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世台,自此断指明志,唯护国公马首是瞻!”
林川没有看他,只对胡大勇道:“给他找副金丝手套,裹好伤口。祭坛点火之前,让医官教他如何用左手持香、右手画符——契丹祭司,向来如此。”
胡大勇领命而去。林川却独自立于坡顶,久久不动。秋阳渐高,光影在他脚下拉出一道狭长黑影,仿佛一条通往幽冥的窄路。远处,第一座祭坛已初具轮廓:底部以整段榆木为桩,层层叠叠堆起干柴,柴垛中央,赫然摆放着一具完整无损的契丹千夫长尸体——此人昨日率部死战,被陌刀斩于阵前,林川特命将其尸身洗净、覆以白布,置于祭坛正心。
不多时,阿古台策马而来,盔甲未卸,脸上还沾着晨露与草屑:“公爷,黑水部两万弟兄已整装待发。只是……末将斗胆问一句,那三百斥候,真要让他们喊‘护国公兵败自焚’?这话传出去,怕坏了您的威名。”
林川终于转过身,目光如刃:“威名?本公的威名,不在一张嘴上,而在十万降兵跪着的眼睛里,在契丹皇帐即将踏进的那条死路上,在鹰愁涧东口即将崩塌的烽燧之下。”
他顿了顿,声音沉如擂鼓:
“告诉那些斥候——让他们哭着喊,喊得越惨越好。就说本公已在落雁谷焚香祭天,誓与十万降兵同葬。再添一句——‘护国公临终遗言:长生天若真有眼,便让契丹皇帝,亲自来收我这具焦骨!’”
阿古台心头一凛,抱拳低吼:“遵命!”
风又起了。
这一次,带着铁锈与松脂的味道。
午时三刻,十座祭坛尽数筑成。每一座皆高三丈,底宽两丈,形如巨塔。尸首并非胡乱堆叠,而是依契丹旧俗,头朝北,脚向南,层层排列,最上一层,竟是清一色的年轻面孔——全是昨夜战死的契丹少年兵,平均不过十七八岁,有的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有的唇边刚冒出细软绒毛。
耶律世台换上了素白麻衣,左手戴金丝手套,右手持一束浸过松脂的艾草,赤足走上第一座祭坛。他每登一级台阶,便磕一次头,额头触木,发出闷响。待登至顶端,他面向北方,张开双臂,开始吟诵一段古老祷词,嗓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长生天在上,苍狼之魂不灭……”
话音未落,林川抬手,轻轻一挥。
鼓声骤起。
不是战鼓,是丧鼓。九面牛皮大鼓,由九十九名黑水部老卒同时擂动,鼓点缓慢,每一下都像一颗心脏在濒死时的搏动。
紧接着,数百名铁林军士卒齐齐点燃手中火把。火光跳跃,映得整个山谷一片橙红。他们并未靠近祭坛,而是站成十个同心圆环,将十座祭坛围在中央,火把高举,宛若十轮初升之日。
耶律世台深吸一口气,低头吹燃艾草。青烟袅袅升起,他缓缓将火种凑向第一座祭坛底部的引火堆。
嗤——
一道青白色火苗,倏然腾起。
刹那间,整座祭坛仿佛活了过来!火舌顺着松脂浸透的干柴疯狂攀爬,所过之处,黑烟极少,反见无数青白焰苗如游蛇般窜跃升腾,噼啪作响,竟真似有雷音隐于其中!
轰——!!!
第一座祭坛,燃了。
青白烈焰直冲云霄,灼热气浪扑面而来,连百步之外的胡大勇都感到面皮发烫。他仰头望去,只见那火焰之中,竟似有无数扭曲人影随焰舞动,又似有苍狼啸月之影掠过火幕——那是猛火油与硫磺燃烧时特有的光学幻象,却在十万双惊骇欲绝的眼眸中,化作了神迹降临!
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一座接一座,烈焰次第升腾,十道青白火柱,刺破秋日长空,宛如十根通天巨烛!
“长生天降火了——!!!”
