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追兵的牛角号。
是铁林军独有的青铜角,调子苍凉,如狼啸荒原。
陈远山猛然回头。
只见村东土坡上,一骑黑马立于月光之下,玄甲覆身,披风猎猎,鞍前横着一杆黑缨长枪,枪尖映着寒星,锋锐逼人。
那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高耸,目光沉静,正是林川。
他身后,三十骑黑甲无声列阵,马蹄轻踏,尘土不扬。
赵承业眯起眼,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林护国公,果然……来得巧。”
林川没有看赵承业。
他目光越过赵承业,落在陈远山脸上,久久未移。
片刻后,他勒马缓步上前,在距二人十步之处停下。
“陈将军。”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当年镇北军校场,你使枪,我使棍。你赢过我七次,输过我三次。最后一次,是你故意放水,怕我挨军棍。”
陈远山浑身一震,握枪的手指关节发出“咯咯”轻响。
林川翻身下马,解下腰间水囊,双手递出:“喝口水吧,陈将军。你这一枪,等了二十年,不急在这一口。”
陈远山没接。
林川也不收回,手臂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风掠过巷口,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飘过。
赵承业忽然开口:“林公爷,你可知陈远山为何今日才来?”
林川终于转眸,看向他。
“因为他去年冬,在雁门关外,亲手挖出了陈景岳将军的遗骸。”赵承业声音沙哑,“不是战死,是被活埋。尸身蜷在坑底,双手抠进冻土三寸深,指甲全翻,指骨尽断。”
林川眼睫微颤,却未言语。
“他还找到了当年那支斥候队的幸存者。”赵承业继续道,“一个瞎了左眼的老卒,躲在河套草原当牧民,养了十八年羊。他亲眼看见,王崇义的亲兵,把陈家军行军图,亲手交到兀良哈左翼万户手里。”
“那老卒,今晨已在太原府衙,当着山西按察使的面,画押画了三张供状。”
林川终于动容。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三下。
啪、啪、啪。
清脆,缓慢,却如重锤擂鼓。
村口废墙后,阴影里走出一人——青衫素袍,须发皆白,手持竹杖,正是王伯安。
他身后,郑远阳、李宗明、赵谦三人并肩而立,俱是一身便服,却身形挺拔如松。
王伯安目光扫过陈远山,又落在赵承业身上,最后定格于林川。
“公爷。”他声音清越,穿透寒夜,“《陈氏冤案始末考》已成稿,共计一万三千七百六十二字。自兵部武选司旧档、辽东边镇密报、雁门关守军日志、兀良哈部落降表中,共引证原始文书一百四十七份。每一处勾连,皆有朱批核验。”
“明日辰时,太原府学明伦堂,开讲第一课。”
“题目是——《天命可问,公法当立》。”
赵承业瞳孔骤然收缩。
郑远阳踏前半步,朗声道:“老夫已修书十二封,分别致晋、冀、鲁、豫四省十五位致仕大儒,邀其赴太原,共审此案。”
李宗明拱手:“淮阳李氏族学,即日起改授《公法辑要》,凡族中子弟,年满十五,必先通读《万民约》前三章。”
赵谦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声音虽仍微颤,却字字铿锵:“小王已密奏陛下,言明陈氏冤案,牵涉朝纲根本。请陛下准开廷议,诏天下有识之士,共议公法之基。”
四道声音落定,夜风忽起,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
陈远山低头看着手中那枚玄铁虎符,虎口衔环,环内“忠勇”二字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
他慢慢抬起手,将虎符轻轻放在地上。
然后,他缓缓卸下肩甲,解开胸甲,褪去外袍——露出满身纵横交错的伤疤,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贯至右腹,皮肉翻卷如蚯蚓,正是当年被辽东弯刀所伤,未曾缝合,任其溃烂结痂的旧创。
他单膝跪地,不是向赵承业,也不是向林川。
而是面向北方,面向那片埋着父亲、二叔、三百四十七口乡亲的雁门关外黄土。
“陈远山。”他声音低沉如地底奔雷,“今日卸甲,非为弃武,实为归正。”
“自此而后,我不再是镇北军陈家将,亦非铁浮屠陈统领。”
“我是——”
他抬头,目光扫过王伯安、郑远阳、李宗明、赵谦,最后落在林川脸上,一字一顿:
“——公法署首任巡检使。”
话音落下,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帛书——边角焦黑,似曾遭火焚,却奇迹般保存完好。展开一角,墨迹斑驳,赫然是《陈氏家训》残卷,末尾一行朱砂小楷犹鲜:“家国不可分,法度即血脉。”
林川凝视那卷帛书良久,忽而解下自己腰间佩刀——非战场斩将之刃,而是一柄乌木为鞘、素银为镡的礼刀。刀身无铭,唯鞘上阴刻一行小篆:“束权以护民,立法定乾坤”。
他双手捧刀,向前一步,郑重递出。
陈远山仰头,接过。
刀入手沉甸,温厚,不带一丝杀气。
就在此时,村外火把骤然逼近,已至百步之内!
“王爷——!沈家军已破东口!”
“西巷口发现伏兵!是铁林军的人!”
“北面……北面有动静!”
喊杀声、刀甲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如潮水般涌来。
赵承业却笑了。
他整了整破损的肩甲,理了理散乱的银发,缓缓抽出战刀,刀尖斜指地面,血珠顺着刃纹缓缓滴落。
“林公爷。”他忽然道,“听说你曾在幽州大营,亲手砍过三十六颗贪官人头?”
林川颔首。
“那你知道,我赵承业这辈子,亲手砍过多少颗人头吗?”
林川摇头。
赵承业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不多,只有一百零七颗。”
“全是该死之人。”
他目光扫过陈远山,扫过四位立于寒夜中的老人,最后落在林川脸上,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
“今日,我赵承业再砍一颗——”
“不为私仇,不为旧怨,只为告诉天下人——”
“这天下,真有人敢在龙椅未塌之前,先削一刀皇权!”
话音未落,他竟转身,迎着东口火把最盛处,孤身冲去!
玄铁重甲在月光下翻飞,银发如旗,战刀劈开寒夜,竟似一道银色惊雷!
陈远山霍然起身,长枪一振,枪尖嗡鸣!
王伯安拄杖而立,须发飞扬,朗声诵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
郑远阳、李宗明、赵谦齐声应和,声震荒村!
林川静静伫立,望着赵承业冲入火光的背影,缓缓抬起右手,按在左胸。
那里,心跳如鼓,沉稳,坚定,一声,又一声。
画舫之上,运河浩荡。
荒村之中,月照千刃。
而千里之外,汴京紫宸殿内,烛火摇曳。
龙椅上的中年天子,指尖正缓缓摩挲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折。
折角微卷,墨迹未干。
上书八字——
“太原将乱,公法欲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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