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卫轰然应诺,靴声如雷远去。
沈万才慢悠悠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那永顺号既然能运火器,自然也认得去麻叶岛的水道。不如……让它带路?”
“不。”陈默摇头,目光扫过萨迪克,“它带路,赤目必生疑。咱们另找向导。”他直视萨迪克,“你既敢献图,便该知道,向导这差事,是拿命填的。”
萨迪克浑身一哆嗦,却猛地抬头,眼中竟燃起孤注一掷的狠光:“小人愿为先锋!只要公爷允我波斯商团持金牌入粤,许我十年免税!小人就把命豁出去,亲自引战船进龙牙缝!”
“免税十年?”沈万才哈哈一笑,笑声却无半分暖意,“老胡子,你当护国公是开善堂的?你那点波斯香料、玻璃镜、宝石,值当大乾拿命去换?”
萨迪克脸色煞白,却咬牙道:“小人……小人还有一桩买卖!比银矿更烫手,比火器更致命!”
陈默眼皮微抬:“说。”
“倭国乱局,各藩争雄,有个叫‘织田’的尾张大名,三年前吞并了近畿七国,如今正与关东的德川氏对峙!”萨迪克喘着粗气,“织田麾下有个叫明智光秀的谋士,前月秘密遣使,携三十万两白银和一张倭国九州地图,乘快船欲投大乾——船上载的,不只是银子,还有倭国水师全部布防图、各藩火器作坊位置、甚至……甚至织田家密探在京城、扬州安插的暗线名录!”
满堂死寂。
沈万才手中铁核桃骤然停转,陈默刮茶沫的手指也凝在半空。
倭国密使?九州布防?京城暗线?
这已不是生意,是掀翻整个东海棋局的震天巨雷!
萨迪克见状,知道自己押对了宝,声音陡然拔高:“那使团船队,此刻就在琼州以南海域!因惧怕赤目海盗劫掠,不敢北上,已在一处无名小岛抛锚半月!小人……小人与那使团主使有旧,愿持公爷虎符,登岛说服他们,献图纳降!”
陈默沉默良久,忽而伸手,从案下取出一方紫檀匣子。匣盖掀开,内里静静躺着一枚青铜虎符,虎目嵌赤金,虎爪攥着一道细如发丝的朱砂符箓——正是护国公亲授的“玄武令”,见符如见公爷亲临!
他指尖抚过虎符冰凉的脊背,声音低沉如海啸将至:“此令,可调水师游击以下军官,可开琼州水寨军械库,可征民船三百艘——但只给你七日。七日之内,若你带回织田使团、倭国布防图、暗线名录,本官当场赐你通商金牌,准你波斯商团独占广州至吕宋航线十年!”
萨迪克双目圆睁,随即砰砰磕头,额头撞得青砖碎裂:“谢公爷!谢大人!小人……小人这就去!”
“慢。”陈默叫住他,从匣中又取出一卷素绢,“此乃护国公手书密谕,你带到琼州,交予水师参将周鹤年。他若不信,便让他拆开绢上封蜡——里面是去年冬至,他在京中醉酒后,亲口向公爷许下的三件事。”
萨迪克捧着虎符与密谕,抖如筛糠,连滚带爬退出正堂。
门扉合拢,沈万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老胡子,倒是个活宝。”
“宝不宝,要看怎么用。”陈默重新坐下,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他今日献银矿,明日献倭使,后日说不定连倭国天皇的私印都能掏出来。可这世上哪有什么白捡的便宜?他越是卖力,越说明他屁股底下,早就坐了一座比麻叶岛更大的火山。”
沈万才点头,铁核桃重新转动:“雷家、赤目、织田……这三股火,眼看就要在南海烧成一片火海。咱们若只顾着救火,早晚被烤成焦炭。得先……”
“得先点一把更大的火。”陈默接道,目光灼灼,“把雷鸣远,连同他背后那座在京城里呼风唤雨的‘雷府’,一起烧干净。”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珠江口海风裹挟咸腥扑面而来,远处栈桥上,那百余名灰衣账房依旧端坐如钟,算盘珠子偶有轻响,如蚕食桑叶,细密无声,却令人脊背发寒。
“沈兄,你算盘打得精。”陈默望着海天一线,声音渐冷,“可这天下最大的账本,从来不在纸上,而在人心。伍金元他们跪得快,是因为算盘珠子响得够响;萨迪克跑得勤,是因为刀锋离喉咙够近。可真正的大账——谁在背后推着倭寇往大乾海里扎,谁在朝堂上给雷家撑伞,谁把火器图纸偷运出武库……这些账,得用血来记,用头来填。”
沈万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公爷常说,你陈默是文曲星下凡,专治心病。如今看来,倒更像阎王爷手下的判官,专勾生死簿。”
“判官?”陈默嘴角微扬,转身拂袖,“不。我是执笔的史官——这岭南海疆的功过是非,往后百年,由我落墨。”
话音未落,门外亲卫急报:“禀大人!罗千帆押着伍德昌到了!人已昏厥,但……那三口铁箱,撬不开!”
陈默与沈万才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走。”陈默道,“去看看雷家,到底把多少把刀,悄悄磨进了大乾的骨头缝里。”
沈万才拍拍圆滚滚的肚子,笑得意味深长:“正好,我带了把新打的钥匙——专开这种,沾着人血的锁。”
两人踏出正堂,阳光泼洒在青砖地上,亮得刺眼。而远处海平线上,一艘挂着金鲤旗的福船,正悄然升帆,船尾浪花翻涌,如毒蛇吐信,无声无息,滑向未知的深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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