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目光,久久停在舆图上。
岭南这条线,并不是今日才浮出水面。
最早,是吴越王府被抄时,从密室里搜出的一本秘册。
那本册子藏得极深,夹在几卷前朝孤本里,外皮做旧,纸页泛黄,若非暗稽司的人拆查得仔细,几乎就要被当成无用书籍混过去。
册子上,只有一串串看似寻常的商号名、船号、货名、年月,以及一些隐晦的暗记,最初送到盛州时,众人都看得一头雾水。
直到公爷亲自翻了两遍,拿朱笔在几处看似不相干的商号旁边画了......
南驿馆,东跨院。
天刚擦亮,檐角还浮着一层青灰雾气,老黄便已跪在孟知节书房外的青砖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石缝,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硬弓,连喘气都压着喉头,不敢惊扰里头那片死寂。
屋里没人说话。
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极轻,却像钝刀子割肉。
孟知节坐在案后,左手按着一叠薄薄的密报,右手握着一支狼毫,墨未干透,悬在纸面半寸,迟迟不落。他盯着纸上最后一行字——“汀兰阁后巷第三户,昨夜亥时三刻,有黑衣人翻墙而入,盏茶即出。所携物,裹于油纸,状若膏盒。”
油纸……膏盒……
他忽然想起昨日老黄回禀时抖着嗓子说的那句:“大人,荆襄那帮人,真敢冒蜀山使团的名头!”
不是冒充。
是“真敢”。
敢到把假话说得比真话还烫嘴,敢到当街拍银票、骂街、拉围观百姓评理——这不是探风,这是试水。
试谁的水?
试汀兰阁背后的主子,到底有多硬;试盛州府衙的眼线,到底有多聋;试翰林院正在刮骨疗毒的这阵风,会不会吹歪了方向,刮到南驿馆来。
孟知节终于落笔。
墨点重重砸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浓黑,像血。
他没写批语,只在页脚画了一道斜杠,从右上至左下,锋利如刃,直劈进“膏盒”二字之间。
门外,老黄听见那声墨坠纸的轻响,肩头一颤。
他知道,长史动真格了。
果然,门“吱呀”一声开了。
孟知节没看老黄,只将那页纸折起,夹进一本《盛州风物志》里,书页合拢时,他才抬眼:“你昨儿说,汀兰阁门口,那个卖伞的老婆子,认得北边来的官爷?”
“是。”老黄垂首,“她还说,那人揣着五十两银子,被轰出来时,袖口露了半截虎头护腕——镶铜钉的那种。”
孟知节眸光一凝:“虎头护腕?”
“对,盛州本地匠人不做这个。倒是北境铁林卫巡营校尉,三年前换的新制式,右腕必配虎头护腕,防箭矢反震,也防夜战失手。”
孟知节慢慢踱出房门,站在廊下,望向东南方。那边,是翰林院的方向。
“铁林卫……巡营校尉……”他低声重复,忽而冷笑,“赵珩把铁林卫的人,塞进了汀兰阁?”
老黄不敢接话。
可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铁林卫隶属枢密院直辖,名义上守京畿北门,实则专司机密押运、要员护卫、边关信使。若真有铁林卫的人混在汀兰阁里,那就不是什么胭脂铺子,而是条活的暗渠——连通北境、京师、藩镇三地的暗渠。
而此刻,这条渠正被人一截截撬开。
“传我令。”孟知节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撤回所有盯汀兰阁的人。一个不留。尤其不得靠近后巷第三户。”
老黄一愣:“大人,那……鬼道人?”
“鬼道人?”孟知节嘴角扯出一丝薄笑,“他若真是鬼,早该散了;若不是鬼,那就不是我们该抓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老黄腰间那枚磨得发亮的旧铜牌——那是孟家军旧部的信物,十年前随孟知节调离北境时,全数熔铸重锻,只留三百枚,发给亲信。
“你带上这块牌子,今晨卯时三刻,去趟铁林酒楼。”
老黄心口一跳。
铁林酒楼。
那地方,明面上是北境商旅聚饮之所,楼上挂着“醉卧沙场君莫笑”的匾,底下窖里埋的却是三十年陈酿的烈酒与十年未启的密档。十年前,孟知节还在北境做参军时,铁林酒楼的老板,是他麾下斥候营的副统领。
“见了人,不必多说,只递牌子,然后问一句——”孟知节盯着老黄的眼睛,“‘虎头护腕,今年换新了吗?’”
