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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61章,豫章扩编(第2页/共2页)

缘却豁了一个缺口——是那年剿匪,宋鸿被山匪砍断肋骨时,铜牌被刀锋削去一角。

    赵承业低头看着它,忽然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他拇指擦过那个缺口,喃喃道:“原来你早就在等这一天。”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铜牌掷向空中!

    “叮——”

    清脆一声,铜牌旋转着,飞向远方。

    没人去接。

    它划出一道弧线,落入官道旁的泥沟里,眨眼便被浑浊的雨水吞没。

    赵承业继续往前走。

    雨幕深处,隐约可见一支铁骑奔来。

    为首者披玄甲,执黑旗,旗上无字,唯有一柄断刃图案——那是护国公林川麾下“风雷营”的旗号。

    他们来得极快,蹄声如雷,踏碎积水,溅起丈高水浪。

    为首将领勒马于三十步外,摘盔下马,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风雷营左哨统领李铮,奉护国公钧令,迎镇北王殿下赴京面圣!”

    赵承业终于停下。

    他望着那支铁骑,望着那一张张年轻、坚毅、毫无畏惧的脸。

    他们身上没有镇北军的蟒纹,没有王府的徽记,只有一身洗得发白的玄甲,甲片缝隙里,还嵌着未干的草原泥土。

    他们的眼神,干净得像初春解冻的冰河。

    赵承业忽然问:“你们……可曾见过契丹东路军?”

    李铮昂首答:“见过!末将随护国公亲破乐陵伏击,亲眼所见——五万契丹精锐,被宋将军与梁将军合围于柳林坡,战至日暮,尽数授首!尸填沟壑,血染麦田!”

    赵承业点点头,又问:“那……你们可知,为何冀州、沧州两军,肯听林川调遣?”

    李铮沉默片刻,沉声道:“因为护国公没给他们军令。”

    “嗯?”

    “护国公只遣人送了一封信。”李铮从怀中取出一卷油纸包着的文书,双手呈上,“信上只写四句话——”

    “其一:‘尔等食汉粟,穿汉衣,姓汉姓,为何为胡虏开道?’”

    “其二:‘镇北军之名,非因王爷而立,乃因百万北境百姓,以血肉为墙,以骸骨为基!’”

    “其三:‘今我林川,提十万义师北上,不为功名,不为爵禄,只为替你们,把丢掉的脊梁,一根一根,捡回来!’”

    “其四……”李铮声音陡然哽咽,“‘若尔等尚存半分羞耻,便请举刀,斩断开关之闸,斩断引狼之索,斩断……那面脏了的旗!’”

    赵承业听完,久久不语。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北方。

    “带路。”

    李铮一怔:“殿下……不回王府取些随身之物?”

    赵承业摇头,目光越过这支铁骑,望向更远的北方天际。

    那里,乌云裂开一道缝隙,一缕微光刺破云层,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本王……”他轻声道,“已经没有家了。”

    他迈步,走向那支铁骑。

    没有上马,只是徒步,走在队伍最前方。

    玄甲将士自动分开一条通道,没人说话,只默默跟在他身后。

    马蹄声、甲胄碰撞声、雨声、风声……汇成一股沉雄的节奏,缓缓向北而去。

    十里亭外,一队白衣儒生静立道旁。

    为首者戴东坡巾,着素麻长衫,手中持一卷竹简,见赵承业走近,躬身一礼,朗声诵道:

    “昔者,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今者,林公振臂,万众景从!”

    赵承业脚步未停,只淡淡问:“你是谁?”

    儒生答:“岭南书院,林川门下第三十七代讲经生。”

    赵承业忽道:“林川……可曾教你们,何为忠?”

    儒生昂首:“忠者,忠于天地良心,忠于黎庶苍生,忠于血脉所系之邦国!而非一人、一姓、一私利!”

    赵承业点了点头,继续前行。

    二十里外,渡口芦苇荡中,一艘乌篷船静静泊着。

    船头站着个独臂老卒,腰挎断刀,刀鞘上缠着褪色红布。

    见赵承业走近,老卒解下红布,朝天一扬。

    红布猎猎,如一面未染血的战旗。

    他哑着嗓子喊:“王爷,还记得您当年说过的话吗?”

    赵承业驻足。

    老卒一字一句道:“您说——镇北军的刀,要永远对着北边!哪怕北边站着的是天王老子,这刀,也不能歪!”

    赵承业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戾气,已然消散。

    他走上船,船夫撑篙离岸。

    乌篷船顺流而下,驶向南方。

    身后,太州城轮廓渐渐模糊,王府飞檐隐入雨雾。

    船行至江心,赵承业忽然解开素衣领口,露出胸前一道陈年旧疤——那是在漠北与契丹单于搏命时,被狼牙棒砸出的凹陷,深如碗口,皮肉翻卷,至今未愈。

    他伸手,抚过那道疤。

    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

    那是他昨夜亲笔所书的《罪己疏》草稿,墨迹未干,字字泣血:

    **“臣赵承业,窃据藩镇二十载,挟兵自重,蔽塞言路,开关纳寇,纵胡虐民……今伏惟思之,罪不容诛,百死莫赎……”**

    他凝视良久,忽然抬手,将纸投入江中。

    纸片遇水即散,墨字化开,如血丝漂浮,旋即被浊浪吞没。

    船过断桥,赵承业忽闻岸上传来稚嫩童音:

    “阿爹,那船上的人,是谁呀?”

    “是……一个丢了旗的将军。”

    “将军不都有旗吗?”

    “有的旗,丢了还能找回来;有的旗,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赵承业立于船尾,听罢,缓缓解下腰间最后一物——那枚随身二十年的蟠龙玉珏。

    玉质温润,触手生暖,内里一道天然血丝,蜿蜒如龙脉。

    他举玉向天,任雨水冲刷。

    然后,松手。

    玉珏坠入江心,连一丝涟漪也未激起。

    船行渐远。

    江风浩荡,吹得他满头银发狂舞如雪。

    他忽然挺直了背脊。

    不是昔日睥睨天下的藩王姿态,而是一种久违的、属于普通人的、笔直的站姿。

    像一株被风雪压弯太久的老松,终于,在某个无人注目的清晨,悄悄挺直了最后一寸脊梁。

    此时,东方天际,云破日出。

    万道金光刺破阴霾,洒在滔滔江面上,碎金跃动,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赵承业仰面,任阳光灼烫脸颊。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腥气,有芦苇的清苦,有江水的咸涩,还有……久违的人间烟火味。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初掌镇北军权柄时,曾在漠北长城之上,指着一轮孤月,对麾下诸将说过一句话:

    “本王不要什么青史留名,只要这一片江山,百年之内,再无胡马嘶鸣!”

    那时,他眼中燃着火。

    如今,火灭了。

    但灰烬之下,竟隐隐透出一点微光。

    他不知道那光是什么。

    或许,是悔。

    或许,是释。

    或许,仅仅只是——

    一个终于卸下所有面具,终于可以,坦荡地做一个普通老人的……安宁。

    船行渐远,融入朝阳之中。

    江面之上,唯余一道悠长水痕,缓缓弥散,终至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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