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市舶司衙门高悬的匾额,轻声道:
“公爷说了,广州的海,不是谁家的池塘;广州的船,也不是谁家的私兵。往后三十年,凡挂‘林’字旗者,免三成关税;凡用商会统发货单者,验货速于常例三倍;凡与铁林船队同行者,海盗不敢近身三里——这才是真规矩。”
他转身,不再看跪地求饶的伍金元一眼,只对副手道:“去请陈默大人过来吧。告诉他,账房搭好了台子,该请主审官登堂了。”
副手抱拳而去。
沈万才缓步前行,经过那几口尚未打开的红木箱子——正是当日罗千帆所献的战利品。他俯身,从箱中拾起一枚拇指大的南洋珍珠,迎光细看,珠光莹润,毫无人工打磨痕迹,确是深海极寒处孕育的天然珍品。
“好珠子。”他低语一句,忽而抬手,将珍珠抛向空中。
珠子划出一道银弧,尚未落地,柳砚秋已伸手接住,稳稳纳入掌心。
“沈掌柜?”副手不解。
“赏柳执事。”沈万才淡淡道,“他今晚要熬通宵,对三十七具尸身与三百二十一份洋商口供逐条勾连,不能累垮了。”
副手肃然应诺。
此时,码头尽头烟尘微扬。
一队黑甲战兵策马而来,马蹄踏碎阳光,甲片反射出刺目寒芒。为首者玄甲黑马,腰悬雁翎刀,面容冷峻如铁铸,正是陈默。
他未下马,只勒缰驻足于人群之外,目光扫过跪地的伍金元,扫过瑟瑟发抖的牙商,扫过那百名静立如松的灰衣账房,最后落在沈万才身上。
沈万才拱手,笑容温和:“陈大人来得巧。账已理清三分,人已伏首七分,剩下三分,该由刀来收尾了。”
陈默翻身下马,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一声。他未理会众人,径直走到那几口红木箱前,蹲下身,掀开一口箱子盖。
银冬瓜堆叠如山,羊脂玉温润生光,珍珠在日头下流转虹彩。
他伸出左手,掌心摊开,然后——
“哗啦!”
抓起一把银冬瓜,尽数倾入自己怀中。
叮当、叮当、叮当……
银锭撞击甲胄,发出清越声响。
围观者愕然。
沈万才却笑了:“陈大人这是……”
“公爷的规矩,军功即命,拿命换来的银子,就该揣在拿命的人怀里。”陈默站起身,银锭硌得他胸甲凹陷,他却浑不在意,“告诉底下弟兄,银子,一人一锭,多拿的算犒赏;玉,挑顺眼的拿;珍珠……”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罗千帆,“让水师弟兄每人挑三颗,带回去哄媳妇。”
罗千帆在人群后咧嘴狂笑:“得令!”
陈默这才迈步上前,靴底碾过地上尚未干涸的一滩尿渍,停在伍金元面前。
伍金元仰头,满脸涕泪混着尘土,嘴唇哆嗦:“陈……陈大人,老朽知罪……老朽愿捐……捐二十万两,助公爷修海防炮台……”
“炮台?”陈默冷笑,“雷家的炮台,建在你祥泰号的账本里;你的银子,早跟火药一起炸进海里了。”
他忽然俯身,一手掐住伍金元枯瘦脖颈,力道不大,却足以让对方窒息睁眼。
“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
“是……是……”
“雷鸣远藏匿的第二批军械,运往东番岛的船,叫什么名字?”
“……‘潮生号’……”
“船主是谁?”
“……李……李阿海,原是雷家船队的舵工,后来……后来投了黑鲨……”
“他在哪?”
“……在……在澳门葡夷租界后街的‘醉仙楼’……专替倭人收货……”
陈默松手,直起身,掸了掸甲胄上并不存在的灰。
“罗千帆!”
“在!”
“点三十精锐,今夜子时,澳门醉仙楼,不留活口。”
“得令!”
陈默转身,走向柳砚秋,从怀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油纸,递过去。
柳砚秋展纸一看,是一张手绘海图,墨线清晰,标注着“东番岛西侧礁群”“黑鲨老巢·三叉湾”“倭人屯兵·龟背崖”,角落还用朱砂圈出一处:“雷家私铸局——崖下溶洞,火药存于此,鸟铳锻于此。”
“这是阮三副手用命换来的。”陈默道,“柳执事,烦你明日辰时前,把这张图上的每一处经纬、潮汐、暗流、守卫换岗时辰,全都算出来。我要知道,哪一刻,溶洞口的浪最高,哪一刻,礁群间的水最浅,哪一刻,黑鲨的巡船最松懈。”
柳砚秋收图入袖,点头:“半个时辰内,必呈于案。”
陈默颔首,忽而抬手,指向远处珠江入海口。
海天相接处,一道灰影正破浪疾驰——那是快船,船头劈开雪白浪花,桅杆上,一面小小黑底红边“林”字旗猎猎招展。
“北边回信到了。”陈默道。
沈万才眯眼望去,片刻后,嘴角笑意渐深:“看来,公爷……很满意。”
陈默却未笑。
他望着那面越来越近的旗帜,目光沉如古井。
“公爷满意,是因为雷家只是个跳梁。”他声音低哑,“真正养寇自重、借倭养寇、勾连海陆的根子……还在京城。”
沈万才摩挲铁核桃的手指,微微一顿。
柳砚秋左眼瞳孔骤然一缩。
陈默缓缓抽出雁翎刀,刀身映着日光,寒芒刺眼。
他将刀尖斜斜指向东方海平线,仿佛穿透万里云层,直指紫宸宫阙。
“雷家的账,今日算清了。”
“可有些人的账……”
刀锋轻颤,嗡鸣如龙吟。
“得等公爷亲自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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