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砚一怔,垂首道:“学生愚钝,不敢妄言。”
赵承业笑了,笑意未达眼底:“不是怕死,也不是怕穷。是怕……忘了自己是谁。”
他转身,走向密室另一侧那扇厚重铁门。门后,并非通道,而是一架以青铜绞盘驱动的升降机——那是通玄天师留下的最后一件“奇物”,专为应对今日之局而设。
“二十年前,我赵承业提三尺剑,率三千饥兵出雁门,挡契丹十万铁骑于白狼原。那时节,我麾下无粮,无甲,无火器,只有一口气,一口不服输、不认命、不跪天不跪地的硬气。”他伸手抚过冰冷的青铜绞盘,指腹擦过上面一道深深刻痕——那是当年白狼原血战时,一箭射穿他手掌、钉在绞盘上的契丹狼头箭留下的印记。
“后来,我有了粮,有了甲,有了火器,有了王府,有了整个北境的敬畏。可那口气……”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慢慢就淡了。淡得连我自己都快认不出,镜子里那个穿蟒袍、坐高堂的老东西,到底是不是当年白狼原上,那个抱着断枪啃雪水的赵承业。”
铁门“咔哒”一声开启,幽暗阶梯向下延伸,尽头是另一扇门,门缝里,透出微弱却执拗的火光。
“所以今夜,我要把那口气,再找回来。”
他迈步踏上阶梯,青衫下摆拂过积尘的石阶,背影在幽蓝灯火里显得单薄,却又奇异地撑起了整座密室的重量。
陈砚久久伫立,直至那扇铁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他低头,望着手中铜匣里那十六枚雷火子,忽然抬起手,用指甲在匣盖内侧,轻轻刻下一行小字:
“癸卯年秋,太州夜,雷火初试,王爷亲执破阵铳,下阶赴死。”
刻罢,他合上匣盖,深深吸了一口混着硝石与血腥的空气,转身,走向密室另一侧暗门——那里,通向王府地牢最底层。地牢里,关着三十七个太州卫被俘的百户、千户,还有两个昨夜偷偷摸进王府、欲行刺却被生擒的沧州大营校尉。他们被剥去铠甲,反缚双手,跪在湿冷石地上,脸上写满恐惧与茫然。
陈砚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小包药粉,倒进其中一名沧州校尉嘴中。那人呛咳着,双眼迅速充血,瞳孔放大,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别怕。”陈砚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待会儿,你们会看见……神。”
此时,王府前街。
第一门大将军炮,已在百余名叛军号子声中,被粗大的麻绳拖拽着,轰隆隆碾过尸骸遍地的青石板,停在距王府大门不足三十步的位置。炮口狰狞,黑洞洞指向那扇残破的门框。
周德全站在炮车旁,亲自点燃火绳。火绳嗤嗤燃烧,火星跳跃着,向炮尾逼近。
“点火——!!!”他嘶声咆哮。
“轰——!!!”
炮声再起,却非方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击。这一炮,是实心铁弹,目标并非院内,而是——王府正殿屋顶!
震耳欲聋的轰鸣中,足有百斤重的铁弹带着凄厉尖啸,狠狠撞在正殿飞檐之上!砖石崩裂,木屑横飞,整座巍峨殿顶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巨大豁口,瓦砾如暴雨倾泻!
“第二炮!瞄准!正殿中梁!!”周德全眼珠通红,嘶吼如困兽。
“轰——!!!”
又是一声巨响!正殿主梁在烟尘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断裂!整座正殿的承重结构瞬间崩塌,无数梁柱、藻井、彩绘,在漫天烟尘中轰然垮塌,扬起遮天蔽日的灰黄尘雾!
王府,这座北境权力象征的庞然巨物,第一次在世人眼前,轰然折腰!
烟尘尚未落定,周德全已拔刀在手,纵身跃上炮车,刀锋直指那片翻涌的尘雾:“火把!投石车!给我往里扔!烧!给我把它烧成白地!!!”
数百支浸透火油的火把,被强弩射入烟尘深处;数架改装过的霹雳车,将填满猛火油与碎瓷片的陶罐,狠狠砸向坍塌的殿宇废墟。
“轰!轰!轰!”
烈焰腾空而起,橘红色的火舌贪婪舔舐着千年楠木的残骸,浓烟滚滚,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染成一片妖异的血红。
就在火势最盛、烟尘最浓、所有人视线被彻底遮蔽的刹那——
王府那扇残破大门的阴影里,一个青衫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他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踏在尚温的血泊与碎裂的瓦砾之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腰间,那柄乌黑短铳,在跃动的火光下,反射出一点幽冷寒星。
周德全正仰头狂笑,笑声被烈火灼烧得嘶哑难听:“烧!烧干净!赵承业!你给老子出来!出来受死啊——!!!”
话音未落。
“砰。”
一声脆响,清越、短促,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的烈火咆哮与人声鼎沸。
周德全狂笑的嘴巴还僵在半空,眉心处,却已多了一个小小的、边缘焦黑的血洞。他眼中的狂喜瞬间冻结,随即被巨大的惊愕与茫然取代。
他踉跄着,伸手摸向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粘稠。
然后,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倒下的过程中,他最后看到的,是那扇残破大门的阴影里,一个青衫老人,缓缓收回持铳的手,抬眸望来。
那眼神,平静,苍老,却像一柄埋在冻土深处二十年的剑,刚刚出鞘,寒光凛冽,足以斩断一切虚妄。
火光映照下,赵承业的面容清晰无比——皱纹深刻如刀刻,白发如雪,左手指节处,赫然是一道新添的、深可见骨的刀伤。
他没看倒地的周德全,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投向远处东门方向。
那里,一骑赤红战马,正踏着火光与烟尘,疾驰而来。马上骑士,肩披赤翎,腰悬铜符,甲胄鲜明,杀气腾腾。
赵承业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抬起右手,那只缠着渗血绷带的手,轻轻按在腰间破阵铳的乌黑铳身上。
然后,他向前,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踏碎了太州城二十年的王权幻梦。
这一步,踏进了滔天烈火与漫天血雨之中。
这一步,无人敢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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