老黄喉结滚动:“若他答……”
“若他答‘换了,铜钉改铁钉,更沉’。”孟知节缓缓道,“你就问他,‘那护腕内衬,绣的可是‘孟’字暗纹?’”
老黄浑身一僵。
那是孟家军最隐秘的标记。连军中副将都不尽知。只在初代斥候营老兵身上才有——用黑丝线在护腕内侧绣一针,形似飞鸟展翼,实为“孟”字草书变体,不近看,绝难辨识。
“若他点头……”孟知节终于转身,推门而入,“你立刻回来,不必等他开口,直接来见我。”
门在老黄面前合拢。
他攥着铜牌,指节泛白,站在原地,仿佛刚从冰河里爬出来。
辰时初,铁林酒楼。
老黄没走正门,绕到后巷,从一道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木梯攀上二楼雅间。门虚掩着,里头无人,却有一壶温酒、两只空杯,杯底沉淀着淡琥珀色的酒渍。
他没动酒,只将铜牌放在左首杯旁。
片刻后,门无声推开。
进来的是个中年汉子,穿件洗得发白的靛青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条粗布腰带,左腕空荡荡的,右腕却套着一只沉甸甸的护腕——铜钉已泛暗红,钉头微凹,显然经年磨损。
他目光扫过铜牌,又落在老黄脸上,没说话,只伸手,将护腕缓缓褪下。
老黄屏住呼吸。
汉子将护腕翻转,露出内衬。
那里,黑丝细密如蛛网,一线勾勒,正是那只振翅欲飞的“孟”字暗纹。
汉子抬眼:“虎头护腕,今年换新了。”
老黄声音发紧:“铜钉……改铁钉?”
“不。”汉子摇头,右手指腹摩挲着内衬暗纹,“钉没换。换的是人。”
老黄一怔。
汉子忽然倾身,压低嗓音:“十年前,你跟着孟参军,在雁门坡伏击突厥哨骑,是不是?”
老黄瞳孔骤缩。
雁门坡一役,孟知节亲率三十骑突袭,斩敌十七,夺马二十三,但全程未留名册,只以火漆印封存战报,送入枢密院密档库。知情者,不过五人。而那五人,三年前已随孟知节调离北境,其中三人,死于赴任途中——死因皆定为“坠马”“暴病”“误饮毒酒”。
“你是谁?”老黄手已按上腰间短刀。
汉子却笑了,从怀中掏出一块残破的皮甲片,边缘焦黑,中央烙着半个模糊的“孟”字。
“我是雁门坡烧掉的第三具尸体。”他声音沙哑,“火没烧透,甲没烧穿。孟参军把我拖出来时,说:‘活着,比死有用。’”
老黄手松了。
他认得那块皮甲——是孟家军斥候营特制的软甲内衬,皮面浸过桐油与蜂蜡,遇火不燃,只焦边。
“那你……现在在哪儿?”老黄喉头发干。
汉子没答,只重新戴上护腕,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窗缝。
窗外,是汀兰阁后巷。
巷子尽头,那扇黑漆小门正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素色褙子的妇人提着竹篮出来,篮上盖着蓝布,布角绣着几朵细巧的兰花。
汉子盯着那抹蓝影,轻声道:“她在替人送药。”
老黄一凛:“药?”
“不是治人的药。”汉子目不转睛,“是断人的药。”
“断谁?”
汉子终于回头,眼神如铁:“断所有想查汀兰阁的人。”
话音未落,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奉三司钧令,搜查铁林酒楼后院!”
老黄脸色骤变。
汉子却纹丝不动,只将窗缝轻轻合拢,声音冷如井水:“搜吧。后院柴房里,堆着二十坛去年新酿的梨花白——酒坛底下,压着三本账册,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