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九斤猛地抬头,眼中浑浊尽褪,竟透出几分久违的精光:“先生是要……建医馆?炼药坊?”
“是要建一座永不陷落的海上药都。”南宫珏转身望向海平线,“往后十年,大乾水师征战万里,伤者何止万千?若每一名将士负伤归来,都能饮一碗对症的汤药、敷一贴不溃不烂的膏药、换一副轻便坚韧的夹板,你说,这支军队,还能不能打?”
谢九斤双膝一软,这一次,他跪得干脆利落,额头重重叩在甲板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朽……谢先生再造之恩!”
南宫珏未扶他,只淡淡道:“起来吧。明日卯时,带十名信得过的药童,随我登岛。第一件事——把岛上所有能动的药材,不论野生家种,统统移栽至北坡向阳处,建圃编号,分门别类。第二件事——把林豹私藏在炮台密室里的三百斤硫磺、二百斤硝石、六十斤木炭,全部起出,运至西湾岩洞,按三二一比例配好,制成火药饼,密封阴干。”
谢九斤浑身一凛:“先生……要自己造火药?”
“不是造火药。”南宫珏唇角微扬,“是造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声音陡然冷冽:
“从今日起,麻叶岛所有火器、火药、刀甲、粮秣,一律归‘督造司’统管。凡未经督造司签印调拨者,擅取一钱火药,斩;擅运一支鸟铳,斩;擅改一纸清单,斩。”
“督造司?”谢九斤喃喃重复。
“对。”南宫珏点头,“督造司第一任提举,便是你谢九斤。品秩,从六品。”
谢九斤呆立原地,仿佛被雷劈中。
从六品?他一个连户籍都没有的老药工,竟成了朝廷命官?!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南宫珏不再看他,迈步向船舱走去,只留下最后一句,随风飘入谢九斤耳中:
“记住,你不是在给某个人当差。你是在为将来踏上海岛的每一位将士,守住他们的命。”
谢九斤久久伏在甲板上,肩膀微微颤抖。良久,他慢慢抬起头,望向那艘渐行渐远的快船——周伯年正坐在船头,一手攥着茶盏,一手死死扒着船帮,胖脸上汗如雨下,眼神却亮得吓人,仿佛已看见自己穿着绯袍、跨马游街的光景。
谢九斤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笑声沙哑难听,却奇异地带着一股狠劲。
他伸手抹了把脸,从怀里掏出一块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小撮黑褐色的粉末,混着几粒细小的种子。
“青蒿子……”他喃喃道,“今年春旱,只活了十七株。等我种满北坡,就该有七百斤干叶了。”
他小心翼翼将油纸重新包好,揣回怀中,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船头。
风愈烈,浪愈高。
南宫珏步入舱中,案几上已铺开一幅丈许长的羊皮舆图。图上山川岛屿皆以朱砂勾勒,墨线标注着水深、暗礁、季风路径与潮汐周期。最醒目的,是麻叶岛周围一圈鲜红圆圈,圈内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西湾可泊舰、北坡宜垦田、东崖有铁矿、南礁藏硝石……
他提起狼毫,饱蘸浓墨,在麻叶岛正中,用力写下两个字:
“定海”。
墨迹未干,舱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门开,是方才执笔记录的幕僚,手中捧着一叠薄薄的纸册。
“先生,陆文昭的第一份誊抄账目,已送至舱中。”
南宫珏放下笔,接过那叠纸。
纸页微黄,字迹却极工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显然是用尽了全身气力写就。开头一页,赫然是《嘉和七年南洋火器出入总录》,其下细分三栏:出库火铳数、经手官吏、转运船号。每一行末尾,还用朱砂点了一个极小的圆点——那是陆文昭独创的暗记,唯有他与刘正风知晓其意,代表此笔账款背后牵涉的朝中某位大员。
南宫珏只扫了一眼,便将纸页轻轻翻过。
第二页,是《嘉和八年粤海关私税明细》,其中夹杂着大量俚语代称:“肥鸭”指代暹罗米船、“秃鹫”为琉球铁砂商、“灰狐”则是常年游弋于吕宋海域的葡萄牙武装商船。
第三页,赫然是一份《火器走私路线图》,以简笔线条绘出七条航线,每一条尽头,都标注着一个海岛名,或为“玳瑁屿”,或为“蜈蚣礁”,或为“观音滩”——皆是地图上查无此名、却真实存在的走私中转站。
南宫珏指尖停在“观音滩”三字上,久久未动。
幕僚低声道:“据审讯俘虏所言,观音滩实为一处天然环礁,中间水域平静如镜,四周珊瑚密布,船只一旦误入,极易搁浅。刘正风十年前便派人秘密测绘,此后十年,所有经手火器的船只,必在此卸货换船,再由本地熟识水性的疍民驾小艇分批运往内陆。”
南宫珏缓缓合上账册,将其置于烛火之上。
火苗舔舐纸角,迅速蔓延。
“烧了。”他道。
幕僚一愣:“先生,这可是……”
“正因它太真,所以必须烧。”南宫珏凝视着跃动的火光,“陆文昭以为他在为主子效忠,殊不知,他每写下一个字,都在为自己的棺材钉上一颗钉子。这份账,我不留底,不留抄,不留影。它只存在于火中,也只该死在火中。”
火光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阴影在舱壁上摇曳如鬼魅。
“传令陈默。”南宫珏声音平静无波,“命他即刻返航,不必回广州。直接驶往观音滩。我要他在三日之内,将滩上所有建筑、码头、暗仓、哨塔,连同那三百名常年驻守的疍民,尽数清除。”
幕僚躬身应诺,却忍不住问:“先生,那滩上尚有数百妇孺……”
“妇孺?”南宫珏嘴角微扬,笑意却无半分温度,“观音滩上没有妇孺。只有刘正风豢养的爪牙,与他用来掩护罪行的皮囊。”
火舌吞没了最后一页账册。
灰烬飘落,如雪。
南宫珏转身,走向舱窗。
窗外,麻叶岛的轮廓在夕阳下愈发清晰,那黑底红字的战旗,正于暮色中猎猎招展,宛如一道劈开混沌的赤色惊雷。
他轻轻抚过窗棂,仿佛触摸着一座正在拔地而起的城池。
这不是结束。
这是大乾水师,真正迈向深蓝的第一道夯土。
也是他南宫珏,亲手为自己、为公爷、为这万里海疆,所立下的第一座界碑。
王旗所至,皆为华夏。
而界碑之下,埋着的不只是敌酋的骸骨,还有无数像陆文昭这样,自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却不知早已被钉死在历史车轮之上的蝼蚁。
风起云涌,潮生潮灭。
南宫珏闭上眼,耳畔仿佛响起万匠抡锤之声,千船破浪之响,以及——
那一声穿越百年时空,仍震得人心魂俱裂的龙吟:
“起锚!”
“扬帆!”
“征南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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