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雷家与土司签的铁器买卖‘阴契’原件——每份契尾都按着雷鸣远的拇指血印,还有十三家土司首领亲手画押的狼头纹。”
陈默眯起眼:“血印?”
“是人血混朱砂、加了牛胶熬制的,干透后遇火不褪,浸水不晕。”百户递上一只油纸包,“卑职亲自验过,血印底下还藏着极细的银丝暗纹,只有对着强光斜看,才显出‘雷’字篆体。”
陈默没接,只道:“把铁匣送去北边,连同周伯年手书的供状,一起呈到公爷案头。告诉公爷——岭南的血,还没冷透,但骨头,已经开始换新茬了。”
百户肃然领命。
此时天色愈暗,远处闷雷滚滚而来,风卷起陈默衣角,猎猎作响。
罗千帆忽道:“大人,那波斯商人萨迪克,还在码头候着呢。他听说北港出事,非但没走,还让人抬了两大箱金锭过来,说是……给弟兄们‘压惊银’。”
陈默冷笑:“他倒会挑时候。”
“他还说,那对金发洋女,今晨已由他心腹老仆亲自梳洗装扮,换上了岭南最贵的云锦襦裙,戴了全套赤金累丝嵌宝头面……就等您一句话,便抬进知府后衙。”
陈默踱步至廊下,抬手接过一瓢井水,兜头浇下。
冰凉的水珠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滚落,砸在青砖上,碎成八瓣。
“告诉萨迪克——”他甩了甩湿发,声音平静得可怕,“公爷不要暖脚的猫儿,只要肯干活的狗。那俩洋女,送去琼州医署,跟着太医署新来的西域医官学诊脉、辨药、记病案。若三年内能写出一本《番医杂录》,公爷赏她二人良籍、田契、嫁妆银五百两;若学不会……”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雷云翻涌的南天:
“便剥了她们那身假皮,丢去崖州盐场,和那些偷运私盐的囚徒一道,背一辈子盐。”
罗千帆怔住,随即咧嘴一笑:“得嘞!这比赐死还狠,老胡子听了怕是要当场厥过去!”
陈默没理他,只负手立于檐下,静静听着风里传来的、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那是周伯年的心腹师爷,被五花大绑押了过来。此人须发皆白,却眼神精亮,一路挣扎嘶吼:“陈默!你不得好死!我家老爷为岭南修了七座义仓、三十六口惠民井,赈过三次大疫!你今日踩着他上位,早晚遭天谴——”
话音未落,陈默倏然转身,反手就是一记耳光!
清脆响亮,打得师爷满口血沫喷出,三颗槽牙混着唾液飞溅在青砖上。
“义仓?”陈默俯身,捏住师爷下巴,强迫他抬头,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去年七月,番禺县饿殍遍野,你家老爷的义仓里,米袋装的全是石灰粉,掺着锯末和陈年霉糠。那惠民井,挖的是雷家私矿的废水渠,喝一口烂肠,喝三口断命。”
他松开手,任由老人瘫软在地,缓声道:
“天谴?天若真有眼,早该劈死你们这群披着人皮的耗子。可惜啊……”
他直起身,望向南方天际一道刺破云层的惨白闪电:
“天不劈,自有持刀人代劳。”
轰隆——!
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至。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上、地上、刀上,发出密集如鼓的声响。
陈默却忽然笑了。
他伸手接住一捧雨水,摊开掌心,任其从指缝间流泻。
“罗千帆。”
“在!”
“你信不信,就在这场雨里,雷骁已经到了外伶仃。”
“信!”
“你也信,他一定会点燃引信。”
“信!”
陈默忽然将手中残水朝天泼去,水珠在闪电映照下,宛如碎银迸射。
“那你就该明白——”
他目光如电,穿透雨幕,直刺南天:
“火药库炸不炸,从来就不重要。”
“重要的是……”
“谁,点了这第一把火。”
雨势愈发狂暴,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陈默转身步入堂内,袍角滴水未沾。
他坐回那张太师椅,取过案头一封未曾拆封的密函——火漆印完好,却是三日前自北境飞骑送达,标注着【林公亲启·岭南事毕再启】。
他没有拆。
只是将它轻轻压在了那堆尚未干透的供状之上。
窗外,雷声滚滚,如万马奔腾。
而广州城外,珠江入海口,一艘挂着破旧商旗的沙船正乘着涨潮,悄然滑入雨帘深处。
船头立着一个玄色劲装的年轻人,左手缠着渗血的绷带,右手却稳稳握着一支火把。
火苗在暴雨中噼啪跳跃,明明灭灭,却始终不熄。
他望着前方雾霭沉沉的岛屿轮廓,嘴角缓缓扬起。
那笑容里,没有绝望,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
仿佛他点燃的不是火药库。
而是——
岭南百年积弊的引线。
是旧朝腐骨的祭坛。
是护国公林川,踏碎旧日山河、重塑大乾脊梁的第一声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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