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五。
白登山以南三十里,一座无名小村里,鸡还没叫,村口的老槐树下就跪满了人。
老人抱着护国公牌位,妇人把孩子搂在怀里,几个半大少年攥着锄头、柴刀,脸色发白,硬是不肯退进地窖。
远处的山峦,道道烽烟已经燃起。
里正跪在最前头,嘴唇哆嗦着,一遍遍念着:“护国公保佑,千万挡住那些契丹狗……”
若在从前,没人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胡骑一来,边民能做的只有两件事——跑,或者死。
大乾边境百余年来,早被胡骑踩......
海风卷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南宫珏却未退半步。他立在船舷边,衣袍猎猎,目光如铁锚般沉坠于远处那片嶙峋崖壁——麻叶岛,此刻已不再是一座藏污纳垢的贼巢,而是一块被血火淬炼过的、尚未刻上名号的王土。
身后,三名幕僚垂手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们清楚,先生每多看一眼那座岛,便意味着又有几道密令已在胸中成形,只待墨落纸端,便是千钧压顶之势。
“传令下去。”南宫珏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礁石撞浪,字字凿进风里,“即刻清点全岛存粮、药料、火器、船具,凡能用者,一概封存入库,不得私动分毫;凡损毁者,登记造册,注明损毁缘由、责任人及补救时限。另,命各营将佐于今夜子时前,携所部人马名册、战力详录、伤损统计,亲赴主岛演武场点卯。”
话音未落,一名幕僚已取出随身竹简,以炭笔飞速疾书。另一人则悄然退后两步,转身快步下舱,足音隐没于木梯深处。
南宫珏却不急着回舱,反是缓步踱至船尾。那里,一具裹着黑布的尸首正静静横陈于甲板之上,四角压着四枚铜钱,那是岭南水师旧制,专为阵亡校尉所设的“镇魂礼”。
他俯身,伸手掀开一角黑布。
底下是一张青灰僵硬的脸,左颊一道刀疤自耳根斜劈至下颌,皮肉翻卷,凝着干涸的黑血。此人名叫林豹,原是麻叶岛三大寨主之一,掌管岛上七成火器调度与走私火铳入货通道,亦是刘正风安插在此地最深的一枚钉子。昨夜混战之中,他率三百死士据守炮台,连发七轮轰击,竟将旗舰左舷打得千疮百孔,若非陈默亲率锐士攀崖奇袭,炸塌其火药库,此役胜负犹未可知。
南宫珏盯着这张脸,看了足足半炷香工夫。
“林豹……”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指尖轻轻拂过那人额角一道旧箭疤,“十年前,他在广州卫军中任火器营把总,因擅造子母铳、改良燧发机括,被工部侍郎刘正风亲自召见,当场擢升为从五品游击将军。”
幕僚低声应道:“正是。此后三年,他替刘正风督办南洋火器走私,经他手运出的鸟铳不下三千杆,皆刻有‘广造’暗记,却无一登记入册。”
南宫珏收回手,黑布重新垂落。
“他不是死在刀枪之下。”南宫珏低声道,“他是死在账本上。”
众人一怔。
“他记得每一杆铳的流向,每一笔银子的去向,每一个接头人的化名与暗号。”南宫珏直起身,望向远处正在整编俘虏的队伍,“可他忘了——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火铳,而是知道你藏着多少火铳的人。”
话音刚落,忽闻一阵粗哑的咳嗽声自船下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艘靠岸小舟正缓缓离岸,舟上坐着一个佝偻老者,须发枯黄,双目浑浊,身上披着件破烂不堪的靛青长衫,袖口还沾着未洗净的矿粉。他右手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杖,左手拎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罐,里面盛着半罐灰白糊状物,气味刺鼻,乃是麻叶岛本地匠人熬制的止血膏。
