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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铃声未落,窑顶豁口处,忽然垂下一截粗麻绳,绳尾系着一只竹篮,篮中铺着干草,草上搁着一册蓝布封皮的簿子,边角磨损严重,封面上墨迹已淡,只依稀可辨“盛州田赋实录·嘉和十七年”字样。
沈怀璧伸手去取,指尖刚触到簿子,忽听头顶传来一声苍老叹息。
“钱山长教你的,第一课是什么?”
声音自窑顶飘下,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闽南腔特有的软糯与滞涩。
沈怀璧浑身一僵,缓缓抬头。
窑顶豁口处,陈阿炳负手而立,阳光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左耳残缺处,在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白。他望着沈怀璧,眼神浑浊,却又像两口古井,深不见底。
沈怀璧喉头滚动,嘴唇微颤,终于答出那句早已刻入骨髓的话:
“真相不靠人证,靠物证;不靠公议,靠痕迹。”
陈阿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整座废窑的寒意,悄然退了三分。
“好。”他从怀中掏出一方粗布手帕,展开,里头裹着三枚豆沙麻薯,一枚完整,一枚掰开一半,一枚只剩糖馅,油纸已泛黄。
他将掰开的那一枚,轻轻放在竹篮边沿。
“吃吧。”他说,“吃完,我带你去看钱山长最后写下的字。”
沈怀璧没有动。
陈阿炳也不催,只静静看着他。
窑内静得能听见水珠滴落的声音。嗒、嗒、嗒……像倒计时。
黑衣人垂眸,右手悄悄移向腰间匕首。
沈怀璧却突然伸手,拿起那半枚麻薯。他没看陈阿炳,只低头咬了一口。甜腻的豆沙在舌尖化开,带着陈年蔗糖的微苦回甘。
他咀嚼得很慢,仿佛在品一味药。
然后,他抬起眼,直视陈阿炳:“老师临终前七日,去过云岫山几次?”
陈阿炳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沈怀璧继续道:“他第三次去,是不是带走了观中神龛底下的铜匣?匣子里,有半卷《靖安船厂初建图》和三枚船钉——其中一枚,钉在您孙女嫁妆箱的底板夹层里。”
陈阿炳脸上的皱纹,忽然深深陷了下去。
他没否认。
也没承认。
只缓缓从袖中抽出一支炭笔,又撕下簿子扉页一角,就着窑壁渗出的湿痕,在纸上写下八个字:
**“图存于钉,钉藏于箱,箱匿于坊。”**
写罢,他将纸片塞进沈怀璧手中,转身欲走。
“等等!”沈怀璧忽然开口,“老师死前,让您转告我一句话。”
陈阿炳脚步一顿。
“他说……”沈怀璧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若见南宫,代我问他,靖安船厂第七号船坞的龙骨,当年到底用的是楠木,还是樟木?’”
窑内霎时死寂。
连水滴声都停了。
陈阿炳缓缓转过身,第一次,真正地、长久地,盯住了沈怀璧的眼睛。
那目光里,再无浑浊,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锐利。
良久,他喉结上下滑动,终于哑声道:
“是樟木。”
“因为楠木……太贵,朝廷批不下来。”
“可樟木易蛀,得每年刷桐油三遍,船坞底下,至今还埋着三十七罐没用完的桐油。”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极轻,像怕惊扰什么:
“钱山长……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事,不是没人查,是查了,也得忍着。”
沈怀璧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他忽然明白了。
老师不是死于清议围攻。
他是死于一场漫长而沉默的合谋。
一场连南宫怀瑾都不得不低头的合谋。
陈阿炳转身,身影即将隐入豁口强光之中时,又停下。
“明日午时,扬州南市口,顺昌记茶楼,东窗第三桌。”他没回头,声音飘渺,“带那包麻薯来。若你来了,我就告诉你,钱山长棺材板底下,压着谁的名帖。”
话音落,人已不见。
沈怀璧站在原地,窑内光线昏暗,唯有手中那张纸,字迹如刀。
黑衣人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现在,你信了吗?”
沈怀璧没回答。
他只是慢慢打开包袱,取出那包油纸包裹的麻薯,小心摊开——纸角果然折了三道,每一道都锋利如刃。
他数了数:四枚。
不多不少。
与陈阿炳食盒里的一模一样。
这时,窑外忽起一阵风,吹得藤蔓簌簌作响。一片枯叶打着旋儿,从豁口飘入,轻轻落在那本《盛州田赋实录》翻开的扉页上。
叶脉清晰,叶柄微弯,像一枚天然的书签。
沈怀璧伸手去拂,指尖触到书页夹层,竟有一丝异样——纸页比寻常厚,且边缘略有毛边。
他不动声色,用指甲小心挑开夹层。
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绢。
绢上墨迹未干,赫然是钱子渊的字迹,力透纸背:
**“怀璧吾徒:若见此绢,吾已身赴黄泉。勿哭,勿怒,勿信祭文一字。靖安无罪,罪在织造;船厂无弊,弊在桐油。陈阿炳非贼,乃证。速赴扬州,顺昌记,东窗第三桌,言‘樟木易蛀’,彼自知汝可信。另,南宫先生赠汝之物,非麻薯,乃钥匙——钥在麻薯馅中,蜜炼豆沙,三层包裹,第三层,是空心的。”**
沈怀璧手指一颤,麻薯滚落在地。
他慌忙拾起,指甲急切地刮开最外层豆沙,再剥第二层,第三层……
果然,豆沙中央,嵌着一枚黄豆大小的青铜片,形如船锚,锚尖微弯,背面刻着三个蝇头小字:
**“第七坞”**
风穿过窑口,吹动素绢,也吹动他额前碎发。
沈怀璧仰起脸,望着豁口外那一小片湛蓝天光,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被逼至悬崖后的决绝。
他将青铜片紧紧攥进掌心,硌得皮肉生疼。
疼得真实。
疼得清醒。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明德书院那个一心只想考功名的穷书生。
他是钱子渊留在人间的最后一支笔。
也是,南宫怀瑾亲手磨亮的那把刀。
而刀锋所向,已不止是云岫山,不止是顺昌记。
而是整座翰林院。
整座御史台。
乃至,那高悬于宫城之上的,紫宸殿。
风愈烈,吹得窑内枯草翻飞。
沈怀璧低头,将素绢仔细叠好,连同青铜片一并贴身收好。
然后,他弯腰,拾起地上那本《盛州田赋实录》,拂去封面尘土,郑重抱在胸前。
黑衣人静静看着他,忽然开口:
“沈解元。”
“嗯?”
“你师父没教过你……”
“什么?”
黑衣人望向窑顶豁口,声音低得像一句叹息:
“……刀,从来都是双刃的。”
沈怀璧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只将怀中簿子抱得更紧了些,喉结滚动了一下,答道:
“我知道。”
“可有些血,总得有人先流。”
风卷残叶,掠过他染着尘灰的衣角,朝着扬州方向,呼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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