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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60章,前程渺茫(第1页/共2页)

    十里彩棚的喧嚣与人声鼎沸,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结界隔绝在了营门之外。

    这座由开封卫紧急扩建的临时大营,占地极广,足以容纳数万大军驻扎。为了迎接护国公的大军,赵烈可是下了血本,营地里的行军帐篷全是簇新的。

    原本,开封卫的将士们热情高涨,不少人等在营门两侧,准备等铁林军一进门,就上去帮着牵马卸甲,套套近乎。

    毕竟,这可是把契丹狗杀得片甲不留的传奇神军啊!能跟他们搭上句话,以后在酒馆里都能吹上三年。

    可是,......

    张虎的刀尖在半空僵住,像被冻住的蛇信子,一寸也递不出去。

    他喉结上下滚动,干裂的嘴唇翕动几次,却发不出半点声息。那块黑铁令牌上,“赵”字深凹如刀刻,四爪蟒鳞片在雨光下泛着幽青冷光——这东西他见过三次:第一次是王爷亲赐给监军李顺,第二次是王管家代传军令时亮出半截,第三次……就在三日前,挂在沧州大营辕门上的李顺人头脖颈断口处,还沾着半片没擦净的令牌边角!

    “你……你怎会有这个?!”张虎声音劈了叉,嘶哑得如同砂纸磨铁。

    卢广业没答。他垂眸看了看自己湿透的素色常服下摆,又抬眼望向辕门内灰蒙蒙的校场。那里本该操练如雷、号角震天,此刻却只余七八杆歪斜的旗杆,在风里无力地晃荡。一个瘦骨伶仃的小兵蹲在泥水里,正用草茎戳着一只死老鼠的肚皮,仿佛那是世上唯一值得他专注的事。

    “催命的人来了。”卢广业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刮过每个人的耳膜,“不是来杀人的。”

    他顿了顿,伞沿微微抬起,雨水顺着竹骨滑落,在他脚边汇成一道细流。

    “是来收账的。”

    人群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几个方才喊着要跑的老兵,手悄悄松开了刀柄;张虎的刀尖缓缓垂下,刀尖滴落的雨水砸在泥里,溅起微不可察的星点。

    “收什么账?”有人终于憋不住,从人堆里挤出半张脸,是守东哨的刘瘸子,左腿在漠北被狼咬掉半截,靠一根枣木拐撑了十年。

    卢广业目光扫过去,竟笑了笑:“三年前,太州西市口,你儿子刘三宝饿晕在粮铺门槛上,是王府粮官一脚踹开,骂他‘贱种不配吃官粮’。可第二天,你家门缝里塞进三斤粟米、半斤盐——谁送的?”

    刘瘸子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裂开:“是你?!”

    “是我。”卢广业点头,“当时你跪在雪地里,磕了九个响头,说这辈子给卢家当牛做马都行。我回你一句:‘命不值钱,骨头值钱。别跪,站着活。’”

    刘瘸子喉咙里咕噜一声,像被什么硬物堵住,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栽进泥里。

    卢广业不再看他,转向张虎:“去年冬,你娘病重,抓的药方子写着‘人参三钱’,可你拿回去的是三钱晒干的芦根粉。为什么?因为药铺掌柜怕得罪王府医署,不敢真给你参。可你不知道——那日药铺后院,我亲手把一支野山参碾碎,混进你买的芦根粉里。参末藏在纸包夹层,你娘喝下第三碗汤药时,脉象就稳了。”

    张虎的脸霎时惨白,手指无意识抠进掌心,指甲翻起血丝。

    “还有王五,”卢广业忽然点名,人群中一个疤脸汉子浑身一抖,“你在乐陵伏击契丹斥候时丢了左耳,回营后没人管你,是我在城南药铺替你敷药、换纱布,七天,一天没落。你问我是谁,我说‘卢记香料铺的伙计’。你笑我手太软,不像当兵的。可你忘了——你左耳残缺处,我用药线绣了个‘忠’字,就缝在皮肉底下。现在痒不痒?”

    王五伸手猛扯自己耳后,指尖摸到一道早已愈合却仍凸起的旧疤,他当场跪倒,额头咚咚磕在泥水里:“卢爷!卢爷!小的……小的糊涂啊!”