此人姓谢,唤作谢九斤,原是岛上唯一一位略通医术的老药工,二十年前曾随商船去过泉州、福州,见过真正的大夫如何煎药敷伤,也曾在倭寇劫掠时替数十个断肢残臂的渔民包扎续命。他不识字,却能凭气味分辨三十种草药,单凭指腹触感便知伤者是骨裂还是筋断。更奇的是,他有一双耳朵,能听出火药桶里是否掺了潮盐、听出锻铁炉中炭火是否将熄、甚至能听出新铸的炮管内壁是否有细微气孔——这本事,是几十年在矿山与船坞间摸爬滚打出来的。
昨夜激战最烈之时,谢九斤并未躲进山洞,而是蹲在码头石阶上,一边给伤兵抹药,一边听着远处炮台方向传来的闷响节奏,忽然对身旁一个满脸血污的少年说:“第三门红夷炮膛炸了,火药潮了三分,再装就得炸膛。你快去告诉那个穿黑甲的将军,让他别再往里填药。”
那少年信了,跑去报信。陈默当场命人拆开第三门炮,果见药膛内壁浮起一层霜白盐粒。
南宫珏得知此事后,只说了一句话:“此人,留活口。”
此时谢九斤正被两名亲兵搀扶着登船,一路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腑都震出来。他抬头瞥见南宫珏立于船尾,身子猛地一颤,险些栽进海里。
亲兵忙将他扶稳,喝道:“瞎了你的狗眼!这是护国公座下南宫先生!还不跪下磕头!”
谢九斤却没跪。他只是缓缓弯下腰,将陶罐小心放在甲板上,又用袖子擦了擦罐口,这才颤巍巍地抬起脸,一双浑浊老眼直视南宫珏,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先生……老朽不跪人,只敬天、敬地、敬活命的方子。”
四周顿时静得落针可闻。两名亲兵面色骤变,手已按上刀柄。
南宫珏却笑了。
他缓步走下三级台阶,来到谢九斤面前,俯身拾起那只陶罐,揭开盖子嗅了嗅,眉头微皱:“槐花汁太重,败了紫草性。加半钱冰片,再添三滴松脂油,搅匀后敷于创口,可止溃烂,且不伤新肉。”
谢九斤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哆嗦着,竟说不出一个字。
南宫珏将罐子递还给他:“你既懂药,也该懂人。陆文昭的腿,脚筋虽断,但筋络未腐,若每日以热酒揉按、辅以金蝎粉泡洗,再配以龟甲胶、杜仲、牛膝三味熬膏外敷,三个月内,可使肌肉复张,行走虽不能如常人健步,却可撑杖缓行。”
谢九斤怔怔望着他,喉结上下滚动,良久,才哑声道:“先生……您不是来杀人的?”
“杀人?”南宫珏抬眼望向麻叶岛方向,眸光如刃,“我是来建城的。”
谢九斤沉默片刻,忽然撩起破衫下摆,露出两条瘦骨嶙峋的小腿。左腿膝盖以下,赫然是一道碗口大的溃烂创口,皮肉翻卷,脓血淋漓,边缘泛着不祥的灰黑色。
“这是三年前,林豹嫌我熬错一味退热散,罚我跪在碎瓷片上三个时辰。”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后来溃烂,他自己找郎中来看,说废了,就再没管过。”
南宫珏低头看着那伤口,未言语,只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蘸了罐中膏药,在创口边缘轻轻涂抹一圈。动作极稳,指节修长有力,仿佛不是在敷药,而是在书写一道不可更改的律令。
谢九斤怔住了。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高官显贵,有的趾高气扬,有的伪善慈悲,有的暴戾恣睢,却从未见过一人,能以这般姿态,为一个连名字都不配入册的老药工,亲手敷药。
“先生……”他声音哽住,眼窝深深陷了下去,“老朽……愿为您效死。”
“不必效死。”南宫珏直起身,目光如钉,“我要你活着,活着把麻叶岛所有的药圃、矿泉、毒草、瘴源,绘成一张图。我要知道哪处山坳能养鹿茸,哪眼泉水可淬刀锋,哪片湿林里长着治疟的青蒿,哪条溪流底下埋着能防锈蚀的铅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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