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朔元年,夏末。
暑气还没从北疆草原退尽,千里牧野持续了三年的安宁,被漫天铁蹄一脚碾碎。
西路,十五万契丹腹心军主力,裹着冲天杀气,一路向西,直扑血狼部肥沃的游牧草场。
沿途十几支依附血狼部的小部族,连跪地求饶的机会都没捞着。
铁骑洪流过境,帐篷、人、畜,尽数碾成齑粉。
侥幸没死的青壮,被契丹人当牲口一样赶进军中,押在最前头,替他们挡箭。
而就在西路大军即将踏平草原的同时,东路五万契丹精锐,沿太行山东......
炮声不是一声,是三声。
第一声闷在海天交界处,像天公打了个隔夜的闷雷;第二声近了些,震得库房顶上簌簌掉灰,连铁链都嗡嗡发颤;第三声干脆就在耳畔炸开,震得陆文昭耳膜撕裂般疼,喉头一甜,腥气直冲上来——可他顾不上吐,也顾不上擦,只死死盯着那扇窗,瞳孔里映着窗外骤然翻涌的火光。
不是日头晃眼。
是火。
赤红、灼亮、带着硫磺味的火,正从西南浅滩方向腾起,舔着低垂的云脚,把半边海面烧成了熔金。
“轰!”
又是一炮。这一次,整座岛都抖了起来。屋顶瓦片哗啦啦滚落,墙缝里簌簌扑下白灰,一只惊飞的海鸟撞在窗棂上,啪地摔进库房角落,扑棱两下翅膀,再不动了。
陆文昭喘着粗气,喉咙里嗬嗬作响,像破风箱在拉扯。他双手抠进柱子朽木里,指甲崩裂,血混着黑泥往下淌,可他浑然不觉。他只是撑、撑、再撑——左臂青筋暴起如虬龙,右臂颤抖得几乎脱臼,膝盖在湿滑的地面上反复打滑,膝盖骨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丧鼓。
“呃啊——!”
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从他胸腔深处迸出。
他竟真把自己撑起来了。
不是站,是跪。
双膝撑地,腰背弓成一张拉满的硬弓,脖颈青筋根根暴起,仰着头,死死盯住那扇窗。
窗框歪斜,糊着破油纸,被炮震得簌簌抖动。可就在这方寸之间,他看见了。
一艘船。
不,是六艘。
船头劈浪而入,如六柄出鞘的斩马刀,刀锋所向,是麻叶岛西南浅滩上那一排歪斜的木寨门。寨门已塌了半边,焦黑的断木横在泥水里,几个倭寇正拖着同伴尸首往里爬,背上插着三支箭,箭尾犹在震颤。
更远处,码头栈桥已被烈焰吞没。三艘黑鲨惯用的快蟹船正在下沉,船身斜插进水,桅杆折成两截,横在浪尖上,像几根断骨。而六艘巨舰稳稳泊定,船舷齐刷刷探出黑洞洞的炮口,乌沉沉,泛着冷铁与硝烟混合的幽光。
“大乾……”他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泪珠顺着颧骨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不是做梦。
不是幻听。
是真的。
林字旗,在风里猎猎招展,黑底红边,斗大的“林”字被火光一映,竟似浸过血。
“阿福!阿福你疯啦?!”守卫踹开库房门冲进来,手里刀还没出鞘,脸上却没了半分戾气,只剩惨白,“外头……外头来的是镇海军!是林家军!快跟我走!再不走就——”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自门外斜射而入,噗地钉进他咽喉。他瞪着眼,嗬嗬两声,身子软软瘫倒,血顺着脖颈汩汩淌进砖缝,蜿蜒成一条暗红小溪。
陆文昭没看尸体。
他目光越过守卫歪倒的身躯,越过门口慌乱奔逃的倭寇身影,死死锁在门外那个持弩而立的人影上。
青衫。
袖口微卷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手腕。左手执弩,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沾着一点未干的墨迹——那墨色极淡,是新研的松烟,未及晾透。
南宫珏。
陆文昭认得这双手。
