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笑,震得头顶断檐簌簌落灰。
“哈哈哈……好!好!好一个陈二!好一个陈家!”
他猛地抬头,双眼赤红如血,盯着陈远山,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那你呢?陈远山!你今日提锏而来,是为了公义?为了清白?还是为了……亲手割开我赵承业的喉咙,听一听,这颗心,跳得是不是比你爹的,更响?!”
话音未落,赵承业单膝猛地一撑,整个人如豹子般暴起!他竟不退反进,迎着双锏寒光,赤手空拳扑向陈远山面门!右拳紧握如铁锤,直捣中宫,左掌成爪,五指箕张,目标赫然是陈远山咽喉!
——竟是要以血肉之躯,硬撼铁锏!
陈远山瞳孔一缩,双锏本能上格!
“铛——!!!”
左锏格住赵承业右拳,金铁交鸣之声刺耳欲聋!赵承业拳锋与锏身相撞之处,火星迸射,他拳背上青筋暴起,皮肤瞬间绽开数道血口,鲜血淋漓。可他竟不收手,右拳硬抗锏势,左爪已如毒蛇吐信,五指并拢成刀,带着一股腥风,狠狠切向陈远山颈侧大动脉!
这一招,是赵承业早年游历江湖时,从一位被通缉的刺客身上夺来的“断喉手”,阴狠毒辣,专破重甲缝隙,从不外传!
陈远山避无可避!千钧一发之际,他竟不闪不避,反而迎着那致命一爪,猛地向前跨出半步!右锏顺势回收,贴着自己左臂内侧急速上撩,不是格挡,而是——
“啪!”
一声脆响,右锏锏尾精准无比地撞在赵承业左肘内侧的麻筋上!
赵承业左臂如遭雷击,整条手臂瞬间麻痹,五指不受控制地张开,那记断喉手,堪堪擦着陈远山颈侧皮肤掠过,只划开一道细长血线。
而陈远山借着这一撞之势,身体如陀螺般急速旋开,左锏在转身刹那,由下而上,一记“拨云见日”,锏首狠狠砸在赵承业右肋旧伤处!
“噗——!”
赵承业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对面土屋的夯土墙上!整面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开来。他滑落在地,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其中竟混着暗褐色的碎块——那是陈恪当年为他剜除的腐肉,如今,竟被这一锏,活生生震了出来!
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右手按在地上,却猛地一软,整个人侧倒在地,剧烈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呕出带血的泡沫。
陈远山一步步走来,双锏垂于身侧,锏尖滴血,一滴,一滴,砸在冻硬的泥地上,绽开小小的血花。
他走到赵承业面前,停下。
月光将两人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纠缠在一起,像两条濒死的蟒。
“赵承业。”陈远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告诉我,当年我娘跪在王府门前,捧着我爹的断枪,求你放我陈家一条活路的时候……你有没有,看过她一眼?”
赵承业咳着血,艰难地抬起头,脸上血泪纵横,却咧开一个破碎的笑:
“……看了。”
“……她的眼睛,跟你现在一样。”
“……红的。”
陈远山沉默。
良久,他缓缓抬起右锏。
锏首,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就在此时——
“咻——!!!”
一道凄厉的尖啸撕裂夜空!
不是箭矢,是火器!
陈远山眼角余光瞥见左侧屋顶黑影一闪,火光乍现!他想也不想,左锏猛然横扫,“当”的一声巨响,一枚铅丸狠狠砸在锏身上,爆出一簇刺目的火花,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虎口剧痛,左臂一阵酸麻!
几乎同时,右侧屋顶、后方断墙、甚至前方那扇半塌的院门之后——
“咻!咻!咻!咻——!!!”
七道火光,如同索命的鬼火,在同一瞬间亮起!
七杆火铳,黑洞洞的铳口,全部瞄准了陈远山毫无防护的后心与头颅!
赵承业躺在地上,看着这一幕,竟又笑了,笑声嘶哑而畅快:
“……铁浮屠……不是废物……”
陈远山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侧身,将左锏横于背后,挡住大部分角度,右锏依旧高举,锏首,稳稳指着赵承业的咽喉。
“王爷!快躲——!!!”一名铁浮屠亲卫目眦欲裂,嘶声大吼。
赵承业却只是仰面躺着,望着天上那轮冷月,轻轻闭上了眼睛。
火铳的引药,已开始燃烧。
嗤……嗤……嗤……
微弱的蓝光,在七根铳管深处跳跃,如同七簇即将吞噬一切的幽冥鬼火。
陈远山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他全身肌肉绷紧如铁,所有感官,所有意志,所有二十年积压的恨意与执念,尽数凝聚于右臂之上,凝聚于那一点幽蓝的锏首。
他要在铅丸离膛的前一瞬,挥锏!
不是劈,不是砸,是“送”——用全身之力,将锏首,送进赵承业的咽喉!
哪怕身后七枚铅丸将他打成筛子,他也要在死前,亲手完成这迟到了二十三年的——
清算。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风停了。
月光,冷得像冰。
就在那七簇引药蓝光即将燃尽的刹那——
“呜——!!!”
一声苍凉、悠长、仿佛来自北关千里冻土之下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整个夜空!
不是来自村外,而是来自——
村口。
那座早已坍塌了一半的破败土地庙。
庙门,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敞开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一杆锈迹斑斑、顶端挂着半片褪色红绸的旧旗,站在门槛阴影里。
月光,只照亮了他半张脸。
那半张脸上,没有皮肉,只有纵横交错的深深沟壑,如同被岁月犁过的荒原。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亮得让人心悸,亮得仿佛能穿透生死,直抵灵魂深处。
他抬起枯枝般的手,指向陈远山,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远山……”
“……收锏。”
陈远山高举的右锏,猛地一颤。
那柄刚刚还饱饮了仇人鲜血、散发着凛冽杀意的铁锏,在听到这声呼唤的瞬间,竟微微嗡鸣起来,仿佛有了生命,有了温度,有了……迟到了二十三年的、血脉深处的共鸣。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锏。
不是妥协,不是屈服。
是叩首。
对着那扇破庙门,对着那个佝偻的身影,对着那半面被月光照亮的、沟壑纵横的脸。
他单膝,重重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承业躺在地上,睁开了眼。
他看见了庙门口那人。
看见了那人手中那杆破旗。
旗面上,依稀还能辨认出两个褪色的墨字:
——镇北。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风,重新吹了起来。
卷着黄尘,卷着血腥,卷着二十三年未曾散尽的、北关的雪。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