不知是谁先喊出这一声,随即,哭嚎声、叩首声、嘶喊声如海啸般炸开!十万降兵齐齐伏地,额头贴泥,肩膀剧烈耸动。有人撕开衣襟,用指甲在胸口划出血痕;有人咬断手指,将血抹在额头上,仿若受洗;更有人扯下头发,一把把抛向火焰,口中喃喃:“长生天收我兄长了……收我阿爸了……收我弟弟了……”
耶律世台立于火海中心,白发在热浪中狂舞,泪水早被蒸干,只余双目赤红如血。他忽然高举双臂,仰天长啸,声音穿透火雷:
“长生天在上!契丹儿郎,魂兮归来——!!!”
轰隆!!!
恰在此时,一道真正的惊雷自天际滚过!
众人抬头,只见万里无云的碧空之上,竟真有一道银蛇劈开苍穹,直落鹰愁涧方向——那是林川早已命工兵在山巅埋设的引雷铜索,以硝石、湿麻与铅线精心布置,只为这一刻,借天威,证神谕!
雷声未歇,火势更盛。
十座祭坛,青白焰柱熊熊燃烧,焰心温度高达千度,尸身尚未完全焚尽,便已化为灰白骨殖。而那些骨殖,在烈焰炙烤下,并未焦黑变形,反而泛出一种奇异的玉质光泽,仿佛真被神火净化,剔除了凡俗污秽,只余纯粹魂魄之基。
暮色四合时,火势渐弱,余烬仍散发着温润白光。十万降兵依旧跪着,却不再颤抖。他们静静望着那十座渐渐冷却的骨灰塔,眼神空茫,却又前所未有地安宁。
林川负手立于坡顶,玄色大氅在晚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后,三十名铁林军文书已就位,每人案前摊开厚厚一摞素白布袋,袋口绣着金线狼纹,内衬厚棉,袋面以朱砂写着编号与姓名——那是昨夜战报中,每一个战死者的名字。
“开始吧。”林川轻声道。
胡大勇躬身,挥手。
三百名黑水部汉子,手持特制长柄铁钳,走入余烬之中。他们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夹起一捧捧温热骨灰,装入布袋,再由文书核对编号,系上红绳,郑重交予早已排成长龙的契丹降兵手中。
第一个接过布袋的,是个断了左臂的老卒。他捧着袋子,跪在地上,用仅存的右手一遍遍摩挲袋面,突然嚎啕大哭,却不是悲,而是笑,是解脱,是某种比活着更沉重的托付。
夜色彻底笼罩落雁谷时,十万布袋,已尽数分发完毕。
林川缓步走下山坡,穿过跪伏的人群,来到耶律世台面前。后者浑身漆黑,脸上蒙着一层灰白粉末,唯有双眼亮得骇人。
“大于越。”林川递给他一卷羊皮地图,“这是你们回漠北的路。沿途十八处补给点,皆有我铁林军哨所。每处哨所,备有粮秣、盐巴、药材,还有一百匹健马。”
耶律世台双手发抖,几乎握不住地图。
“本公给你三个月时间。”林川声音平静,“带他们回家。途中若有暴动、劫掠、擅杀汉民者,哨所守军有权格杀勿论。而你——”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黑铁令牌,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
“拿着它。三个月后,若你真能带十万降兵安然抵达黑水源头,此令可换你耶律一族,永镇辽东。”
耶律世台“噗通”一声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尚带余温的灰烬上,久久不起。
林川不再言语,转身离去。走出十步,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话,随风飘散:
“记住,大于越——你点的不是火,是火种。今日落雁谷烧尽的,不只是尸骨;明日漠北燎原的,将是本公亲手播下的,第一颗……汉家火种。”
夜风呜咽,卷起灰烬,如雪纷飞。
远处,鹰愁涧方向,隐约传来一声凄厉狼嚎。
而落雁谷中,十万双眼睛,正默默注视着手中那一只只温热的布袋——袋中所盛,是尸,是灰,是魂,更是林川亲手塞进他们掌心的,一根烧红的、足以烫穿千年冻土的……火种。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