三年前在京师工部衙门前的照壁下,他曾远远见过一次。那人站在槐树荫里,正替一位老匠人改火器图纸上的尺寸标注,笔尖悬停半寸,墨珠将坠未坠,稳如磐石。
原来他记得那么清。
原来这三年,他连梦里都描过这双手的形状。
南宫珏没看他。
目光掠过库房里横陈的尸首,掠过地上那本摊开的账册——页角被血浸透,墨字洇开,却仍能辨出“吕宋铁砂三百斤”“倭刀七十二柄”“闽南私盐二千石”一行行工整得令人心悸的小楷。
他抬步进门。
青布鞋踩过守卫的血泊,竟未沾半点红痕。靴底碾过几粒散落的算盘珠,发出细微脆响。
“陆主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外头震天的喊杀、火铳爆鸣与海浪拍岸之声。
陆文昭浑身一震,喉头剧烈滚动,却发不出一个字。他想应,可舌头僵硬如石;想跪,可膝盖早废;想哭,可眼泪早已流干,只剩眼眶灼烧般疼。
“账,我看了。”南宫珏走到他面前,俯身,拾起地上那本账册,指尖拂过一行“万历三十七年冬,赤目购佛郎机炮二门,银四千二百两,款付自京师户部某司”,顿了顿,又翻过一页,“火药配比,硝磺炭八二一,你写错了。该是七二一。”
陆文昭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错?
他没记错!
那是赤目逼他按倭国火器匠的说法改的!说大乾的配方太猛,炸膛多,要减硝!
可眼前这人,只一眼,就看出他被迫篡改的痕迹,甚至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南宫珏却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库房尽头那扇锈蚀的铁门。门上挂着三把铜锁,一把是倭字篆刻,一把是闽南商帮印记,第三把最古旧,锁鼻上阴刻着半个模糊的“工”字——那是大乾工部火器监的旧印。
他抽出腰间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匕,刀尖抵住第一把锁心,手腕轻转,咔哒一声,锁舌弹开。
第二把,刀尖微颤,锁芯内传来几声细碎机括咬合声,再一声轻响。
第三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半个“工”字上,指尖缓缓抚过锈迹。
陆文昭忽然明白了什么,嘶声喊道:“钥匙……在赤目腰带上!第三把……要用象牙柄的钥匙,嵌着……嵌着一颗蓝宝石!”
南宫珏闻言,果然停手。
他侧过头,第一次真正看向陆文昭的脸。
那眼神没有悲悯,没有赞许,甚至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像深潭底部静伏的寒铁。
“陆主事,”他声音依旧平淡,“你既知钥匙模样,可知它为何嵌蓝宝石?”
陆文昭一怔,下意识答:“防伪……工部火器监的密钥,蓝宝石内有金丝缠成‘虞’字,非本司主事不得见。”
“答对了。”南宫珏颔首,“所以,你三年来替赤目管账,每笔火器进出皆伪托他国名目,可暗中记下的火器型号、火药批次、弹丸规制,是否全按工部原档备录?”
陆文昭喉结上下滑动,终于挤出一个字:“是。”
“是否将赤目历年走私路径、接货口岸、转运暗桩,另录于一本《海舶纪略》,藏于你床底陶瓮夹层?”
“……是。”
“是否在每一笔账尾,以蝇头小楷注‘此械出自青州造办局第十七号炉’‘此硝采自晋北柳林矿’‘此铅锭铸自盛州火冶坊’,凡三十七处,皆与公爷船厂名录吻合?”
陆文昭如遭雷击,浑身筛糠般抖起来。
他以为自己藏得够深。
他以为那些批注只是无意识的刻痕,是绝望里唯一能攥住的故国印记。
可眼前这人,连他藏在哪本账册哪一页、用了哪种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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