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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49章,太州朽暮(第1页/共2页)

    秋雨连绵,已经连下了数日。

    守门的老兵蹲在城楼下,望着桥板底下那截生锈的绞盘链子发呆。

    三天前,他亲眼看见两个同袍连夜卷了兵器,翻墙跑了。

    “这太州城,是真没人管了。”老兵叹了口气。

    身后,没有人应声。

    这一年的太州城,从头到脚,里里外外,越来越透着破败了。

    城中豪门宅邸、沿街铺面,多半都已经无人居住,有的甚至已经斑驳残破了许多。

    自镇北王扶六皇子僭越登基那日起,城中嗅觉最灵敏的那些世家大族、富商乡绅,......

    风卷着灰烬与焦臭,从谷底翻涌而上,掠过林川玄色大氅的下摆,又无声无息地散开。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对身旁胡大勇道:“去传令——祭坛起火前,把所有降兵驱至谷口高坡,面朝祭坛跪拜;凡有抬头、喧哗、转身者,斩。”

    胡大勇一怔,随即抱拳领命,嗓音压得极低:“末将明白……这是让他们亲眼看着,也是让他们亲手记住。”

    林川颔首,目光却未移开。他盯着远处那十万蜷缩如蚁群的契丹人——他们不再哭嚎,也不再颤抖,只是一片死寂的沉默,仿佛连呼吸都屏住了。不是因敬畏,而是因恐惧已深到麻木,深到连恐惧本身都成了某种凝固的壳。

    胡大勇转身欲走,林川却又开口:“等等。”

    “公爷?”

    “让黑水部阿古台带五十骑,沿谷口巡行。见有人倒地不起,便扶一把;见有人干呕失禁,便递一碗清水;见有人嘴唇发白、眼神涣散,就蹲下来,告诉他——‘你活下来了,长生天许你活着,护国公也准你活着。’”

    胡大勇愣住,半晌才低声应道:“……是。”

    他没多问。这些年跟在林川身边,早明白一件事:这世上最狠的刀,未必沾血;最重的枷锁,也未必扣颈。有时一句温言,比千军万马更叫人膝骨发软。

    胡大勇刚走,耶律世台还跪在泥里,额头贴地,肩膀剧烈起伏,像是被抽掉了脊椎,只剩一口气吊着。他不敢动,不敢喘,更不敢抬头去看林川的眼睛——那双眼睛看过尸山,看过火海,看过十万双眼睛由狂傲转为惊惧,再由惊惧转为死灰,如今,正静静俯视着他,如同俯视一捧即将入炉的灰。

    “大于越。”林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铁锤敲在冻土上,“你可知,本公为何不杀你?”

    耶律世台喉结滚动,哑声道:“罪将……不知。”

    “因为你活着,比死了有用。”林川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契丹十万降卒,心未伏,魂未定,皮肉虽跪,膝盖未折。若本公杀了你,他们只会当你是殉节之忠臣,反而激出一股戾气——那是火种,一点就燃。可你若活着,跪着,点火,诵祷,替他们送走四万亡魂……你便是活的神龛,是长生天派来的引渡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耶律世台花白鬓角上粘着的一缕枯草:“你不是契丹的耻辱,你是他们的活祭品——活着,受尽屈辱,却为全族换一条活路。这才是真正的大忍。”

    耶律世台身子猛地一震,眼泪混着泥水从眼眶里滚落,砸在血泥中,瞬间没了痕迹。

    林川不再看他,抬手一挥:“拖下去,沐浴更衣,赐素袍、净履、青巾束发。三炷香后,登祭坛东阶,面北而立,候天雷。”

    亲卫上前,动作轻缓却不容抗拒。耶律世台没有挣扎,任由人搀起,甚至自己踉跄着走了两步,才被人扶稳。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背却慢慢挺直了些——不是尊严,是责任。一种被硬生生塞进掌心、烫得皮开肉绽的责任。

    ……

    祭坛,正在垒。

    十座,依北斗七星与三垣二十八宿方位排布,主坛居中,高九丈,以整棵百年松木为柱,外裹桐油浸透的柏木板,内填干燥松脂与陈年艾草。其余九坛环列,形如星斗拱卫,坛基夯土,层层叠叠,每一层皆铺干柴,每一层皆置尸——不是乱堆,而是按军阵编制,甲胄残片朝上,断矛横置,头盔整齐排于尸首胸前,仿佛他们仍在列阵,只是暂时休憩。

    黑水部汉子们抡斧伐木,晋地民夫抬柴运尸,铁林军掷弹兵则分作两队:一队持长柄铁钩,在尸堆中翻检,挑出尚未断气者,补刀;另一队则执铜盆,盛满猛火油,沿坛基泼洒,油珠滴落,渗入柴缝,蒸腾出一股刺鼻甜腥。

    没人说话。

    连风声都显得小心翼翼。

    直到申时初刻,天边忽有闷雷滚过。

    众人抬头——万里无云,秋阳灼烈,哪来的雷?

    但那声音确凿无疑,由远及近,沉而滞,仿佛大地深处有巨兽翻身。

    林川仰面望天,唇角微扬。

    胡大勇疾步奔来,压着嗓子:“公爷!雷车到了!六辆,全按您图纸造的,铁轮包铜,轴心嵌轴承,炮管加厚三层,膛线深三寸,引信用硝棉捻制,燃烧精度误差不过半息!”

    林川点头:“拉到主坛西侧坡顶,炮口平指祭坛顶端。”

    “是!”

    不多时,六辆黝黑如墨的雷车被牛马拉上高坡,车身两侧铸着狰狞饕餮纹,炮口泛着冷青光泽。车旁,六十名掷弹兵早已列队,人人戴皮手套、蒙耳布、执火镰,腰间悬着特制铁匣,匣中三枚雷弹,弹体刻有“奉天引雷”四字。

    这不是炮,是林川三年前就在图纸上画下的“引雷器”。

    它不靠火药推力抛射,而是以高压蒸汽驱动弹丸,弹丸内装硝化棉与磷粉混合物,触地即爆,爆时迸出千百点蓝白色电火花,状若雷霆撕裂苍穹——这便是林川口中“天雷之威”的真义。

    他要的,从来不是真的请神,而是让活人信神。

    ……

    酉时三刻,日影西斜,余晖将十座祭坛染成金红。

    十万契丹降卒已被驱至谷口高坡,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跪得整整齐齐,额头抵地,脊背弯成一张张拉满的弓。黑水部骑兵执鞭巡行,却无人挥鞭——鞭子垂着,马蹄踏在泥地上,一声声,沉得像鼓点。

    主坛之下,耶律世台已换素袍,青巾束发,赤足登阶。他每走一级,便停一停,深深吸一口气,再踏上一级。袍袖空荡,手指枯瘦,可脚步却越来越稳。登上第九级台阶时,他忽然驻足,缓缓回身。

    十万双眼睛,齐刷刷抬起。

    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近乎痴呆的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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