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码头外海天相接处,一道白帆破浪而来。
不是五桅巨舰,而是一艘形制古怪的狭长快船,船首无雕饰,只漆着一只墨色鲨鳍。船速极快,劈开浪花,直冲港口而来。甲板上立着个披玄色斗篷的人,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半张苍白下巴。
罗千帆瞳孔骤缩:“黑鲨!”
战兵阵列瞬间绷紧,刀刃齐刷刷出鞘三寸,寒光映着日头,刺得人睁不开眼。
那快船却在距栈桥二十丈处猛地横舵,船身打横,激起巨大浪墙。斗篷人抬手,将一物掷向岸边——
“嗖”的一声,黑影破空。
一名账吏眼疾手快,反手抄住。
是个油布包。
解开,里面是一叠纸,最上面压着一枚黄铜腰牌,牌面蚀刻着狰狞鲨首,背面用倭文刻着“东海守备使·佐藤”六字。
沈万才拿过纸页,只扫一眼,便笑了。
“原来如此。”
他将腰牌抛还海上,对罗千帆道:“告诉陈大人,黑鲨不是来打架的。他们是来投诚的。”
罗千帆:“……啊?”
“佐藤这人,原是倭国九州岛一介浪人,十年前被雷家收买,专替他们洗劫不交‘平安费’的商船。”沈万才指尖弹了弹纸页,“可雷家倒得太快,他手里还有雷家预付的五千两定金,没来得及换货。如今广州港封了,他这批货压在船底,卖不出去,又不敢回倭国——听说他上个月刚杀了自己主公,提着人头漂洋过海,现在是倭国通缉榜榜首。”
他顿了顿,望向那艘缓缓调头的快船,声音渐冷:
“黑鲨要的,不是活路。是要一块免死金牌,和一条能让他们继续吃肉的规矩。”
“什么规矩?”罗千帆忍不住问。
沈万才将那叠纸折好,塞进袖中:“很简单——从今往后,珠江口三百里海域,凡挂‘林’字旗者,黑鲨不得近身百丈;凡缴获赃物,三成归黑鲨,七成入库充公;凡擒获倭寇流匪,经商会验明正身后,可凭首级向市舶司领取赏银。”
罗千帆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不是把海盗变官军?”
“不。”沈万才摇头,“是把野狗,圈进狗笼子。”
他迈步登上市舶司台阶,阳光落在他盘着铁核桃的手上,映得那两枚乌沉木珠泛出幽光。
“真正的规矩,从来不在刀尖上,而在账本里。”
“雷家以为,拿军械换银子,就能把海权攥在手心。他们错了。”
“黑鲨以为,握着刀就能当主人。他们也错了。”
沈万才推开市舶司那扇斑驳的乌木大门,门轴发出悠长叹息。
“这天下最大的生意,从来不是买卖货物,而是买卖规矩。”
“谁定规矩,谁就是爷。”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门外,百十副铜脊算盘同时抬起。
“啪!”
第一声脆响,震得栈桥木屑簌簌而落。
“啪!啪!啪!”
百声齐鸣,如惊雷滚过珠江口。
正在此时,东城方向飞来一只信鸽,翅尖染着血,在众人头顶盘旋一圈,直扑沈万才方才站立之处。
账吏伸手接住,解下脚环竹筒。
筒中只有一纸短笺,字迹凌厉如刀劈斧凿:
【账已平。人已清。
黑鲨可驯,洋马当归。
另:北边来信,公爷亲笔——
‘沈卿至广,如朕亲临。
市舶司印信,即日移交。
尔所立之规,即为国法。’】
沈万才凝视片刻,将短笺凑近唇边,轻轻一吹。
纸灰纷扬,如雪落珠江。
他抬眼,望向远处海天一线。
那里,一艘挂“林”字旗的巨舰正缓缓升起新铸的双龙铜牌,在正午骄阳下,灼灼生辉,仿佛熔金铸就。
而码头之上,百副算盘声尚未歇止。
“啪!啪!啪!”
一声紧似一声,如战鼓擂动,如潮汐奔涌,如新朝初啼。
伍金元拄着拐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脚下青砖在震,耳中嗡鸣不止,仿佛整座广州城都在这算珠撞击声里,一寸寸剥落旧壳,露出底下森然铁骨。
他终于明白,陈默那五百黑甲杀的不是雷家,是旧世。
而沈万才带来的这百副算盘,敲碎的也不是十三行的招牌。
是千年海贸的命脉。
从此往后,珠江口的风,不再只吹向商贾的帆。
它也吹向账房的窗。
吹向算珠的棱角。
吹向那枚刚刚加盖在第一份《货单凭引》上的、鲜红如血的“铁林商会”朱砂大印。
沈万才转身,朝东城方向拱手。
不是对人。
是对那一纸尚在风中飘荡的灰烬。
是对千里之外,北地宫阙里那个执掌乾纲的身影。
也是对这方刚刚被重新丈量过的、腥咸而滚烫的岭南大地。
“公爷……”他低声喃喃,袖中手指缓缓收紧,两枚铁核桃在掌心无声相撞。
咔。
一声轻响,却似裂帛。
远处,海天尽头,新升的铜牌反射日光,刺破云层。
整个广州城,第一次听见了算盘的声音。
比刀剑更冷。
比潮水更重。
比岁月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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