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不是来查案的。”
“我们是来收网的。”陈默轻轻道。
这时,巷子尽头传来一阵喧哗。
几名差役押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过来,那人身上官袍歪斜,顶戴歪斜,胸前补子上绣着云雁——是广州府通判。
他脸色惨白,嘴唇乌紫,一边走一边呕,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
“陈大人!”通判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下官……下官冤枉!雷土司逼我签了海运批文,还……还在我书房埋了三万两银票,就在东墙第三块砖后面!”
陈默没看他,只问:“通判大人,你书房东墙,可是去年冬月重砌的?”
通判一愣:“是……是。”
“那砖缝里的石灰,还是湿的。”陈默淡淡道,“可三万两银票,怕是早在三个月前,就埋进去了。”
通判浑身一抖,瘫软在地。
陈默这才低头,俯视着他:“你签字的手印,是用你夫人的血按的。你夫人今晨巳时失踪,轿子进了雷家寨的祠堂。你说,她现在,还在不在呼吸?”
通判喉咙里发出“嗬嗬”声,眼珠翻白,竟当场厥了过去。
周伯年一直没动。
可直到这一刻,他右手食指,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他写密信时的习惯动作——每逢伪造文书、篡改账册,指尖必抖。
陈默看见了。
他没点破,只将手中那卷密旨缓缓展开,迎着巷口透进来的天光。
朱砂印在光下泛出暗金,印文清晰可辨:“钦命暗稽司总稽查,便宜行事,先斩后奏,百官回避,违者以谋逆论。”
“周知府。”陈默收起文书,“您还要进去看看么?”
周伯年没答。
他慢慢抬起右手,解下腰间那枚象牙腰牌——上面刻着“广州府知府 周伯年”八字,背面阴刻一朵并蒂莲,是当年恩师手赐,亦是他仕途。
他凝视片刻,忽然抬手,将腰牌朝地上一掷。
“啪”的一声脆响。
象牙裂成三瓣,莲瓣碎了一半,花蕊歪斜。
他没弯腰捡。
转身,朝巷口走去。
走了三步,他顿住,背影挺直,声音却苍老如秋风扫叶:
“陈大人,本府……认罪。”
巷子里霎时寂静。
连拖人的差役都停了手。
只有风吹过破仓门的呜咽,以及远处码头隐约的潮声。
卢敬文望着周伯年背影,忽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不是跪周伯年,是跪他自己。
他终于明白,这一局从来就不是什么“演戏”,而是暗稽司拿他当饵,钓周伯年这条大鱼;拿雷土司当刀,砍广州府这棵大树;拿整个南仓码头作砧板,剁碎所有盘根错节的爪牙。
他卢敬文,连棋子都算不上,不过是砧板上溅起的一滴血。
“卢千户。”陈默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你点了丙字队三百二十人,可曾清点过,回来多少?”
卢敬文浑身冰冷:“……一个……都没回来。”
“错了。”陈默摇头,“回来一个。”
他朝身后招手。
一名差役押着个少年过来。少年十五六岁,穿着巡检营号衣,右脸肿得老高,左眼青紫,却死死盯着卢敬文,眼里没有恐惧,只有恨。
“丙字队火长之子。”陈默道,“他爹昨夜被你灌醉,今早塞进运粮车,车辙印直通雷家寨后山。这孩子躲在车底,亲眼看见你把人交到雷烈手里。”
卢敬文张着嘴,像离水的鱼。
少年忽地挣脱差役,扑上来,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血,瞬间涌出来。
卢敬文没躲,也没叫,任由那牙齿深深陷进皮肉。
少年松口时,嘴里全是血,混着唾沫,呸地一声啐在他官靴上。
陈默静静看着,等那少年被拉开,才开口:
“卢敬文,你不是混官场的老油条。你是条被泡在油里的腌臜蛆虫——闻着臭,摸着滑,啃骨头不吐渣。”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
“来人!剥去其官服,褫夺武职,枷号三日,押赴京师,交廷尉司严审!凡丙字队涉案者,一律同罪!其余巡检营兵丁,即刻缴械,回营待勘!”
命令如刀,劈开巷中死寂。
兵卒们面如土色,有人腿一软,直接坐倒。
没有人反抗。
不是不敢,是不能。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巷子两侧仓门后,不知何时站满了弓弩手——黑衣黑甲,箭镞森寒,弓弦拉满,箭尖齐刷刷指向他们后心。
原来,暗稽司根本没指望靠五百人擒下三千乱民。
他们早把巡检营,也算了进去。
周师爷瘫坐在地,裤裆湿了一片,尿骚味混着汗臭,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陈默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对身旁差役低语一句:
“把周师爷,送去栖云观。”
差役点头,拖起瘫软的周师爷就走。
巷口,周伯年的轿子还停在那里,四名轿夫僵立如木偶。
陈默踱步过去,掀开轿帘。
轿中空空如也。
只有一张素笺,压在座垫上。
他拿起一看,字迹清隽,是周伯年亲笔:
“陈大人慧眼如炬,周某伏罪无辞。唯有一事相求:犬子年方七岁,寄养于清远书院,未曾沾染半分污浊。望大人念其稚弱,许其存续周氏一脉。”
笺纸背面,是一幅小小水墨——半枝枯梅,斜插雪中,梅梢一点朱砂,如血未干。
陈默将笺纸折好,收入怀中。
他走出轿子,仰头望天。
日头已西斜,余晖泼洒在南仓巷的断墙上,将那些斑驳砖痕照得如同陈年旧伤。
他忽然对身边百户道:“去查查,清远书院山长,是谁举荐的。”
百户一怔:“大人……莫非?”
“周伯年不会留活口。”陈默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他写这封信,不是求情,是设局——若我真去清远书院保他儿子,便坐实了‘徇私’二字;若我不去,世人便道我冷血绝情,坏了暗稽司‘铁面无私’的名头。”
百户额头沁汗:“那……该如何?”
陈默望着远处码头方向,一艘海船正缓缓升帆。
“派两名老成的差役,明日一早,持我的腰牌去清远书院。”他道,“不提周家,只说书院藏书楼年久失修,恐损圣贤典籍,特奉暗稽司令,调拨五百两修缮银,另赠《永乐大典》残卷十二册,充作镇院之宝。”
百户愣住:“这……”
“再告诉山长——”陈默唇角微扬,“就说,那孩子聪慧异常,宜读《孝经》。若他将来科举登第,暗稽司,可为座师。”
百户恍然,肃然拱手:“大人高义!”
陈默没应。
他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子最暗的角落——那里,几十个雷家寨汉子正被拖进最后一间仓库。
门,缓缓合拢。
咔哒。
落锁声清脆,像一声断喝。
南仓巷的黄昏,就此定格。
而广州城的天,才刚刚开始真正地,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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