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却豁了一个缺口——是那年剿匪,宋鸿被山匪砍断肋骨时,铜牌被刀锋削去一角。
赵承业低头看着它,忽然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他拇指擦过那个缺口,喃喃道:“原来你早就在等这一天。”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铜牌掷向空中!
“叮——”
清脆一声,铜牌旋转着,飞向远方。
没人去接。
它划出一道弧线,落入官道旁的泥沟里,眨眼便被浑浊的雨水吞没。
赵承业继续往前走。
雨幕深处,隐约可见一支铁骑奔来。
为首者披玄甲,执黑旗,旗上无字,唯有一柄断刃图案——那是护国公林川麾下“风雷营”的旗号。
他们来得极快,蹄声如雷,踏碎积水,溅起丈高水浪。
为首将领勒马于三十步外,摘盔下马,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风雷营左哨统领李铮,奉护国公钧令,迎镇北王殿下赴京面圣!”
赵承业终于停下。
他望着那支铁骑,望着那一张张年轻、坚毅、毫无畏惧的脸。
他们身上没有镇北军的蟒纹,没有王府的徽记,只有一身洗得发白的玄甲,甲片缝隙里,还嵌着未干的草原泥土。
他们的眼神,干净得像初春解冻的冰河。
赵承业忽然问:“你们……可曾见过契丹东路军?”
李铮昂首答:“见过!末将随护国公亲破乐陵伏击,亲眼所见——五万契丹精锐,被宋将军与梁将军合围于柳林坡,战至日暮,尽数授首!尸填沟壑,血染麦田!”
赵承业点点头,又问:“那……你们可知,为何冀州、沧州两军,肯听林川调遣?”
李铮沉默片刻,沉声道:“因为护国公没给他们军令。”
“嗯?”
“护国公只遣人送了一封信。”李铮从怀中取出一卷油纸包着的文书,双手呈上,“信上只写四句话——”
“其一:‘尔等食汉粟,穿汉衣,姓汉姓,为何为胡虏开道?’”
“其二:‘镇北军之名,非因王爷而立,乃因百万北境百姓,以血肉为墙,以骸骨为基!’”
“其三:‘今我林川,提十万义师北上,不为功名,不为爵禄,只为替你们,把丢掉的脊梁,一根一根,捡回来!’”
“其四……”李铮声音陡然哽咽,“‘若尔等尚存半分羞耻,便请举刀,斩断开关之闸,斩断引狼之索,斩断……那面脏了的旗!’”
赵承业听完,久久不语。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北方。
“带路。”
李铮一怔:“殿下……不回王府取些随身之物?”
赵承业摇头,目光越过这支铁骑,望向更远的北方天际。
那里,乌云裂开一道缝隙,一缕微光刺破云层,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本王……”他轻声道,“已经没有家了。”
他迈步,走向那支铁骑。
没有上马,只是徒步,走在队伍最前方。
玄甲将士自动分开一条通道,没人说话,只默默跟在他身后。
马蹄声、甲胄碰撞声、雨声、风声……汇成一股沉雄的节奏,缓缓向北而去。
十里亭外,一队白衣儒生静立道旁。
为首者戴东坡巾,着素麻长衫,手中持一卷竹简,见赵承业走近,躬身一礼,朗声诵道:
“昔者,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今者,林公振臂,万众景从!”
赵承业脚步未停,只淡淡问:“你是谁?”
儒生答:“岭南书院,林川门下第三十七代讲经生。”
赵承业忽道:“林川……可曾教你们,何为忠?”
儒生昂首:“忠者,忠于天地良心,忠于黎庶苍生,忠于血脉所系之邦国!而非一人、一姓、一私利!”
赵承业点了点头,继续前行。
二十里外,渡口芦苇荡中,一艘乌篷船静静泊着。
船头站着个独臂老卒,腰挎断刀,刀鞘上缠着褪色红布。
见赵承业走近,老卒解下红布,朝天一扬。
红布猎猎,如一面未染血的战旗。
他哑着嗓子喊:“王爷,还记得您当年说过的话吗?”
赵承业驻足。
老卒一字一句道:“您说——镇北军的刀,要永远对着北边!哪怕北边站着的是天王老子,这刀,也不能歪!”
赵承业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戾气,已然消散。
他走上船,船夫撑篙离岸。
乌篷船顺流而下,驶向南方。
身后,太州城轮廓渐渐模糊,王府飞檐隐入雨雾。
船行至江心,赵承业忽然解开素衣领口,露出胸前一道陈年旧疤——那是在漠北与契丹单于搏命时,被狼牙棒砸出的凹陷,深如碗口,皮肉翻卷,至今未愈。
他伸手,抚过那道疤。
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
那是他昨夜亲笔所书的《罪己疏》草稿,墨迹未干,字字泣血:
**“臣赵承业,窃据藩镇二十载,挟兵自重,蔽塞言路,开关纳寇,纵胡虐民……今伏惟思之,罪不容诛,百死莫赎……”**
他凝视良久,忽然抬手,将纸投入江中。
纸片遇水即散,墨字化开,如血丝漂浮,旋即被浊浪吞没。
船过断桥,赵承业忽闻岸上传来稚嫩童音:
“阿爹,那船上的人,是谁呀?”
“是……一个丢了旗的将军。”
“将军不都有旗吗?”
“有的旗,丢了还能找回来;有的旗,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赵承业立于船尾,听罢,缓缓解下腰间最后一物——那枚随身二十年的蟠龙玉珏。
玉质温润,触手生暖,内里一道天然血丝,蜿蜒如龙脉。
他举玉向天,任雨水冲刷。
然后,松手。
玉珏坠入江心,连一丝涟漪也未激起。
船行渐远。
江风浩荡,吹得他满头银发狂舞如雪。
他忽然挺直了背脊。
不是昔日睥睨天下的藩王姿态,而是一种久违的、属于普通人的、笔直的站姿。
像一株被风雪压弯太久的老松,终于,在某个无人注目的清晨,悄悄挺直了最后一寸脊梁。
此时,东方天际,云破日出。
万道金光刺破阴霾,洒在滔滔江面上,碎金跃动,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赵承业仰面,任阳光灼烫脸颊。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腥气,有芦苇的清苦,有江水的咸涩,还有……久违的人间烟火味。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初掌镇北军权柄时,曾在漠北长城之上,指着一轮孤月,对麾下诸将说过一句话:
“本王不要什么青史留名,只要这一片江山,百年之内,再无胡马嘶鸣!”
那时,他眼中燃着火。
如今,火灭了。
但灰烬之下,竟隐隐透出一点微光。
他不知道那光是什么。
或许,是悔。
或许,是释。
或许,仅仅只是——
一个终于卸下所有面具,终于可以,坦荡地做一个普通老人的……安宁。
船行渐远,融入朝阳之中。
江面之上,唯余一道悠长水痕,缓缓弥散,终至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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