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得极快,仿佛砚池里泼进一汪浓墨,将整条长街洇成深灰。马蹄声散去后,巷口那群“贩夫走卒”却未散——卖栗子的掀开盖布,露出底下两柄淬了青霜的短刃;算命先生抖落黑布,独眼之下竟是一双鹰隼似的眸子;连那乞丐也掸了掸衣襟,起身时腰背挺直如松,腕间一枚铜铃无声滑入袖中。卫明立在锦平院朱漆门侧,指尖抵着刀鞘,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又缓缓收回来,落于紧闭的院门之上。
门内,烛火已换过三回。
冰袋撤下时,眼情自睫毛颤得像被风压弯的蝶翅,指尖还攥着修编的袖角,指节泛白。修编未抽手,只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拨至耳后,动作轻得如同拂去花瓣上的露珠。他喉结微动,声音却稳:“殿郎若再不睁眼,臣便要唤春桃来伺候了。”
眼情自倏地掀开眼皮,撞进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里。烛光在他瞳底浮沉,映出她自己微乱的鬓发、绯红的耳尖,还有唇上未褪尽的水光。她忽然想起白日里自己踮脚递花时,他勒马那一瞬眼底翻涌的惊涛——原来那不是错觉,是忍了太久的潮汐,在堤岸将溃未溃之际,被她莽撞撞开一道口子。
“阿编哥哥……”她嗓音软得自己都心惊,忙清清嗓子,“那方才说的‘吓唬’,可是真吓唬?”
修编垂眸,见她裙裾上沾了点栗子壳的碎屑,伸手捻去:“臣吓唬人,向来只用刑律条文。”他顿了顿,指尖停在她手背,“可对殿郎,怕连纸页翻动的声音都嫌重。”
眼情自怔住。她见过他在朝堂上引经据典驳得枢密院老臣哑口无言,见过他执笔批阅军情时眉锋如刃,更见过他深夜伏案,灯下影子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可这样的人,竟会怕惊扰她?怕惊扰她指尖一点微颤,怕惊扰她呼吸一丝起伏?
窗外忽有风掠过檐角,吹得窗棂轻响。眼情自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蹭到他胸前绣金云纹的锦缎,闻到极淡的沉香混着新雪气息——这味道她早该熟稔,可此刻却像第一次嗅到般令人心悸。她小声问:“那……那日画堂,阿编哥哥为何躲?”
修编的手指在她腕脉上停了一瞬。半晌,他低声道:“臣非躲,是退。”
“退?”
“殿下在画堂,是公主;臣在画堂,是臣子。”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凿,“殿下抬眼时,臣看见的是天光;可臣抬眼时,看见的却是天光之下,臣该守的界碑。”
眼情自仰起脸,烛火在她瞳仁里跳:“界碑在哪?”
修编未答,只将她额前一缕汗湿的发丝别至耳后,指尖温热。她忽然明白过来——那日画廊雨帘如幕,他频频回望,并非贪恋她裙裾飞扬的娇俏,而是以目光为尺,丈量着君臣之间那道无形却千钧的界碑。他退半步,是退给礼法;他撑伞送她,是送予体面;他甚至不敢多看一眼相微立于竹林旁的身影,因那目光稍滞,便是对皇权的僭越。
可如今呢?
她指尖悄悄勾住他腰间玉带,触到温润玉质下绷紧的肌理:“那现在界碑挪哪儿了?”
修编喉结滚了滚,终于垂首,额角抵上她额心。呼吸交缠间,他声音沙哑如砂砾磨过青砖:“挪到殿下枕畔三寸。”
眼情自心跳骤然失序,几乎要撞碎胸腔。她想笑,想骂他油嘴滑舌,可唇瓣刚启,便被他覆住。这次不再有试探,不再有退让,是山洪决堤般的侵占,带着沉香与雪气,裹着十年隐忍的苦涩与灼烫。她听见自己呜咽一声,手指深深掐进他后背锦缎,仿佛唯有如此,才能确认这并非春日迷梦——他掌心覆上她后颈,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他舌尖撬开她齿关时,她尝到他唇间一点微苦,像是未及咽下的药汁。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更鼓敲过三声。修编终于退开,拇指拭去她唇角水痕,目光沉沉:“殿郎再不睡,明日早朝,臣怕是要替陛下拟一道《禁擅闯锦平院诏》。”
眼情自瘫在他膝上,浑身发软,只觉耳朵烧得能煎蛋。她哼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衣襟:“那诏书头一句就写‘宁国公主御驾亲征,强掳户部侍郎于市井’。”
修编低笑,笑声震得她耳膜发麻。他忽然起身,将她打横抱起。眼情自惊呼未出口,已被安置在床榻深处。他扯过锦被覆住她,动作利落得像处理一份军报,可俯身替她掖被角时,指尖却在她耳垂流连片刻:“殿下睡吧。臣守着。”
“守着?”她揪住他袖口,“守到天亮?”
“守到殿下梦里不再梦见别人。”他声音极轻,却像钝刀割开夜色,“比如……相知渺。”
眼情自猛地抬头,却见他神色平静,甚至带点倦意,仿佛方才那句不过是随口一句闲话。她心口莫名一紧,张了张嘴,终究没问出口——为何偏偏提他?为何语气里没有醋意,只有尘埃落定的疲惫?
烛火将熄未熄,光影在他侧脸投下深深浅浅的沟壑。眼情自忽然想起白日里他勒马时,眼中翻涌的惊涛;想起他吻她时,喉间压抑的哽咽;想起他此刻守在榻边的身影,像一株孤松立于寒夜。十年了,他陪弟弟撕开朝局的脓疮,替姐姐稳住摇摇欲坠的江山,而他自己,始终站在所有人身后,把脊梁挺成一道沉默的墙。
她悄悄伸出手,指尖触到他垂在膝上的手背。那手背上有一道浅淡旧疤,蜿蜒如蛇——是当年护送幼帝逃出宫变时,被叛军刀锋所划。她曾无数次在奏疏末尾看见他署名,墨迹端方如刻,却不知这双手在无人处,也曾颤抖着为弟弟缝合过剑伤。
“阿编哥哥……”她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疼吗?”
修编侧眸看她,烛光映亮他眼底未褪的潮意:“臣不疼。”
“骗人。”她指尖顺着那道疤轻轻摩挲,“疼就说疼。”
修编静了片刻,忽然反手将她五指扣紧:“殿下若真想知道疼不疼……”他俯身,在她耳畔吐息如风,“不如问问,为何臣袖中常年备着止血散?为何臣书房暗格里,锁着十卷《战阵医方》?为何臣每月初一,必赴城西义庄,亲手焚化七十九具无名尸骨?”
眼情自指尖一僵。七十九具……那是宣德楼血夜,他带兵救出弟弟后,清理废墟时发现的尸首数目。她从不知他竟记得如此精确,更不知他年复一年,独自面对那些腐朽的骨殖。
“臣不疼。”他再次重复,声音却沙哑得厉害,“只是……有时怕疼。”
怕疼?眼情自心头巨震。这世上最硬的骨头,竟也会怕疼?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阿棠啊,帝王之痛不在皮肉,在心”。可修编的心,早已被十年风霜磨成琉璃,看似剔透,实则一碰即碎。
她猛地坐起,捧住他脸颊,拇指用力擦过他眼下青影:“那以后疼,就告诉我。”
修编凝视她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如冰河乍裂,露出底下奔涌的暖流。他抬手,将她额前碎发别至耳后,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