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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38章,内狱灭口(第2页/共2页)

>     “叮——”

    铃声未落,窑顶豁口处,忽然垂下一截粗麻绳,绳尾系着一只竹篮,篮中铺着干草,草上搁着一册蓝布封皮的簿子,边角磨损严重,封面上墨迹已淡,只依稀可辨“盛州田赋实录·嘉和十七年”字样。

    沈怀璧伸手去取,指尖刚触到簿子,忽听头顶传来一声苍老叹息。

    “钱山长教你的,第一课是什么?”

    声音自窑顶飘下,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闽南腔特有的软糯与滞涩。

    沈怀璧浑身一僵,缓缓抬头。

    窑顶豁口处,陈阿炳负手而立,阳光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左耳残缺处,在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白。他望着沈怀璧,眼神浑浊,却又像两口古井,深不见底。

    沈怀璧喉头滚动,嘴唇微颤,终于答出那句早已刻入骨髓的话:

    “真相不靠人证,靠物证;不靠公议,靠痕迹。”

    陈阿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整座废窑的寒意,悄然退了三分。

    “好。”他从怀中掏出一方粗布手帕,展开,里头裹着三枚豆沙麻薯,一枚完整,一枚掰开一半,一枚只剩糖馅,油纸已泛黄。

    他将掰开的那一枚,轻轻放在竹篮边沿。

    “吃吧。”他说,“吃完,我带你去看钱山长最后写下的字。”

    沈怀璧没有动。

    陈阿炳也不催,只静静看着他。

    窑内静得能听见水珠滴落的声音。嗒、嗒、嗒……像倒计时。

    黑衣人垂眸,右手悄悄移向腰间匕首。

    沈怀璧却突然伸手,拿起那半枚麻薯。他没看陈阿炳,只低头咬了一口。甜腻的豆沙在舌尖化开,带着陈年蔗糖的微苦回甘。

    他咀嚼得很慢,仿佛在品一味药。

    然后,他抬起眼,直视陈阿炳:“老师临终前七日,去过云岫山几次?”

    陈阿炳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沈怀璧继续道:“他第三次去,是不是带走了观中神龛底下的铜匣?匣子里,有半卷《靖安船厂初建图》和三枚船钉——其中一枚,钉在您孙女嫁妆箱的底板夹层里。”

    陈阿炳脸上的皱纹,忽然深深陷了下去。

    他没否认。

    也没承认。

    只缓缓从袖中抽出一支炭笔,又撕下簿子扉页一角,就着窑壁渗出的湿痕,在纸上写下八个字:

    **“图存于钉,钉藏于箱,箱匿于坊。”**

    写罢,他将纸片塞进沈怀璧手中,转身欲走。

    “等等!”沈怀璧忽然开口,“老师死前,让您转告我一句话。”

    陈阿炳脚步一顿。

    “他说……”沈怀璧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若见南宫,代我问他,靖安船厂第七号船坞的龙骨,当年到底用的是楠木,还是樟木?’”

    窑内霎时死寂。

    连水滴声都停了。

    陈阿炳缓缓转过身,第一次,真正地、长久地,盯住了沈怀璧的眼睛。

    那目光里,再无浑浊,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锐利。

    良久,他喉结上下滑动,终于哑声道:

    “是樟木。”

    “因为楠木……太贵,朝廷批不下来。”

    “可樟木易蛀,得每年刷桐油三遍,船坞底下,至今还埋着三十七罐没用完的桐油。”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极轻,像怕惊扰什么:

    “钱山长……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事,不是没人查,是查了,也得忍着。”

    沈怀璧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他忽然明白了。

    老师不是死于清议围攻。

    他是死于一场漫长而沉默的合谋。

    一场连南宫怀瑾都不得不低头的合谋。

    陈阿炳转身,身影即将隐入豁口强光之中时,又停下。

    “明日午时,扬州南市口,顺昌记茶楼,东窗第三桌。”他没回头,声音飘渺,“带那包麻薯来。若你来了,我就告诉你,钱山长棺材板底下,压着谁的名帖。”

    话音落,人已不见。

    沈怀璧站在原地,窑内光线昏暗,唯有手中那张纸,字迹如刀。

    黑衣人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现在,你信了吗?”

    沈怀璧没回答。

    他只是慢慢打开包袱,取出那包油纸包裹的麻薯,小心摊开——纸角果然折了三道,每一道都锋利如刃。

    他数了数:四枚。

    不多不少。

    与陈阿炳食盒里的一模一样。

    这时,窑外忽起一阵风,吹得藤蔓簌簌作响。一片枯叶打着旋儿,从豁口飘入,轻轻落在那本《盛州田赋实录》翻开的扉页上。

    叶脉清晰,叶柄微弯,像一枚天然的书签。

    沈怀璧伸手去拂,指尖触到书页夹层,竟有一丝异样——纸页比寻常厚,且边缘略有毛边。

    他不动声色,用指甲小心挑开夹层。

    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绢。

    绢上墨迹未干,赫然是钱子渊的字迹,力透纸背:

    **“怀璧吾徒:若见此绢,吾已身赴黄泉。勿哭,勿怒,勿信祭文一字。靖安无罪,罪在织造;船厂无弊,弊在桐油。陈阿炳非贼,乃证。速赴扬州,顺昌记,东窗第三桌,言‘樟木易蛀’,彼自知汝可信。另,南宫先生赠汝之物,非麻薯,乃钥匙——钥在麻薯馅中,蜜炼豆沙,三层包裹,第三层,是空心的。”**

    沈怀璧手指一颤,麻薯滚落在地。

    他慌忙拾起,指甲急切地刮开最外层豆沙,再剥第二层,第三层……

    果然,豆沙中央,嵌着一枚黄豆大小的青铜片,形如船锚,锚尖微弯,背面刻着三个蝇头小字:

    **“第七坞”**

    风穿过窑口,吹动素绢,也吹动他额前碎发。

    沈怀璧仰起脸,望着豁口外那一小片湛蓝天光,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被逼至悬崖后的决绝。

    他将青铜片紧紧攥进掌心,硌得皮肉生疼。

    疼得真实。

    疼得清醒。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明德书院那个一心只想考功名的穷书生。

    他是钱子渊留在人间的最后一支笔。

    也是,南宫怀瑾亲手磨亮的那把刀。

    而刀锋所向,已不止是云岫山,不止是顺昌记。

    而是整座翰林院。

    整座御史台。

    乃至,那高悬于宫城之上的,紫宸殿。

    风愈烈,吹得窑内枯草翻飞。

    沈怀璧低头,将素绢仔细叠好,连同青铜片一并贴身收好。

    然后,他弯腰,拾起地上那本《盛州田赋实录》,拂去封面尘土,郑重抱在胸前。

    黑衣人静静看着他,忽然开口:

    “沈解元。”

    “嗯?”

    “你师父没教过你……”

    “什么?”

    黑衣人望向窑顶豁口,声音低得像一句叹息:

    “……刀,从来都是双刃的。”

    沈怀璧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只将怀中簿子抱得更紧了些,喉结滚动了一下,答道:

    “我知道。”

    “可有些血,总得有人先流。”

    风卷残叶,掠过他染着尘灰的衣角,朝着扬州方向,呼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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