地窖。匣底嵌有火漆印模,与广州钞关验讫印同源,开匣即毁。”

    红毛鬼嘴角微扬,不是笑,是刀锋出鞘前那一瞬的寒光。

    “他真信了?信自己能活着回京,领伯爵冠冕?”

    “信。”方以智声音低而稳,“他信得极深。临行前夜,曾命心腹私匠熔铸一枚西洋式样金徽章,正面浮雕郁金香与双头鹰,背面阴刻‘沈氏世袭伯爵’六字。徽章藏于贴身小荷包,缝于里衬夹层,朱由校已录图呈报。”

    殿内静得能听见水漏滴落之声。

    红毛鬼忽然起身,绕过御案,缓步踱至方以智面前。玄色常服下摆拂过青砖,无声无息。他伸手,竟将方以智袖口那道银线暗纹轻轻抚平。

    “你可知,朕为何偏要让他带走那枚徽章?”

    方以智垂眸:“臣愚钝。”

    “因为朕要他死得明白。”红毛鬼声音低下去,却字字如钉,“要他知道,他跪舔的西洋人,从头到尾,只当他是一块臭肉;而朕,连这块肉怎么烂、烂到哪一层,都看得一清二楚。”

    方以智额角沁出细汗,却仍稳稳立着,未退半步。

    “他以为自己是棋手。”红毛鬼转身,负手望向窗外,“可棋盘上,没有活人。只有死子,才能定住敌阵的气门。”

    话音未落,殿门被轻轻叩响三声。

    方以智侧身让开,黎平珠亲自捧着一只乌木托盘入内。托盘上覆着明黄绸缎,四角压着四枚鎏金蟠龙镇纸,沉甸甸,泛着幽光。

    “启禀皇爷。”黎平珠双手高举,腰弯至九十度,“东厂提督印信,已依旨缴还。臣……亦已按皇爷吩咐,拟妥八个月整肃名录。”

    红毛鬼未答,只抬手示意。

    黎平珠掀开绸缎。

    一方寸许见方的羊脂玉印静静卧于紫绒垫上,印纽雕作盘龙吞云状,龙睛嵌以两粒血珀,幽光流转。印面阴刻“钦命提督东厂官校”八字,篆法古拙,力透石髓。

    红毛鬼凝视片刻,忽而伸指,在印面边缘一抹。

    指尖沾上一点极淡的朱砂残痕——那是昨夜批阅奏章时,尚未洗净的印泥。

    “这印,沾过血,也沾过汗。”红毛鬼嗓音低哑,“朕用它,杀过该杀之人,也放过不该死的人。如今,它该歇歇了。”

    他收回手指,不再看那方印。

    “传旨。”

    “奴婢恭听。”

    “自即日起,东厂暂由锦衣卫指挥使田一兼领,授‘监院’衔,秩正三品,权同提督。凡东厂档房、刑狱、缉查诸事,悉归田一调度。西厂并入锦衣卫北镇抚司,由丁修执掌,设‘海事稽察’专署,专理南洋、东海、琉球诸岛一切谍报、通商、叛逆事。”

    黎平珠瞳孔骤缩,垂首更深,喉间滚了滚,终未出声。

    方以智却心头一震——田一?那位出身陕西流民、靠火器改良起家的年轻武将?丁修?那个曾在天津卫码头用一根铁钎捅穿三名倭寇喉咙的锦衣卫千户?这二人,既非宦官,亦非文吏,更未进过东厂熏陶,却骤然执掌帝国最锋利的两把刀?

    红毛鬼似窥其心,淡淡一笑:“田一懂火器,丁修识人心。朕要的不是老狗护院,是要两条饿狼守门。狼不吃人,只咬叛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黎平珠佝偻的脊背:“西暖阁,你既已交印,便安心养病。朕赐你‘奉御’衔,俸禄照旧,宅邸不动,只是……今后出入宫禁,需经田一、丁修二人联署勘合。你若想见朕,须先递牌子,由方以智查验无误,方可召见。”

    黎平珠身子晃了一下,却立刻挺直,重重叩首:“老奴……谢主隆恩。”

    恩?方以智垂眸,掩去眼中波澜。这哪里是恩?这是削去羽翼,抽掉筋骨,再将人圈养于金笼之中——连咳嗽一声,都要先过两道关卡。

    “下去吧。”红毛鬼挥袖。

    黎平珠捧着空托盘,倒退而出,脚步虚浮,却一步未乱。殿门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风声。

    红毛鬼走到窗边,推开半扇。

    风陡然灌入,吹得案上绢帛猎猎翻飞。他伸手按住一张飘起的南洋舆图,指尖停在爪哇岛腹地一处标注为“吉利翁河”的细长蓝线上。

    “方以智。”

    “臣在。”

    “沈炼靳若真在卢剑星亚城破之日反水……”

    “他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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