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城池,径直闯入西山坳——那条连樵夫都不愿踏足的断崖小径。山路陡峭,仅容一骑侧身而过,左侧是嶙峋绝壁,右侧是深不见底的云雾渊。马蹄踏在湿滑青苔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可三十骑,无一勒缰。
暴雨如注,电光不时撕裂天幕,照亮他们背影——黑甲映电,鬼面生寒,长槊如林,直刺苍穹。
与此同时,新河渡口。
宋鸿勒住战马,抬手示意全军止步。
河水暴涨,浊浪翻涌,渡船尽数被焚,浮桥尽毁。对岸,太州方向黑云压境,雷声隐隐,似有千军万马奔袭而来。
副将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嘶声道:“将军!斥候回报,王府玄甲营……离此不过三十里!”
宋鸿没说话。
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左颊一道旧疤,自眉骨斜贯至下颌,是当年替王爷挡箭时留下的。他抬手,轻轻摩挲那道疤,动作温柔得像在碰触一个逝去的梦。
“传我军令。”他声音沙哑,“全军扎营,就地修灶。”
“将军?!”副将一怔,“不渡河?不趁夜突袭?”
宋鸿望向对岸,目光穿透雨幕,仿佛看见那座灯火俱灭的王府。
“不急。”他低声说,“让他……再走一程。”
话音未落,忽听北面山岭传来一阵异响。
不是马蹄,不是号角,是铃声。
清越、冰冷、断续,像是从地狱裂缝里飘出来的招魂曲。
宋鸿猛地抬头。
只见西山坳顶,三十余点黑影破云而出——他们竟策马跃下了断崖!
马匹在空中腾跃的刹那,暴雨骤停一息。
电光炸亮。
三十骑悬于半空,玄甲映照惨白光芒,鬼面狞然,长槊直指沧州军阵核心。
然后,坠落。
马蹄砸入泥沼,溅起十丈血雾。
第一匹马落地即碎,骑士却借势翻滚而起,长槊横扫,将两名来不及拔刀的亲兵拦腰斩断;第二骑撞进盾阵,战马头颅爆裂,骑士借冲势腾空,青铜鬼面在电光下闪过一道寒芒,手中短戟已钉入旗官咽喉;第三骑……第四骑……第五骑……
他们不喊杀,不冲锋,不结阵。
他们只是……坠落。
然后,在落地的瞬间,变成三十柄人形利刃,刺入沧州军的心脏。
宋鸿瞳孔骤缩。
他认出了为首那人肩甲上的旧痕。
也认出了那面鬼面之下,曾经教他拉弓、替他拭血、亲手将他扶上战马的那只手。
“住手——!!!”
他嘶吼,声震四野。
可没人听。
三十骑已彻底散开,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洇染整片先锋营。他们不求生,不退半步,只朝着一个方向——宋鸿的将旗。
副将疯了一样挥刀砍向那鬼面将领,刀锋劈在玄甲上,火星四溅,却只留下一道白痕。那将领甚至没看他一眼,反手一槊,槊尖洞穿副将胸甲,将人挑起三尺,甩向身后乱军之中。
血雨泼洒。
宋鸿咬碎后槽牙,猛然抽出腰间佩刀,刀尖直指自己左臂——那里,还纹着一只振翅青鸾,是王爷亲手为他刺的,说是“青鸾衔诏,忠义无双”。
他一刀挥下!
“嗤啦——”
皮肉翻卷,血如泉涌。他竟生生将那青鸾纹身剜了下来,攥在掌心,血水顺着指缝滴落。
“传令!”他仰天咆哮,声如裂帛,“凡持玄甲者,格杀勿论!但……留其全尸!厚殓!归葬太州祖坟!”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扑至眼前。
鬼面将领长槊刺来,快若惊雷。
宋鸿不避不让,左手猛抬,竟以断臂残端硬生生卡住槊杆!鲜血喷涌,他右手刀光暴涨,一刀劈向对方面门!
“铛——!”
刀锋斩在青铜鬼面上,崩出星火。
鬼面将领微微一顿。
就在这一瞬,宋鸿看清了面具缝隙里那双眼睛——浑浊,枯槁,却亮得骇人,像两簇将熄未熄的鬼火。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没有责问。
只有一种东西——
托付。
托付这三万五千沧州子弟,托付这面“镇北”军旗,托付那尚未崩塌的脊梁。
宋鸿的刀,停在半空。
鬼面将领缓缓松开长槊,任它坠地。
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皱纹如沟壑的老脸。左眼失明,右眼浑浊,却始终凝视着宋鸿。
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宋……鸿。”
只叫了一个名字。
然后,他抬起手,指向太州方向,指向那座正在被雷火吞没的王府。
“告诉王爷……”
“他养的狗……没咬他。”
说完,他轰然倒地。
玄甲未卸,鬼面朝天。
暴雨再度倾盆而下,冲刷着满地鲜血与碎甲。三十具尸体静静躺在泥泞里,像三十座沉默的碑。
宋鸿站在原地,断臂血流不止,却一动不动。
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
他解下腰间虎符,双手捧起,高举过顶,对着三十具尸体,重重跪下。
“末将……接令。”
风卷残云,电光撕裂长空。
太州城头,一面残破的“镇北”大旗,在暴雨中猎猎狂舞,旗角撕裂,却始终未坠。
旗杆顶端,一截断剑寒光凛凛,斜插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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