    卢广业没扶他。他慢慢卷起左手袖口,露出小臂内侧一道陈年旧伤——蜿蜒如蜈蚣,皮肉翻卷,边缘泛着铁锈般的暗红。

    “这伤,是永和六年,太行山剿匪时留下的。”他声音低沉下来,“当时我带着二十个兄弟断后,被山匪的毒箭射穿胳膊。宋鸿那孩子,十七岁,肋骨断了三根,却背着我蹚过三道冰河,把人拖回营地。他身上全是血,可背上那根箭杆,一直没敢拔——怕一动,我就咽气。”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你们知道宋鸿为什么反?不是为了权,不是为了钱。”卢广业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雨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像无声的泪,“是因为你们当中,有三十一个人,上个月偷偷把自家存的两石麦子,连夜运进乐陵前线,送给林川的护国军当军粮。”

    “你们以为没人看见?”

    “看见了。”卢广业嘴角微扬,却毫无笑意,“宋鸿看见了。梁破云也看见了。他们没拦,也没报,只让人把三十一个名字,记在了镇北军老营的祠堂牌位后面——那是当年跟着王爷打下第一块疆土的三百零七位阵亡弟兄的灵位。”

    “他们把你们的名字,写在了死人名册上。”卢广业一字一顿,“不是诅咒,是认祖归宗。”

    轰隆——

    远处闷雷滚过,比方才更沉,更近。

    张虎膝盖一软,噗通跪进泥里。他忽然想起半年前,自己醉酒后骂过宋鸿:“姓宋的不过是个捡来的野狗,也配坐咱们沧州守将的位子?”那时宋鸿只是笑笑,递来一碗热酒,酒里浮着几粒红枣。

    原来红枣是甜的,苦的是他自己。

    “卢爷……”张虎嗓音破碎,“您到底是谁?”

    卢广业终于收起伞,任暴雨劈头盖脸砸下。他仰起脸,任雨水冲刷眼角的纹路,声音却清晰如钟:

    “铁林谷,卢广业。”

    “但三年前,我是镇北军左翼副尉,奉命假死脱身,潜入铁林谷卧底。”

    “一年前,我是护国公林川帐下军情司总参,奉命重返太州,清查王府与契丹密约往来账目。”

    “昨日凌晨,我刚收到乐陵前线战报——林川公已率三千轻骑,越过雁门关旧隘,直扑太州北六十里外的黑石坡。”

    “而你们的宋将军、梁将军,此刻正在太州南十里,新河渡口列阵。”

    他停顿片刻,雨水顺着下巴滴落,在泥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他们不攻城。只等一样东西。”

    “什么?!”刘瘸子嘶吼。

    卢广业抬起右手,缓缓摊开——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铜铃。

    铃身斑驳,刻着“镇北”二字,铃舌却是崭新的银制,映着天光,寒冽刺眼。

    “镇北军的号令铃。”他声音陡然拔高,“三十年前,王爷亲手铸的第一枚。后来铸了九十九枚,分发各营。可唯有这一枚,铃舌是银的。”

    “因为它是初代镇北军的魂铃。凡持此铃者,可号令全军,无需兵符印信。”

    “当年王爷把它交给我保管,说‘广业,你最懂这支军队的骨头在哪里’。”

    张虎浑身剧震,死死盯着那枚铜铃,仿佛看见二十年前那个站在校场高台上的年轻副尉——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袍,腰杆笔直如枪,训话时声音不大,却能让千人屏息。

    “王爷……王爷他……”张虎牙齿咯咯作响。

    “王爷没死。”卢广业平静道,“但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赵承业了。”

    “他忘了镇北军的骨头长在哪儿。”

    “忘了这铃声响起时,第一个冲出去的,永远是炊事班的火头军。”

    “忘了当年饥荒年景,将士们宁肯啃树皮,也要把最后半袋麸皮留给伤兵。”

    “忘了我们镇北军的‘镇’字,从来不是镇住百姓,而是镇住胡虏的刀锋!”

    暴雨愈发狂暴,天地间只剩白茫茫一片水幕。辕门外的拒马彻底散架,腐烂的木头泡在泥水里,像一具具横躺的尸骸。

    卢广业突然将铜铃举过头顶,手臂稳如磐石。

    “听清楚——”

    “这不是造反。”

    “这是回家。”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振。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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