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碎的瓷:“好。”
烛火终于熄灭。黑暗温柔漫溢,唯有窗外月光如练,静静流淌在两人交叠的指尖。眼情自蜷在他臂弯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白日里那场荒唐的“强抢民女”,竟成了她十七年来最踏实的一次落脚——不必再端着公主的仪态,不必思量朝局的漩涡,不必担忧姐姐的雷霆或弟弟的阴鸷。她只是眼情自,而他是阿编哥哥,仅此而已。
可这安稳并未持续太久。
五更梆子声响起时,卫明叩响院门,声音压得极低:“郎君,枢密院急报。陇右军情……有变。”
修编睫毛未颤,只将眼情自往怀中拢了拢,声音清醒得不似刚醒之人:“呈进来。”
门轴轻响,卫明的身影映在屏风上,手中托着一卷封缄严密的帛书。修编未起身,只单手接过,指尖挑开封泥时,眼情自在他臂弯里睁开眼,目光扫过帛书一角——那朱砂印鉴,赫然是宁国公主亲钤的凤纹。
“北狄先锋已破祁连隘口。”修编声音无波无澜,却让眼情自瞬间清醒,“斥候探得,其军中有西域胡商引路,绕过我军烽燧,直扑凉州。”
眼情自撑起身子,睡意全无:“凉州守将何人?”
“姚将军。”修编指尖抚过帛书上一行小字,“三日前,姚将军飞鸽传书,请调京营精锐驰援。”
眼情自瞳孔微缩。姚将军……正是她父皇昔日心腹,也是当年力主削藩、却被韦家构陷致死的旧部。此人若镇守凉州,北狄怎可能轻易破隘?除非……凉州内部出了问题。
“阿编哥哥,”她声音冷了下来,“枢密院抄录这份军情时,可有人在旁窥伺?”
修编将帛书置于灯下,借着最后一点余烬的微光,指向一处墨迹:“姚编修抄录时,此处‘祁连隘口’四字,墨色稍浓,笔锋微滞——他心神不宁。”
眼情自冷笑:“心神不宁?怕是心虚。”她翻身下榻,赤足踩在微凉的地砖上,“昨夜孟疏意去枢密院,可曾与姚编修独处?”
修编颔首:“孟知府帮姚编修整理卷宗近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眼情自踱至窗前,推开一线缝隙。晨光熹微,照见庭院里枯枝上悬着未化的薄霜,“孟疏意刚升开封府同知,京兆尹空缺,他本该全力经营汴京防务,却偏要去枢密院帮一个编修?”
修编走到她身后,玄色常服衬得肩线凌厉:“殿下疑他?”
“疑他倒不至于。”眼情自指尖拂过霜花,“可若姚编修真与韦家有牵连,孟疏意此番‘相助’,究竟是雪中送炭,还是……火上浇油?”
修编目光沉沉:“臣已命人彻查姚编修近半月出入记录。另,昨夜卫明率人巡街时,发现有两名行商模样的男子,在锦平院外徘徊逾半个时辰。”
眼情自倏然转身:“可看清面容?”
“一人左颊有痣,另一人……”修编顿了顿,“袖口绣着半枚残月。”
眼情自呼吸一窒。半枚残月——那是韦家旁支私兵的标记!她猛地抓住修编手腕:“阿编哥哥,立刻调三司密探,盯死孟疏意府邸!再派人潜入凉州,务必查清姚将军是否遭人挟持!”
修编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殿下,此事需谨慎。”他目光锐利如刃,“若孟疏意真是韦家棋子,他故意在枢密院‘帮’姚编修,便是要诱我们出手。一旦三司密探现身,等于向全汴京宣告——宁国公主已认定凉州生变。”
眼情自咬住下唇。她懂他的顾虑。此时若大张旗鼓,反倒坐实了朝廷对边将的猜忌,凉州军心必溃。可若按兵不动……北狄铁骑,岂是儿戏?
“那怎么办?”她声音发紧,“难道坐等凉州沦陷?”
修编凝视她片刻,忽然伸手,将她鬓边一缕乱发别至耳后,动作轻柔得像安抚受惊的小兽:“殿下莫急。”他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点,留下一个微凉的印记,“臣昨夜已遣心腹,携宁国公主密诏,星夜奔赴凉州。诏书上只写八个字——‘朕信姚卿,卿信朕否?’”
眼情自怔住。八个字……没有质问,没有命令,只有交付性命的信任。她忽然想起父皇临终前,将她手放进弟弟掌心时说的那句:“阿棠,朕信你,你信朕否?”
原来最锋利的刀,并非斩向敌人,而是剖开自己的胸膛,捧出一颗赤诚之心。
她眼眶发热,强忍着没让泪落下,只用力点头:“好。那……阿编哥哥,三司查京兆赋税,可查到什么?”
修编眸色微沉:“查到了。”他转身取过书案上一份薄册,翻开其中一页,“京兆府三年账目,有三笔‘修缮宫墙’银款,共十万两,流向不明。而真正修缮宫墙的款项,早在去年冬已由工部拨付。”
眼情自凑近细看,指尖停在一行小字上:“这笔银子……最终汇入‘胜华坊’一家当铺?”
“正是。”修编声音冷如寒潭,“而胜华坊东际鹿,三日前,刚收下韦樾派去的密使。”
眼情自浑身血液骤然冻结。胜华坊……东际鹿……那个帮韦樾查她身世的江湖掮客!她猛地抬头,撞进修编幽深的眼底:“阿编哥哥,你早知道?”
修编未答,只将那册子合上,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殿下,有些棋子,不必急于吃掉。留着,才能钓更大的鱼。”
窗外,天光正一寸寸漫过檐角,将锦平院青瓦染成淡金。眼情自望着他侧脸,忽然明白了他为何十年如一日地沉默——不是怯懦,而是将所有雷霆万钧,都压在自己脊梁之上,只为给她撑起一方晴空。
她踮起脚,轻轻吻上他下颌线,声音轻如耳语:“阿编哥哥,往后……让我替你分担些疼。”
修编身躯微震,垂眸看她。晨光落在她眼睫上,颤动如蝶翼。他喉结滚动,终于抬起手,将她揽入怀中,力道紧得近乎虔诚。
“好。”他声音沙哑,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沉甸,“臣……求之不得。”
此时,汴京城外三十里,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正碾过冻土,驶向北方。车辕暗格里,宁国公主的密诏静静躺着,朱砂凤纹在晨光下灼灼生辉。而在千里之外的凉州城头,老将姚将军正抚着斑驳箭垛,眺望祁连山巅未散的阴云。他腰间佩刀鞘上,一道新鲜刻痕正渗出血珠——那是昨夜,他亲手斩断与韦家最后一纸密约时,刀锋所留。
风从西北来,卷着雪沫扑上城楼。姚将军缓缓拔刀,寒光映亮他沟壑纵横的脸:“传令——凉州各堡,即刻升烽!”
烽火台上的柴薪早已备妥,只待一点星火。
而汴京,一场更大的风暴,正悄然酝酿于这看似平静的晨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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