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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24章,覃家主寨(第1页/共2页)

    ……

    岭南,已是酷暑难当的时节。

    十万大山,茫茫林海遮天蔽日,百越各族千百年来扎根于此,对外来者极度警惕。

    其实从前朝起,整个岭南已经分化成了两大区域。

    那些传统意义上的正州、大州,由汉官、流官负责管辖,施行统一政令;而大片山区或者县镇,则被划为羁縻州峒,交由地方土著世袭自治。

    为了维持表面上的稳定,朝廷也会大量册封本土土官,但凡有点规模的部落头人,都会拿到一份朝廷任命的文书。除广州、惠州等富庶正州......

    卢千户喉咙里咯咯作响,像被砂纸磨着,连吞两口唾沫都咽不下去。他想抬头,可那双眼睛钉在他脸上,冷得能刮下霜来;他想退半步,脚跟却陷在烂泥里,拔不出来——身后几百兵卒全哑了,连马嚼子都不响一声。

    “我……”他嘴唇抖了抖,声音干裂如枯竹,“下官……没说混蛋……”

    “哦?”陈默往前迈了半步,靴底碾过地上一根断扁担,咔嚓一声脆响。他把那卷文书往左手掌心一拍,慢悠悠道:“方才千户大人堵在巷口,骂我们暗稽司‘私设牢狱、无法无天’,又说我们捆人是‘血口喷人’,还指着百户鼻子说‘你们才是激起民变的祸首’——这话,周知府听得真,卢千户自己也说得响。怎么?现下倒忘了?”

    卢敬文额角青筋猛地一跳。

    他记起来了。不是忘了,是不敢认。

    那话是骂给底下人听的,是做给周伯年看的,是压住场面、给自己留条后路的官场虚火。可如今这火苗还没烧起来,就被人兜头泼了一桶冰水,连灰都没冒一缕。

    他下意识地斜眼瞄向周伯年。

    周伯年正低头整袖口,指尖微颤,袖缘蹭过腰间玉带时,发出极轻的一声磕响。

    那一瞬,卢敬文全明白了。

    周伯年不是来撑他的,是来撇清的。

    “下官……”他喉结上下滚动,声音低了八度,“下官方才言语失当,冲撞了陈大人,实属糊涂……请陈大人海涵。”

    这话一出口,巡检营那头立刻有人悄悄松了口气。

    可陈默没应。

    他只把那卷文书摊开一尺,拇指按在封皮朱印上,慢慢掀开一角——印泥鲜红未干,边角锐利,显然是刚盖不久的密旨副册。

    “卢千户。”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人耳骨,“你可知,这份密旨上头,除了市舶司贪墨案,还单列了一条:‘凡涉此案之军政衙门,一律停职待勘;主事者若擅调兵丁、阻挠稽查,视同包庇,即刻革职锁拿,押解京师,交廷尉司会审。’”

    卢敬文身子晃了一下。

    “即刻”两个字,像铁锤砸进他天灵盖。

    他抬眼,看见陈默身后那十几名黑衣刀手,腰杆笔直如枪,手不离刀柄,目光沉静,却无一人看他——他们看的是周伯年。

    不是敬畏,是盯梢。

    是等。

    等周伯年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哪怕袖口多抖一下,就会有人上前,撕下他的补服,摘掉他的乌纱。

    周伯年终于抬起头。

    他脸上那点强撑的笑意彻底垮了,嘴角僵硬地下垂,眼尾泛出青灰,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没看陈默,也没看卢敬文,目光落在巷口一块青砖上,砖缝里钻出几茎枯草,被踩得稀烂。

    “陈大人。”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轮磨铁,“本府既在此,愿随大人入巷,彻查此案。若果有刁民假借民乱之名行凶劫掠,若果有吏员勾结土司图谋不轨……本府定秉公处置,绝不徇私。”

