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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93章,最后一击(第2页/共2页)

是追兵的牛角号。

    是铁林军独有的青铜角,调子苍凉,如狼啸荒原。

    陈远山猛然回头。

    只见村东土坡上,一骑黑马立于月光之下,玄甲覆身,披风猎猎,鞍前横着一杆黑缨长枪,枪尖映着寒星,锋锐逼人。

    那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高耸,目光沉静,正是林川。

    他身后,三十骑黑甲无声列阵,马蹄轻踏,尘土不扬。

    赵承业眯起眼,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林护国公,果然……来得巧。”

    林川没有看赵承业。

    他目光越过赵承业,落在陈远山脸上,久久未移。

    片刻后,他勒马缓步上前,在距二人十步之处停下。

    “陈将军。”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当年镇北军校场,你使枪,我使棍。你赢过我七次,输过我三次。最后一次,是你故意放水,怕我挨军棍。”

    陈远山浑身一震,握枪的手指关节发出“咯咯”轻响。

    林川翻身下马,解下腰间水囊,双手递出:“喝口水吧,陈将军。你这一枪,等了二十年,不急在这一口。”

    陈远山没接。

    林川也不收回,手臂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风掠过巷口,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飘过。

    赵承业忽然开口:“林公爷,你可知陈远山为何今日才来?”

    林川终于转眸,看向他。

    “因为他去年冬,在雁门关外,亲手挖出了陈景岳将军的遗骸。”赵承业声音沙哑,“不是战死,是被活埋。尸身蜷在坑底,双手抠进冻土三寸深,指甲全翻,指骨尽断。”

    林川眼睫微颤,却未言语。

    “他还找到了当年那支斥候队的幸存者。”赵承业继续道,“一个瞎了左眼的老卒,躲在河套草原当牧民,养了十八年羊。他亲眼看见,王崇义的亲兵,把陈家军行军图,亲手交到兀良哈左翼万户手里。”

    “那老卒,今晨已在太原府衙,当着山西按察使的面,画押画了三张供状。”

    林川终于动容。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三下。

    啪、啪、啪。

    清脆,缓慢,却如重锤擂鼓。

    村口废墙后,阴影里走出一人——青衫素袍,须发皆白,手持竹杖,正是王伯安。

    他身后,郑远阳、李宗明、赵谦三人并肩而立,俱是一身便服,却身形挺拔如松。

    王伯安目光扫过陈远山,又落在赵承业身上,最后定格于林川。

    “公爷。”他声音清越,穿透寒夜,“《陈氏冤案始末考》已成稿,共计一万三千七百六十二字。自兵部武选司旧档、辽东边镇密报、雁门关守军日志、兀良哈部落降表中,共引证原始文书一百四十七份。每一处勾连,皆有朱批核验。”

    “明日辰时,太原府学明伦堂,开讲第一课。”

    “题目是——《天命可问,公法当立》。”

    赵承业瞳孔骤然收缩。

    郑远阳踏前半步,朗声道:“老夫已修书十二封,分别致晋、冀、鲁、豫四省十五位致仕大儒,邀其赴太原,共审此案。”

    李宗明拱手:“淮阳李氏族学,即日起改授《公法辑要》,凡族中子弟,年满十五,必先通读《万民约》前三章。”

    赵谦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声音虽仍微颤,却字字铿锵:“小王已密奏陛下,言明陈氏冤案,牵涉朝纲根本。请陛下准开廷议,诏天下有识之士,共议公法之基。”

    四道声音落定,夜风忽起,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

    陈远山低头看着手中那枚玄铁虎符,虎口衔环,环内“忠勇”二字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

    他慢慢抬起手,将虎符轻轻放在地上。

    然后,他缓缓卸下肩甲,解开胸甲,褪去外袍——露出满身纵横交错的伤疤,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贯至右腹,皮肉翻卷如蚯蚓,正是当年被辽东弯刀所伤,未曾缝合,任其溃烂结痂的旧创。

    他单膝跪地,不是向赵承业,也不是向林川。

    而是面向北方,面向那片埋着父亲、二叔、三百四十七口乡亲的雁门关外黄土。

    “陈远山。”他声音低沉如地底奔雷,“今日卸甲,非为弃武,实为归正。”

    “自此而后,我不再是镇北军陈家将,亦非铁浮屠陈统领。”

    “我是——”

    他抬头,目光扫过王伯安、郑远阳、李宗明、赵谦,最后落在林川脸上,一字一顿:

    “——公法署首任巡检使。”

    话音落下,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帛书——边角焦黑,似曾遭火焚,却奇迹般保存完好。展开一角,墨迹斑驳,赫然是《陈氏家训》残卷,末尾一行朱砂小楷犹鲜:“家国不可分,法度即血脉。”

    林川凝视那卷帛书良久,忽而解下自己腰间佩刀——非战场斩将之刃,而是一柄乌木为鞘、素银为镡的礼刀。刀身无铭,唯鞘上阴刻一行小篆:“束权以护民,立法定乾坤”。

    他双手捧刀,向前一步,郑重递出。

    陈远山仰头,接过。

    刀入手沉甸,温厚,不带一丝杀气。

    就在此时,村外火把骤然逼近,已至百步之内!

    “王爷——!沈家军已破东口!”

    “西巷口发现伏兵!是铁林军的人!”

    “北面……北面有动静!”

    喊杀声、刀甲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如潮水般涌来。

    赵承业却笑了。

    他整了整破损的肩甲,理了理散乱的银发,缓缓抽出战刀,刀尖斜指地面,血珠顺着刃纹缓缓滴落。

    “林公爷。”他忽然道,“听说你曾在幽州大营,亲手砍过三十六颗贪官人头?”

    林川颔首。

    “那你知道,我赵承业这辈子,亲手砍过多少颗人头吗?”

    林川摇头。

    赵承业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不多,只有一百零七颗。”

    “全是该死之人。”

    他目光扫过陈远山,扫过四位立于寒夜中的老人,最后落在林川脸上,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

    “今日,我赵承业再砍一颗——”

    “不为私仇,不为旧怨,只为告诉天下人——”

    “这天下,真有人敢在龙椅未塌之前,先削一刀皇权!”

    话音未落,他竟转身,迎着东口火把最盛处,孤身冲去!

    玄铁重甲在月光下翻飞,银发如旗,战刀劈开寒夜,竟似一道银色惊雷!

    陈远山霍然起身,长枪一振,枪尖嗡鸣!

    王伯安拄杖而立,须发飞扬,朗声诵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

    郑远阳、李宗明、赵谦齐声应和,声震荒村!

    林川静静伫立,望着赵承业冲入火光的背影,缓缓抬起右手,按在左胸。

    那里,心跳如鼓,沉稳,坚定,一声,又一声。

    画舫之上,运河浩荡。

    荒村之中,月照千刃。

    而千里之外,汴京紫宸殿内,烛火摇曳。

    龙椅上的中年天子,指尖正缓缓摩挲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折。

    折角微卷,墨迹未干。

    上书八字——

    “太原将乱,公法欲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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