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伙计跑远的背影,安萨一屁股瘫坐在货箱上。
风从长街吹过来,带着隔壁羊肉汤的浓烈香气,还有远处砖瓦碰撞的叮当声。
越是太平的地方,吃人的套路越深。
这关中的水到底有多深,他正盘算着怎么拿脚趾头试出深浅,再决定要不要把整副身家全泡进去。
后院的通铺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哭嚎。
一个伙计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安萨脚边:“东家!老库尔……老库尔吐血了!他不行了!”
安萨脑袋“嗡”的一声,一颗心直接坠到......
“算盘?”伍金元眼皮一跳,嘴角那点笑意僵在脸上,像被海风冻住的鱼胶。
他身后几个大牙商下意识后退半步,有人喉结上下一滚,手心已沁出冷汗——那不是寻常账房用的柳木小算盘,是铁林商会专供漕运总司的“震山式”铜脊大算盘!每副重逾十八斤,框以黄铜包边,珠子是特制乌沉木浸桐油七遍再阴干三年,拨动时声如磬鸣,三里外都能听见“啪”一声脆响。这玩意儿早年只配发给押运百万石粮草的督粮官,寻常商号连见都见不着,更别说百十人齐刷刷端出来,黑压压一片,活像一支无声的火铳营!
沈万才没看他们,只朝东城方向微微颔首:“陈大人昨日清点雷家库房,在西角门地窖底下,起出三十七口樟木箱,箱底垫着防潮的龙脑香屑,里头全是账本。不是流水账,是‘对账簿’——左手记雷家收了多少银子、多少苏木、多少犀角;右手记市舶司核销了多少军械、多少精铁、多少鸟铳火药;中间夹着十三行各铺子签押的‘承兑契’,墨迹未干,红印还泛油光。”
他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迎风一抖,纸面竟泛出幽蓝微光——那是掺了青金粉的贡纸,专供京师户部密档用的。
“雷鸣远自己写的批注,写在第三页背面,字很小,却很稳:‘沈某若来,此册可焚;沈某不来,此册当焚。’”
伍金元拐杖“咚”地杵进青砖缝里,碎石迸溅。
他当然知道“沈某”是谁——当年青州盐引案,正是沈万才带人堵了雷家三代暗设的十七处私盐栈,一把火烧掉三万担劣盐,顺手抄出雷家女婿在扬州开的十二家赌坊账册,逼得雷鸣远亲自登门赔罪,送上两船生丝作赎金。那会儿沈万才才三十出头,穿着粗布直裰,在雷府花厅里一边喝茶一边拨算盘,算珠撞得比更鼓还准,把雷鸣远背在身后的手都数出了茧子在哪根指头上。
“沈大掌柜……”伍金元声音哑了,“您这是要翻旧账?”
“不。”沈万才摇头,目光扫过人群里几个额头冒汗的通事,“旧账早烧了。我烧的,是雷家留下的‘规矩’。”
他抬手一招。
两名灰衫账吏出列,一人捧砚,一人持笔。砚中墨浓如血,笔尖却蘸的是朱砂混金粉调成的“判官墨”。
“今日起,珠江口海贸,只认三样东西。”沈万才竖起三根手指,指尖白净,不见一丝老茧,“第一,铁林商会总行盖印的《货单凭引》;第二,市舶司新铸的‘双龙纹铜牌’——每块牌上刻有编号、船名、载货明细,须与凭引一一对应,缺一不可;第三……”
他忽然停住,侧耳听了听远处海浪声。
浪声里,夹着一声极细的呜咽——是从市舶司衙门后巷传来的。
一个瘦小身影跌跌撞撞扑到战兵阵前,被刀鞘狠狠一挡,扑通跪倒。是个穿麻布短褂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左脸肿得发亮,右眼糊着血,怀里死死护着个褪色蓝布包袱。
“大人!小的叫阿沅!是萨迪克老爷船上管舱的!”少年嘶声喊着,嗓音劈叉,“萨迪克老爷说……说他那两只洋马……不,那两位极西贵女……今晨巳时,被人从西港码头掳走了!”
满场死寂。
罗千帆正蹲在栈桥边啃烧饼,闻言一口渣子喷出去三尺远,猛地跳起来:“什么?!”
沈万才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慢条斯理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擦了擦指尖:“哦?掳走了?”
“是!两个金头发的姑娘!一个戴银铃脚环,一个颈子上有枚翡翠蝴蝶痣!”阿沅哭得浑身发抖,“掳人的……掳人的穿的是咱们广州巡检营的号衣!可小的认得,领头那个疤脸,是雷家二爷养在沙湾岛上的‘海狗’刘三!他腰上那把倭刀,刀柄缠的是雷家祠堂的紫金线!”
“刘三?”沈万才轻笑,“雷二爷倒是留了手好棋。”
话音未落,东城方向忽有马蹄急响。
一骑黑甲斥候泼风般冲至栈桥尽头,滚鞍下马,单膝砸地,甲叶铿然:“报!陈默大人令:西港码头水牢已清空,刘三及其党羽十七人,尽数枭首!人头悬于码头旗杆,尸身喂鲨!另查实——今晨巳时,确有三艘无旗快船离港,船底暗格内藏有南洋产‘醉魂香’粉末,疑为迷晕贵女所用!”
沈万才点点头,转向伍金元:“伍老行首,您刚才说,洋人只认十三行的牌子?”
伍金元嘴唇发白,手中拐杖微微发颤。
沈万才却不等他答,径直道:“那就请伍老行首替我问问洋人们——昨夜起,广州港所有泊位、所有吊装器械、所有验货棚、所有仓储库房,均已由铁林商会接管。明日辰时起,凡无《货单凭引》者,船不靠岸;无《双龙铜牌》者,货不卸船;无商会验货印戳者,洋货一律充公!”
他忽然转身,拍了拍阿沅的肩膀:“你护主有功,赏五十两,送入商会学徒馆。从明日起,学记账、学番语、学辨货。三年后若考得甲等,授‘通商执照’,可自组船队,走吕宋、下马六甲,不必再仰人鼻息。”
阿沅愣住,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茫然抬头。
沈万才已负手踱向市舶司衙门,袍角拂过青砖,留下淡淡檀香。
“至于那两位极西贵女……”他脚步未停,声音却清晰传遍全场,“萨迪克老爷若想寻人,让他带着波斯国文书、大秦国使团信物,还有那对贵女随身之物,三日内赴东城衙署申告。公爷说了——天底下没有他不敢接的案子,也没有他不敢斩的爪牙。只是……”
他忽然驻足,回头一笑,眼角细纹里竟透出几分少年人般的锋锐:
“只是办案,得按规矩来。咱们铁林商会,向来只认凭据,不认眼泪。”
人群哗然骚动。
就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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