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瑾坐在帐中,面前摊开一封八百里加急密报。
火光映照着她指尖划过信纸的动作,缓慢,稳定,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锋利。
信是阿古台亲自送来的,封口用的是狼牙烙印,内页纸张厚实,墨迹未干——正是今晨刚截获的北庭斥候密信,内容只有一句:
【耶律烈已于昨夜启程,率左翼精锐三千,星夜南下,目标不明。】
宋瑾的目光,在“星夜南下”四字上停留良久。
她抬眸,望向帐外沉沉夜色。
耶律烈不是来探病的。他是来抢时间的。
耶律延昏迷已七日。七日,足够一个野心家调动兵马、策反心腹、伪造诏书、逼宫夺权。更足够他派人混入营地,散布王爷已薨的流言,煽动各部质疑萨满神谕。
但她不能动。
至少现在不能。
她腹中胎儿已近四月,胎象虽稳,却禁不起颠簸奔袭。而耶律延至今未醒,脉象微弱却平稳,萨满说需静养,否则强行唤醒,恐伤根本。她若贸然召集群臣议事,反落人口实——一个汉女,挟幼主而摄政,岂非坐实了苏赫巴鲁那句“暖床的汉人娘们”?
她必须等。
等耶律延睁眼,哪怕只是一瞬。
等耶律烈把刀亮出来,亮得足够让所有摇摆的部族看清——谁才是真正的狼王,谁又是觊觎王座的鬣狗。
“翠屏。”
“奴婢在。”
“去请萨满。”
“是。”
翠屏匆匆掀帘而出。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炭盆里火星噼啪爆开,像一串无声的鼓点。
宋瑾闭目,手指缓缓抚过小腹。
那里,正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搏动——不是心跳,是胎动。像一只小小的拳头,隔着皮肉,一下,又一下,轻轻顶着她的掌心。
她忽然想起幼时在东宫见过的那只铜壶滴漏。
水珠坠入铜盘,一声,再一声,缓慢,恒定,不容置疑。
时间,从来不是敌人。
它是最好的刀,也是最毒的药。
只要她握得住节奏,就能让耶律烈的三千铁骑,变成他自己颈上越勒越紧的绞索。
半个时辰后,萨满来了。
老萨满裹着雪白狐裘,手持铜铃与骨杖,须发皆白,眼窝深陷如古井,唯有一双眸子,亮得骇人。他进来时并未行礼,只将骨杖往地上一顿,铜铃轻响,帐内烛火齐齐摇曳。
“大妃召我,所为何事?”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壁。
宋瑾起身,亲手捧出一只黑檀木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青铜虎符,虎口衔环,纹路古拙,背面刻着两个契丹古字:镇北。
“萨满可知,此物何来?”
老萨满眼皮一跳,目光死死锁住虎符,喉结上下滚动,久久未语。
“此符,乃先王亲铸,传于长子耶律延。非王令不可调兵,非虎符不可启库。三日前,王爷昏厥之前,亲手交予我手。”
宋瑾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钉:
“萨满,您是长生天在人间的耳目。您说,若有人假托王命,擅调左翼兵马,是否……渎神?”
老萨满沉默良久,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帐外北方。
“北方,有星坠。”
他声音低沉,“昨夜子时,北天狼宿旁,忽现赤芒,拖尾三寸,坠于黑水上游。牧人皆见。”
宋瑾眸光一闪。
赤星坠北——这是契丹最凶险的天象。古谚有云:“赤星堕狼巢,主少国疑,兄弟相噬。”
“那星,可是真坠?”她问。
老萨满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露出一口残缺发黄的牙齿:
“天象,由人观之。星落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众人皆信它坠了。”
宋瑾明白了。
这不是预言,是布阵。
老萨满早已察觉耶律烈异动,借天象之名,提前埋下人心惶惶的种子。而她方才那句“渎神”,不过是给这颗种子浇上第一瓢水。
“萨满,我欲开坛祭天。”她道,“三日后,冬至,焚香告祖,祈王爷早愈。届时,请您当众诵念《狼神祷文》,并宣布——”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王爷虽卧,魂魄未离长生天帐。其志未改,其威犹在。凡有擅动者,天雷诛之,狼魂噬之,族法弃之。”
老萨满眼中精光暴涨。
他拄着骨杖,缓缓跪下,额头触地,声音洪亮如钟:
“遵大妃旨!长生天见证!”
帐外,风骤然猛烈起来,卷起雪尘,呼啸着扑向王帐毡帘。
宋瑾站在烛火中央,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帐壁上,竟隐隐化作一头昂首长啸的母狼。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这一夜之后,整个黑水部都将听见同一个声音——
不是来自王帐,而是来自长生天的神谕。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同一时刻,长安城,护国公府。
林川推开书房门,案上静静躺着一份奏报。
朱批未落,墨迹犹温。
奏报署名:户部侍郎陈砚。
内容仅一行:
【渭北劳役营初见成效。十万契丹,已有六千三百人自愿签署《垦荒契约》,愿携家眷,永居秦川。】
林川提笔,在末尾批了八个字:
“民心已动,大势将成。”
笔锋未收,窗外忽有鸽哨掠空而过。
一只雪羽信鸽扑棱棱落在窗棂,脚环上系着一枚青竹筒。
林川拆开,展开薄如蝉翼的桑皮纸,只看了一眼,便将纸凑近烛火。
火苗舔舐纸角,迅速吞噬墨字。
最后一缕青烟升腾时,他望着那点微弱的火光,低声自语:
“宋瑾……你那边,也该动手了。”
火熄,灰散。
窗外,北斗七星正缓缓移向正北方。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