    这话听着堂皇,实则已把所有活路都堵死了。

    不推诿,不辩解,不质问——等于认了巷子里那几百号人,确非“百姓”,而是“刁民”。

    而“刁民”二字一落,雷土司就成了主谋,巡检营就成了帮凶,广州府就成了失察。

    陈默嘴角微微一扬,没笑,只是放松了下颌。

    “知府大人深明大义,下官佩服。”他合上文书,朝前伸手,“请。”

    轿子没再抬,周伯年步行入巷。

    卢敬文僵在原地,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却不敢抽刀。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周府后堂,周伯年亲手给他斟酒,酒液澄澈,映着烛光,像一汪琥珀。那时周伯年说:“敬文啊,这次你只管站在边上看着,事成之后,广东海防副使的缺,本府替你递折子。”

    他当时还笑,说:“大人抬举,卑职哪敢想那么远。”

    如今才懂,那杯酒不是庆功,是断头酒。

    他慢慢松开刀柄,退了半步。

    周师爷从旁凑近,声音细如游丝:“大人……跑吧。”

    卢敬文没应,只盯着周伯年背影。

    那身四品补服,在巷口昏光里竟显出几分灰败。

    巷子里的气味扑面而来——汗味、血腥气、破布霉味、还有铁锈似的腥甜。几十个黑衣差役仍在拖人,动作依旧麻利,没人多看这群新来的大人物一眼。一个年轻差役拖着个壮汉经过陈默身边,那汉子腰间露出半截牛皮护腕,腕内侧用炭笔写着“巡检营·左哨·丙字队”。

    差役眼皮都不眨,顺手一扯,护腕“嗤啦”撕开,随手丢进路边一只空鱼篓里。

    陈默弯腰,拾起那截护腕。

    “卢千户。”他把它抛过去。

    卢敬文本能地伸手接住,入手沉甸甸的,牛皮还带着体温。

    “丙字队。”陈默道,“今早卯时三刻,由你亲自点的名,对么?”

    卢敬文手指一颤,护腕差点落地。

    他记得。

    卯时点名,丙字队三百二十人,整队出营,说是去南仓码头巡查走私渔船。他亲手签的条子,盖的巡检营印。

    可现在,这三百二十人,全躺在巷子里,手反捆,嘴塞布,像一堆被卸下来的牲口。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

    “陈大人……”他声音嘶哑,“他们……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陈默问。

    “奉……奉周知府之命。”

    话音未落,周伯年脚步一顿,没回头,肩膀却明显绷紧。

    陈默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是一种近乎悲悯的、钝刀割肉般的笑。

    “周知府?”他踱步到周伯年身侧,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见,“昨夜戌时二刻,您在府衙后衙批完最后一份海税奏折,随即更衣,乘小轿去了西关外的栖云观,与雷土司长子雷烈密谈半个时辰。观中香炉灰烬尚温,茶盏未收,观主亲口所证。”

    周伯年后颈的肌肉猛地抽搐。

    他没否认。

    因为没法否认。

    栖云观是他私产,香炉是他亲手换的,茶盏上还留着他指腹的薄茧印。

    “今日辰时初,您回府,召见周师爷与卢千户,议定‘放乱、观势、收场’三策。”陈默语气平缓,像在念一份寻常公文,“卢千户领兵至巷口,未进不退;周师爷持令符调开市舶司外围守卫;雷土司人马自北巷涌入,手持铁棍、柴刀,腰系红绳为记——此乃雷家寨战前誓师旧俗,凡系红绳者,见血方解。”

    周伯年闭了闭眼。

    “陈大人……”他忽然开口,嗓音竟稳了些,“你既查得如此清楚,为何不早些动手?”

    “因为要等。”陈默望向巷子深处,那里,暗稽司百户正蹲在一个被打断三根肋骨的壮汉面前,撬开他嘴里的破布,用镊子夹出一枚铜钱——钱背阴刻“雷”字,是雷家寨私铸的军饷。

    “等雷土司的人全进来,等巡检营的兵全站定,等周知府的轿子停在巷口。”陈默收回目光,直视周伯年,“等你们,把这张网,织得密不透风。”

    周伯年胸口起伏,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没半分温度。

    “原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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