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荆襄使团三个月来的采买明细,其中一笔,写的是‘汀兰阁香膏二十盒,收货人:蜀山孟长史家眷’。”
老黄脑中嗡的一声。
——这哪是账册?这是催命符!
荆襄使团伪造身份,三司顺藤摸瓜查到铁林酒楼,再从酒楼翻出这本账,铁证如山——伪造使团名号、私通藩镇、欺瞒朝廷……随便一条,都是抄家灭门的罪!
而孟知节,此刻正顶着“蜀山使团孟长史”的名头,住在南驿馆东跨院!
“你……”老黄嘴唇发白,“你故意的?”
汉子淡淡一笑:“不是我故意。是赵珩故意。”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他放这本账在柴房,就等着三司来搜。等他们拿着账冲进南驿馆,指着孟长史鼻子问‘您家眷何时买了二十盒香膏’的时候……”
“那时,孟长史怎么答?”
老黄冷汗涔涔。
答不出。
一答,就坐实了与荆襄使团勾连;不答,就是抗旨拒查,藐视三司。
进退皆是死局。
汉子转身,从壁龛里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密信,推到老黄面前:“拿回去。就说,雁门坡的老兵,托我问孟参军一句话——”
“当年雁门坡伏击,突厥哨骑为何偏偏绕开西坡那片乱石滩?”
老黄一怔。
西坡乱石滩……
他猛地记起——那夜伏击,孟知节曾亲自带队埋伏于东坡,而西坡,空无一人。突厥哨骑七人,竟无一人踏足西坡,仿佛那里埋着雷,又仿佛……有人提前告诉了他们。
“那片乱石滩……”老黄声音发颤,“底下是空的。”
汉子点头:“对。下面是旧矿道。直通汀兰阁地窖。”
老黄如遭雷击。
汀兰阁地窖……藏的哪里是香膏?
是铁器。
是甲胄。
是北境失散多年的军械图纸。
是赵珩十年来,一匣一匣,从翰林院、从工部、从兵部、从北境各镇武库里,悄悄抽出来的边关军备底账!
他不是在查科考舞弊。
他在挖一条贯穿朝堂与边镇的根脉。
而孟知节,恰好站在那条根脉的出口上。
老黄攥着密信冲出酒楼时,双腿还在打晃。
他不敢走正街,专挑窄巷钻,衣襟被墙皮刮破两道口子,也浑然不觉。直到拐进南驿馆侧门,才猛地刹住脚步——
门前,停着一辆青帷马车。
车帘半卷,露出半张脸。
是刘正风。
翰林院掌院学士,竟亲自来了南驿馆。
老黄躲在槐树后,看见刘正风由驿丞引着,步履沉稳地穿过月洞门,走向东跨院。他手中没持名帖,只攥着一方素绢,绢角绣着一枝墨梅——那是孟家军旧部祭奠亡魂时,才用的丧仪纹样。
老黄喉咙发紧。
刘正风来干什么?
吊唁?
不。孟知节还活着。
那……是来收尸的?
他不敢再想,拔腿就往书房奔。
推门时,孟知节正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张薄纸。
是那份《藩镇归制协议》修订稿。
他听见动静,没回头,只将纸页缓缓举到烛火上方。
火苗舔上纸角,迅速卷起一道焦黑弧线。
“大人!”老黄扑跪在地,双手高举密信,“雁门坡的人……他让我问您——西坡乱石滩,底下是空的,对不对?”
孟知节没答。
火舌已爬上“宗室供养”那行字,墨迹在高温中蜷曲、发脆,最终化作一缕青烟,飘向窗外。
他松开手。
余烬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型的雪。
“对。”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西坡乱石滩,底下是空的。”
“那……那滩底下,通着什么?”
孟知节缓缓转身。
烛光映着他半边脸,另一半沉在阴影里,轮廓冷硬如刀削。
“通着二十年前,先帝亲手封上的北境铁矿。”他一字一顿,“也通着……赵珩父亲,当年被贬为庶民前,最后一道奏疏里,求而不得的那支‘北境靖边军’。”
老黄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北境靖边军。
那是先帝登基第三年,由赵珩之父赵崇岳一手筹建的边镇精锐。不隶枢密,不归兵部,直听圣裁。鼎盛时八千铁骑,甲胄皆取北境玄铁,马具嵌陨星碎铁,号称“踏雪无声,裂石成粉”。可就在建军第五年冬,赵崇岳忽被控“私蓄甲兵、图谋不轨”,全军解甲,将领流放,军械尽数熔毁。
熔毁?
老黄看着窗外飘散的纸灰,忽然明白了。
没熔。
只是埋了。
埋在西坡乱石滩下。
埋在汀兰阁地窖里。
埋在赵珩十年如一日,借科考舞弊为引,一层层剥开的翰林院陈年积尘之下。
而此刻,刘正风正坐在东跨院正堂,捧着那方墨梅素绢,等孟知节进去。
他不是来吊唁的。
他是来递刀的。
一把淬了二十年寒毒、专杀孟家军余孽的刀。
孟知节整了整衣袖,走向门口。
经过老黄身边时,他脚步微顿。
“把那二十两银票,还给账房。”他声音很轻,却像冰珠砸在青砖上,“汀兰阁的胭脂……我们买不起。”
老黄愕然抬头。
孟知节已掀帘而出。
廊下风起,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他没走正门。
而是径直穿过抄手游廊,拐进西侧那扇常年锁闭的角门。
门后,是一条幽深窄道。
道尽头,立着一座荒废的旧祠。
祠门虚掩,门楣上悬着一块斑驳匾额,朱漆剥落,依稀可辨四个字:
“孟氏忠祠”。
老黄记得,这座祠,是十年前孟知节离北境前,亲手封的。当时他说:“忠字易写,忠骨难存。此祠不焚,只封。待孟家军魂归故里之日,再开。”
如今,十年过去。
祠门被孟知节伸手一推。
“吱呀——”
朽木呻吟。
里面,没有神龛,没有牌位。
只有一排排黑漆木架,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三百副护腕。
每一只护腕内衬,都绣着那只振翅欲飞的“孟”字暗纹。
而最上层那副护腕旁,搁着一封未拆的密函。
封皮上,是赵珩亲笔:
“知节兄台如晤:西坡乱石滩,风大。弟已命人,于滩北三里处,另辟新道。若兄愿来,弟扫榻以待。”
老黄站在祠门外,望着孟知节背影。
他没进祠。
只静静立在门槛上,抬起右手,缓缓解开自己护腕的系带。
铜钉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他将护腕摘下,轻轻放在门槛内侧。
然后,深深一揖。
祠内,烛火不知何时燃起。
三百副护腕,在火光中泛起幽微的青芒,仿佛三百双眼睛,同时睁开。
而祠外,刘正风正端坐堂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墨梅素绢,等待孟知节推门而入。
他不知道。
那扇门后,早已没有孟长史。
只有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和一段,即将被重新锻打的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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