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商户的雷家管事雷二狗。他脚踝被铁链锁着,每拖一步,地上便拖出一道蜿蜒血痕。
“说。”陈默刀尖点在他喉结上。
雷二狗浑身筛糠,涕泪横流:“小的……小的招!小的全招!雷老爷……雷老爷在白云山老君洞藏了五千兵!都是他从交趾买来的藤牌手,专克火器!还有……还有雷小虎带着三千精锐,根本没去围城东门,他们绕到城南荔枝湾,挖通了废弃的宋时水关,埋了三百斤黑火药!就等城内一乱,炸开城墙,里应外合!”
“水关在哪?”陈默问。
“荔……荔枝湾码头,第三号泊位底下!那块青石板,敲三下,有回音!”
陈默颔首,对身旁黑甲低语:“去,把荔枝湾所有船夫、石匠、渔户,全押到码头。凿开石板,若有一人走脱,提头来见。”
黑甲领命而去。
陈默这才转向周伯年,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钉:“周知府,本官奉旨查办岭南贪墨,查的是你勾结蛮夷、私贩禁物、侵吞海税、通敌卖国!不是查你收了几两银子!你若现在伏罪,交出所有账本、印信、密信,本官可保你一家老小不死,贬为庶民,流放琼州!”
“若不呢?”周伯年捂着断指,嘶声问道,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陈默盯着他,忽而一笑。那笑毫无温度,像冰层下翻涌的暗流。
“若不?”他抬起右手,慢条斯理挽起袖口,露出小臂内侧一道狰狞旧疤——那是吴越战场上,被叛军毒箭贯穿后留下的凹痕,疤痕扭曲盘结,形如一条蛰伏的黑龙。
“那你该问问,这条疤的主人,当年在越州城是怎么处置叛国贼的。”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浑身湿透、甲胄染血的黑甲校尉疾步闯入,单膝跪地,铠甲撞击声铿锵如雷:“禀主事!雷家蛮兵……溃了!”
满堂死寂。
连周师爷的抽泣声都噎在了喉咙里。
校尉喘了口气,胸甲起伏,声音却如洪钟贯耳:“雷鸣远中军大纛,被斩!雷小虎左腿被斩马刀劈断,坠马被生擒!蛮兵一万两千余人,阵亡八千六百,降者两千九,逃散不足千人!我军……战损一百零三人,轻伤三百余,无一溃逃!”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枚血迹斑斑的狼牙令牌,高高举起:“此乃雷鸣远贴身虎符!现呈于主事案前!”
陈默没接。
他只是静静望着窗外。
窗外,不知何时,浓云裂开一道缝隙,一束金光刺破阴霾,直直照在府衙正堂那块“明镜高悬”的金字匾额上。匾额蒙尘已久,此刻却骤然焕发出刺目的光晕,仿佛积压多年的污垢,正被这束光一寸寸灼烧、剥落。
周伯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浑身剧震,如遭雷殛。
他忽然明白了。
陈默从来就没打算靠那五百人赢。
那五百人,是饵,是火种,是故意亮给雷鸣远看的弱点,逼他倾巢而出、暴露所有底牌;是故意亮给他周伯年看的绝境,诱他自毁根基、打开城门;更是亮给整个岭南官场看的祭旗——告诉所有人,朝廷的刀,哪怕锈迹斑斑,一旦出鞘,便是削铁如泥、断骨裂颅!
而真正致命的一击,从来不在城外。
在水底。
在账本里。
在雷二狗的裤裆里。
在周伯年自以为万无一失的每一处缝隙中。
陈默收回视线,终于看向周伯年,眼神平静得可怕:“现在,周知府,你还要写那份八百里加急吗?”
周伯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响。他猛地伸手,一把抓起案上狼毫,蘸饱浓墨,竟在自己脸上狠狠划了一道!墨汁混着血水,顺着脖颈流淌,宛如一条丑陋的黑蛇。
“写……”他嘶哑着嗓子,声音破碎不堪,“臣……周伯年,叩请……圣裁……”
他双手捧起那方浸透墨血的宣纸,高高举过头顶,指尖颤抖得不成样子。
陈默没接。
他转身,走向门口,黑袍翻飞,如一只掠过尸山血海的墨鹰。
“周师爷。”他脚步未停,声音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替他写。写清楚,雷家如何勾结倭寇走私硫磺、如何胁迫番商强买强卖、如何纵容部曲劫掠商旅——重点写,他周伯年,如何三次压下海防同知的告急文书,如何将剿匪军饷挪作修缮府衙、迎娶小妾之用。”
周师爷面如死灰,却不敢不应,扑到书案前,抖着手抓起另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滴坠下,晕开一团绝望的黑。
陈默已走到门边。
他忽然停住,侧过脸,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周伯年,扫过跪伏如鸡的周师爷,扫过角落里噤若寒蝉、早已吓尿了裤子的几个幕僚。
“对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在吩咐添茶,“告诉广州百姓,即日起,市舶司关税下调三成,凡蕃货入境,验讫即放,不再设卡勒索。另,城外十里,雷家圈占的良田,尽数清丈造册,分给流民佃户。每户五亩,永不起科。”
门外,初升的太阳彻底挣脱云层,金光泼洒,将整座广州城染成一片辉煌的赤色。
远处,隐约传来百姓奔走相告的喧哗,起初是试探的、犹疑的,继而汇成一股汹涌的声浪,如春雷滚过大地:
“钦差大人开恩啦——!”
“减税啦——!”
“分地啦——!”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仿佛无数双粗粝的手,正合力推开这座腐朽官衙沉重的大门。
陈默迈步出门。
阳光倾泻而下,将他挺直如松的背影,镀上一层灼目的金边。
他腰间的刀,依旧沉默。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把刀的锋芒,才刚刚开始,映照这岭南万里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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