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收我为亲卫,授我兵法,教我识字……其余……从未听闻。”
林川盯了他片刻,忽然笑了:“难怪你能活到现在。”
他转身走回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册,封皮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上面用朱砂写着四个字:《羯军录》。
“这是三年前我命暗卫编纂的西梁王府秘档。”林川翻开第一页,随手一抛,册子落在石达面前,“你自己看。”
石达迟疑着拾起,手指发颤。
第一页,赫然是他自己的名字——石达,西梁王亲卫统领,赐姓“呼延”,封“忠毅校尉”。
第二页,却是他幼女的名字:石妞妞,生于建安十八年冬,卒于建安二十三年春,死因栏写着三个字:疫病夭。
石达手一抖,册子差点掉落。
他记得清楚,女儿是建安二十三年春夭折的,可……不是疫病。
是饿死的。
那年西梁王强征青壮修陵,截断官仓赈粮,又以“防奸细”为由,将城中流民尽数驱入荒岭。他女儿,就是随母亲逃荒途中,饿死在冻土沟里的。
可这本册子上,却明明白白写着“疫病夭”。
再往后翻——
第三页:石达之妻阿沅,原为南郡医女,建安二十二年被强召入府,为梁王试药,三月后暴毙,尸身焚于后园,无棺无碑。
石达的手剧烈颤抖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
他从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妻子进了王府,再没出来;只知道女儿死了,他连坟头都没立成。
可这册子上,连她试的是什么药、每日几剂、最后七日高烧呓语中喊的都是谁的名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再往后——
第十七页:建安二十四年秋,西梁王密令呼延青率三千铁骑,夜袭青州运粮队,焚毁官粮三万石,嫁祸流寇。事后,梁王以“平乱有功”为由,加封呼延青为“定远将军”,赏黄金千两。
石达的手指死死抠在纸页上,指节惨白。
青州运粮队……那是他当年奉命护送过的队伍。他记得清清楚楚,领队的是个四十岁的老兵,姓李,右腿有旧伤,走路一瘸一拐。那人临行前还拍着他的肩膀说:“小石啊,这批粮是救命的,青州旱了两年,百姓啃树皮都快啃绝了。”
可三天后,他收到的消息是——运粮队遇袭,全军覆没,粮草尽焚。
他当时只当是流寇作乱,还暗自发誓,若抓到贼首,定要剥皮抽筋。
原来……贼首是他主子亲封的将军。
原来……那三万石救命粮,是被他效忠二十年的主子,亲手烧成了灰。
石达双目赤红,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眼前阵阵发黑。
他猛地抬头,声音破碎不堪:“……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林川静静看着他:“因为我要你活着。”
“不是苟活。”他一字一顿,“是堂堂正正,站着活。”
石达怔住。
“你刀法不差,缺的是心。”林川道,“心不正,刀再利,也是凶器。心若正,哪怕赤手空拳,也能开山裂石。”
他顿了顿,目光如铁:“我要你入镇北军,任‘破锋营’副统领。明日卯时,你去校场点兵。营中六百将士,皆是你昔日同袍,有人恨你,有人敬你,也有人巴不得你死。你若镇不住他们,就提头来见我。”
石达脑子嗡嗡作响,一时无法消化。
破锋营……那是镇北军最悍的营,专挑硬仗打,伤亡率常年居各营之首。副统领?他一个刚投过来的降将,凭什么?
“公爷……”他艰难开口,“我……是羯人。”
“哦?”林川挑眉,“那你可知,我麾下第一猛将,是鲜卑人?”
“……知道。”
“我镇北军中,羌人占三成,氐人占两成,还有两百多汉化匈奴人,混编成‘白狼骑’。”林川语气平淡,“你若只认血脉,不认军令,趁早滚回西梁去。我林川宁要一条咬人的狗,也不要一只只懂吠主的狼。”
石达浑身一震,额头再次重重磕下:“石达……愿效死命!”
这一次,不是为了报恩,不是为了求死,而是为了……活出个人样。
林川点点头,忽然问:“你女儿,埋在哪?”
石达身子一僵,眼眶瞬间红透:“……北岭乱葬岗,第七排,第三棵歪脖柳下。”
林川没说话,转身从案后取出一方素绢包裹的小匣,递过去。
石达迟疑着接过,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银锁,锁面刻着“长乐”二字,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建安十八年冬,阿沅手铸。
是他女儿的长命锁。
他颤抖着捧起,贴在额头上,泪水终于无声砸落。
“你妻子留下的。”林川道,“她试药前,托人送出来的。说若她死了,就把这锁给妞妞,让她戴着,好歹……有点娘的念想。”
石达再也忍不住,伏在地上,嚎啕恸哭,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在寒夜里发出最悲怆的呜咽。
帐外,胡大勇默默摘下头盔,抹了把脸。
刘三刀别过头,喉结滚动,死死咬住后槽牙。
林川没劝,也没扶。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刚刚还欲取他性命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良久,哭声渐弱。
石达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却眼神清明。
他抹了一把脸,将银锁仔细裹好,贴身收进怀里,然后慢慢站起身,挺直脊梁。
“公爷。”他声音沙哑,却稳如磐石,“石达有个不情之请。”
“说。”
“我想……亲自带人,去挖妞妞的尸骨。”石达盯着林川的眼睛,“我要把她,葬回南郡祖坟。”
林川沉默片刻,点头:“准。”
“还有一事。”石达深吸一口气,“呼延青的头,我亲手砍的。可他身边那个黑衣人,我没看清脸。只记得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
林川眸光骤然一凝。
帐内灯火,倏然一暗。
石达没看见,林川袖口之下,右手小指,正微微蜷起——那截指骨,分明短了半寸。
可他什么也没说。
只轻轻颔首:“此事,我已知晓。”
石达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帐帘掀开又落下。
胡大勇这才敢进来,小心翼翼:“公爷,他……真能镇住破锋营?”
林川望着烛火,淡淡道:“能。”
“为何?”
“因为他终于明白了——”林川指尖蘸了点茶水,在案上缓缓写下一个字:
“忠。”
水迹未干,又轻轻一抹,字迹消散。
“忠的不是某个人,是脚下这片地,是身后这群人,是将来不会饿死的孩子。”
胡大勇怔怔听着,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热了起来。
刘三刀却忽然开口:“公爷,您……真不怕他反?”
林川笑了。
他拿起桌上那壶凉茶,给自己续满一碗,慢悠悠吹了吹浮沫。
“他若反,我亲手再杀他一次。”
“可他若不反……”
林川抬眼,目光如刀,穿透帐顶,直刺苍穹:
“这北境万里疆土,就真该换个活法了。”
帐外,朔风卷雪,呼啸如雷。
而帐内,烛火安稳,映着三人身影,投在帐壁上,巍然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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