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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62章,破妄明道(第1页/共2页)

    安萨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做了半辈子胡商,在大漠的风沙和列国的权谋里打滚。在大乾的旧制里,他们这些高鼻深目的胡人,永远是低汉人一等的“外番蛮夷”。

    死个伙计?往常哪怕是花重金买通差役,能拖出城外随便找个野狗刨不出的浅坑掩埋,就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谁敢奢求汉地的出家人,肯费这般心思、甚至愿意与他们这群异教徒同台超度?

    “大师……”

    安萨忍不住跨前一步,老泪纵横,颤声问道,

    “您为何要帮我们?我们非......

    那百十名灰布长衫者步履沉稳,足音如鼓,踏在青石栈桥上竟似敲着节拍。算盘珠子未响,可人未至,一股子清冷锐利的算术杀气已扑面而来——那是千锤百炼出的指尖功夫,是十年磨一算、二十年校一账、三十年扒光底裤也要揪出半文虚耗的狠劲儿。

    为首者是个独眼老者,右眼蒙着黑绸,左眼却亮得骇人,眼尾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纹,像一张被反复展开又折叠的老账本。他左手拄一根乌木杖,杖首雕着一只闭目貔貅;右手垂在身侧,五指修长,指甲修剪得齐整如刃。

    “铁林商会总行稽核司,左执事——柳砚秋。”

    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海风浪声,字字如算珠落盘,清脆、冷硬、不容置疑。

    伍金元脸上的笑意僵了半寸。他认得这人!十年前江南平籴大案,就是此人带着三十七名账房,在扬州漕仓地窖里翻了二十八天旧账,最后从三百七十二万石陈粮损耗中,抠出虚报浮冒的八十六万石——折银一百二十万两!当场抄没六家粮行,斩了两个通判、一个巡抚幕僚。坊间传言,柳砚秋拨动算珠的声音,能让贪官半夜惊厥吐血。

    “柳……柳先生?”伍金元拐杖微微一颤,声音干涩,“您不是在北直隶督理盐引么?”

    柳砚秋不答,只将左眼缓缓扫过人群。目光所及之处,几个方才还昂着头的大牙商,脖颈不自觉地缩了缩,有人甚至下意识去摸袖口里藏着的私印和契纸。

    沈万才这才抬步上前,袖袍微扬,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封面无字,仅用朱砂画了一枚方印——印文是“铁林商会·总勘”四字,底下一行小楷:“凡入此册者,生死由账,出入有据。”

    他翻开第一页,纸页泛黄,墨迹却新,显然是昨夜刚誊录完毕。

    “伍老行首说得对,规矩,确实该好好算一算。”沈万才声音依旧温软,可话锋一转,陡然如刀出鞘,“雷家倒卖军械三年零四个月,经手十三行下属商号共十八家,其中伍记祥泰号,为最大掮客,三年间代销苏木三千二百担、犀角一百零七副、南洋珍珠五百三十斤,另收‘平安旗’银三十七万两八千一百两——全数未入市舶司正账,亦未纳商税一分。”

    伍金元脸色骤白,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沈万才翻过一页,纸页哗啦作响,像死神翻动名册。

    “祥泰号账簿,前日已由暗稽司自其西关祖宅密室起获。内中夹层藏有双份账本:明账造伪,假称与暹罗商贾易货;暗账则以‘月轮’为代号,记雷家提货、海盗交割、萨迪克波斯船队接应诸事,连每月‘打点’巡检营百户张彪的五十两银子,都注明‘腊月廿三送,张百户亲收’。”

    伍金元额角沁出豆大汗珠,拐杖“咚”一声杵进砖缝,震得周围青苔簌簌落下。

    “不止祥泰。”沈万才合上册子,指尖轻轻叩了叩封皮,“十三行其余十七家,账册皆已入库。或缺银,或少货,或假报损,或隐匿洋商名录——最轻者,漏税逾万;最重者,与雷家勾连走私火药二百斤,私铸鸟铳模具三套,藏于佛山铁场废窑之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十张或惊惧、或强撑、或已然失魂的脸。

    “诸位放心,公爷没说要抄家灭门。”

    众人呼吸一松。

    “公爷只说——”

    沈万才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既做海贸,便当守海贸的规矩。旧账,一笔一笔,三天之内,补缴入库;罚银,按漏税额三倍计;商籍,革除三年;另,即日起,十三行所有商号,须向市舶司报备每笔交易之货单、船籍、洋商名姓、卸货时辰、验货官吏签押——若有一项不实,永禁出海。”

    鸦雀无声。

    海风卷着咸腥掠过码头,吹得人脸颊生疼。

    “还有——”沈万才忽而抬手,指向远处停泊的几艘空荡福船,“雷家私设的‘番货中转栈’,就在黄埔水道下游三里处。那里原是祥泰号名下的荒废盐仓,实则地下三层,堆满未拆封的倭国战刀、成箱火药、鸟铳铅弹,以及……”他略一停顿,声线微沉,“三十七具穿着大乾制式软甲的尸体,尸身尚未腐烂,腰牌皆属岭南卫戍军失踪士卒。”

    这话一出,人群中登时有人腿一软,跪倒在地。

    伍金元浑身抖如筛糠,手里的金丝楠木拐杖“咔嚓”一声,从中折断。

    柳砚秋终于开口,声音如锈刀刮骨:“人证、物证、账证、地证,四证俱全。诸位若愿认罪伏法,主动补缴、指证同谋、起出余赃,可减刑三等。若负隅顽抗——”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屈,仿佛正捏着某人咽喉,“我手里这把算盘,不只会算银钱,还会……算命。”

    话音落,他身后百名灰衣账房齐刷刷抬臂,双手横于胸前,十指翻飞——

    噼啪!噼啪!噼啪!

    算珠撞击之声骤然炸开,密集如雨打芭蕉,急促似千军奔马,又似亡魂叩门!

    那不是声响,是刑讯!是审讯!是将人活活钉在数字的绞架上,一珠一命,一响一罪!

    十几个牙商当场失禁,尿液顺着绸裤淌下,在青砖上洇开深色水痕。

    伍金元双膝一弯,“噗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滚烫的砖地上,发出沉闷一响:“老朽……老朽愿招!愿补!愿献出全部私账!只求……只求留我伍氏一脉香火!”

    沈万才没看他,只朝柳砚秋颔首。

    柳砚秋右手一挥,百名账房倏然止声,算珠凝滞,天地一寂。

    沈万才这才慢条斯理道:“补缴银两,三日内解入新设‘海贸公库’;私账,今夜子时前交至东城衙署;至于香火……”

    他望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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