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振、牛百等一众将领围了上来。
庞大彪把军牒摊在案上,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上头写得很明白——
以打促降。
能围就围,能逼就逼,能招就招。
不得擅自屠营,不得杀俘冒功。
契丹各部若有首领愿降,先缴马、缴弓、缴甲,分营看押,严禁私下接触,交由后续宣抚人马甄别。
敢借机杀良冒功者,斩。
敢私吞战马、兵甲、人口者,斩。
敢违令屠营、坏公爷大计者,夷军籍,抄军功,主犯斩首示众。
这话翻成军中大白话,就是——
别把契丹人......
夜风在草尖上刮出低沉的呜咽,像一群饿极了的野狗围住篝火时压抑的喘息。白登山的山脊线在墨色天幕下轮廓模糊,仿佛被谁用钝刀削过,只留下参差不齐的锯齿状黑影。远处林川方向,连半点灯火都无——不是死寂,是蓄势待发的真空。
耶律世台没回中军帐。
他裹着玄色貂裘,独坐于土坡最高处那块被马蹄踩得板结如铁的硬地上,膝上横着一柄乌木鞘短刀,刀柄缠着磨损发亮的牛筋。他身后三步远,两列亲卫垂首而立,甲片未卸,刀鞘斜扣在腰侧,左手始终按在刀柄尾端,指节泛白。没人敢咳嗽,连呼吸都压成细线。
忽然,西南角一处营垒边缘,一匹马打了个响鼻。
声音不大,却像石子砸进冰面。
耶律世台眼皮都没抬,只将左手食指轻轻叩了三下刀鞘。
“啪、啪、啪。”
三声轻响,短促如啄木鸟啄树。
土坡下,立刻有两名斥候策马冲出,动作快得几乎撕裂夜色。他们没奔向那匹马,而是直扑其左侧三十步外一丛半人高的枯芦苇——那里,一道微不可察的反光,正随风晃动半瞬。
是箭镞。
两人勒马急停,弓已满弦,箭尖稳稳咬住芦苇根部阴影。
“出来!”一人厉喝。
芦苇丛纹丝不动。
另一人冷笑一声,甩手掷出一柄短矛,“嗤”地钉入泥中,距芦苇不足三寸。矛尾犹自震颤。
三息之后,芦苇晃了。
一个瘦小身影滚了出来,浑身裹着破麻布,脸上涂满泥灰,只露出一双眼睛,瞳仁漆黑,映着远处零星营火,竟似两粒烧红的炭。
是个孩子。
约莫十二三岁,赤脚,脚踝上还套着半截断了的铜铃,哑了音,只余锈迹。
亲卫们脸色骤变——草原上,十二岁的孩子早该会挽弓射狐,可这孩子身上没有一丝杀气,只有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被冻透的恐惧。
“汉人的探子?”有人低语。
耶律世台终于起身,缓步走下土坡,靴底碾过干草,发出细碎脆响。他走到那孩子面前,蹲下,伸手抹开他右颊泥灰。底下露出一道新鲜刀疤,横贯颧骨,皮肉翻卷,尚未结痂。
是契丹刀留下的。
“谁砍的?”耶律世台声音不高,却让周遭空气瞬间凝滞。
孩子嘴唇哆嗦,没答。
耶律世台又抹开他左耳后一道青紫淤痕,指甲划过皮肤,孩子猛地抽搐,却仍咬紧牙关。
“黑水部。”耶律世台替他说了。
孩子眼眶一热,滚下一滴泪,混着泥水淌进嘴角,咸涩。
耶律世台直起身,对亲卫头领道:“带下去,好生看管。给他水,给伤药,别让他死。”
亲卫愣住:“大于越……这小子分明是……”
“他是黑水部流民。”耶律世台打断,“黑水部今日背刺我前锋,明日就敢把刀捅进自己人肚子里。可这孩子脸上挨的刀,是黑水部自己人砍的——因为他说了实话:血狼卫昨夜偷偷接应了林川的人,从落雁谷北口运走了三百具新铸的钢弩机匣。”
亲卫头领额角沁汗:“那……那岂不是说……”
“说林川早知道我们会绕路试探,更知道我们信不过柳成章。”耶律世台冷笑,“所以故意放这孩子出来,让他‘偶然’撞见我们哨骑,再‘恰好’被我们抓到。一箭双雕——既让我们信他真知内情,又让我们误以为血狼卫已是林川囊中之物,彻底断了招降念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山峦,“可若血狼卫真是林川的人,为何今日白天交战时,他们射的箭,偏偏比契丹制式箭簇短了三分?箭羽用的是雁翎而非鹰羽?箭杆桐油浸得不够透,遇潮易弯?这些细节,柳成章没提,萧挞不花没察,阿赤剌更不会低头去看一截烂箭杆。”
亲卫头领喉结滚动:“大于越的意思是……血狼卫还在摇摆?”
“不是摇摆。”耶律世台眯起眼,“是林川在喂他们吃饵——用钢弩喂,用粮秣喂,用晋地盐铁商路的份额喂。可血狼卫的头人,怕的不是林川,是镇北王。他们知道,一旦倒向林川,镇北王必屠其全族。所以今日临阵放箭,是做给林川看;夜里放这孩子来,是做给我们看。”
他转身,望向北隘口方向,“柳成章以为他把契丹当刀,林川也以为他把契丹当磨刀石。可他们忘了,契丹的刀,从来不是别人握着的——它只认一个主人。”
话音未落,东北方天际,一道暗红色焰火无声炸开,形如狼首,拖着三道细长尾焰,缓缓坠落。
不是求援,不是示警。
是血狼卫独有的传讯烟火——专为传递假情报所设。
耶律世台瞳孔骤缩。
果然,不到半刻,一名浑身是血的血狼卫百夫长被押至土坡前。他左臂齐肘而断,断口焦黑,竟是被火药灼伤。他跪在地上,嘶声道:“大于越!林川主力……不在铁林谷!今夜子时,他们要突袭北隘口!两千重甲步卒,配三门风雷炮,还有……还有五百具新式踏张弩!”
耶律世台盯着他断臂伤口看了足足十息,忽而笑了:“你断臂上的火药味,比铁林军炮膛里熏出来的还冲。你袖口沾的桐油,和血狼卫惯用的不一样——那是镇北军工坊特供的‘青霜油’,防锈不防潮,专为冬日藏弩所备。”
百夫长脸色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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