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跪在泥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拒马后面,人太多了,哭声也太多了。有人在喊丈夫的名字,有人在喊阿兄,有人在哭着找儿子。孩子们被大人的哭声吓坏了,一个接一个跟着嚎,哭声被风一卷,像无数把刀一般,在所有羯兵的心口上来回割。
阿古一开始还能看见自己的婆娘。可很快,人群挤动,汉军盾兵上前维持秩序,一排排盾牌挡在拒马前,阿古的视线被堵住了。
他再也看不见她们。
他想站起来,想往前走一步,哪怕只看一眼。
可身......
石达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像一柄刀在鞘中缓缓吐出寒气。
他见过太多高手,也杀过太多自诩为高手的人。真正能让他记住的,不过三五个——可那几人,无一不是站如松、势如岳,一呼一吸间皆含机锋,抬手落足皆是杀局。而眼前这人,却像一泓静水,表面无波无澜,连一丝内劲鼓荡的痕迹都寻不到。
太静了。
静得不像活人。
石达眼角微跳,左脚趾悄悄抠进地毡缝隙里,借力稳住下盘。他不敢动,怕一动便失了先机;又不能不动,怕再拖下去,心气一泄,刀意就散了。
帐中油灯“噼”一声轻爆,火星溅起半寸。
就在那一瞬,石达动了!
不是扑,不是跃,而是整个人如绷到极致的弓弦骤然崩断——右脚蹬地,左膝微屈,腰胯拧转,肩臂带动刀锋,自下而上斜斩而出!这一刀不取头颅,不劈胸膛,专削林川持刀的右腕!刀势狠、准、疾,带着二十年淬火磨刃的森然杀意,刀锋未至,风声已裂耳膜!
刘三刀瞳孔骤缩,几乎要踏步上前——可林川比他更快。
他没退,也没格,甚至没抬刀。
只是微微侧身,左肩向后一沉,右脚前踏半步,整个人像一叶被风推着的柳枝,轻轻一晃,便让刀锋擦着肋下三寸掠过。衣袍微扬,袍角翻飞,竟连一丝褶皱都未曾被刀气所扰。
石达一刀落空,刀势已尽,旧力将竭、新力未生。
就在此时,林川动了。
他左手五指张开,似缓实疾,径直按向石达执刀的右手手背——不是擒拿,不是封挡,而是如老僧抚钟,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沉坠之力,压得石达整条右臂猛地一沉!
石达心头大骇,急撤手腕,刀锋回旋欲斩其小臂。可林川早料如此,指尖一弹,正叩在他虎口外侧的“合谷穴”上!
“呃!”石达喉头一哽,整条手臂霎时酸麻难当,五指一松,长刀嗡鸣脱手!
刀未落地,林川右手长刀早已收回鞘中,左手却已抄住刀柄,顺势一送——
“铛!”
刀鞘尖端精准点在石达咽喉下方三寸的“天突穴”上,力道不重,却足以令他喉骨微震,气息一滞,双脚当场钉在原地,再不敢挪动分毫。
帐中死寂。
只有石达粗重的喘息声,在灯影摇曳中起伏不定。
他瞪着眼,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震惊——方才那一套动作,快得根本不在他认知之内。不是快在速度,而是快在节奏。林川的每一处发力、每一寸挪移、每一次出手时机,都卡在他气血转换、重心转移、呼吸换气的生死间隙里,仿佛……早已将他全身筋络、血脉运行、乃至心跳节律,全都算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搏杀,这是庖丁解牛。
石达缓缓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执拗熄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手,又抬眼看向林川:“你……不是文人。”
林川松开刀鞘,退后半步,将手中长刀横于胸前,刀鞘朝外,轻轻搁在掌心。
“我是。”他顿了顿,声音低而清晰,“但我师父不是。”
石达怔住。
“我十二岁入国子监,读《春秋》《礼记》,临王羲之《兰亭序》。可夜里回府,要扎马步两个时辰,打沙袋三百下,劈柴五百斧,练鹰爪功一千抓,走梅花桩三千步。”林川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爹说,读书人可以软,但脊梁不能弯;手可以握笔,也得握得住刀。”
他抬起左手,摊开掌心。
那是一只极干净的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掌心只有薄薄一层茧,不厚,却硬得像铁。
“这双手,三年前还只会翻书页。”林川说,“可三年后,它捏碎过绿林七寨寨主的腕骨,拗断过西羌‘血鹞子’的颈椎,也曾在雪夜追杀三百里,徒手撕开过三名铁甲亲卫的咽喉。”
石达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没说话。
胡大勇在门口听得浑身发冷,手心全是汗。他知道公爷厉害,可从未听公爷亲口说过这些事。那些年传得神乎其神的“雪夜追杀”,原来竟是真的?那三名铁甲亲卫,可是西羌王亲封的“铁鹞子”,每人身上都披着八十斤玄铁甲,连床子弩都难破其甲——结果被公爷……徒手撕开了?
刘三刀却只默默攥紧了拳头。
他比谁都清楚——公爷说的,句句属实。
只是没人敢信罢了。
林川把长刀放回兵器架,转身走到桌案后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吹了吹浮沫。
“石达,你师父教你的刀法,叫‘吞狼势’,取狼吞虎咽、一击必杀之意。”他抿了一口茶,嗓音温润,“可你漏了一句口诀。”
石达猛地抬头:“什么?”
“吞狼之势,首重‘伏’字。”林川放下茶碗,目光如镜,“狼猎兔,不扑,先伏;狼袭羊,不吼,先噤。你二十年刀法,练的是‘吞’,却忘了‘伏’。所以你今日出手,虽快,却不藏锋;虽狠,却不蓄势。一刀劈出,便是孤注,再无回环余地。”
石达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确实……漏了这一句。
当年师父授艺时病重咳血,只来得及念出前三句口诀,第四句便断在喉头,此后再未提起。他后来翻遍古籍、求访名师,始终无人知晓“吞狼势”的第四句是什么。久而久之,他也只当那句早已失传。
可眼前这个人,非但知道,还一语道破他刀法最致命的破绽。
林川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忽然问:“你可愿听全四句?”
石达嘴唇微颤,想点头,却僵着脖子,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愿。”
林川没有立刻开口。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目光扫过石达腕上那两道紫红勒痕,停顿两息,才缓缓道:
“吞狼之势,首伏次吞,三敛四决。伏如渊渟,吞若电掣,敛似雾收,决若山崩。”
石达闭上眼,将这十六字在心中默诵三遍,再睁眼时,眼底已有泪光翻涌。
他忽然双膝一沉,重重跪下,额头触地,声音嘶哑:“石达……谢公爷赐法!”
这一次,不是求死,不是试探,是彻彻底底、心服口服的叩拜。
林川没拦。
他静静看着石达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像一头终于卸下千斤重甲的老狼。
良久,他才开口:“起来吧。地上凉。”
石达没动。
“你不信我?”林川问。
“信。”石达声音闷在地毡里,“可我不配站着听您说话。”
林川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搭上他肩头。
“你配。”他说,“你护妻儿,守主恩,明知必死仍敢提刀赴约——这份胆气,天下九成武将都不如你。”
石达身子一震。
“可你也错了。”林川的声音陡然转冷,“西梁王于你有恩,不错。可他屠我三州百姓十七万,纵兵劫掠,焚我书院八座,毁我农耕水利百里。你口中那个‘再造之恩’的主子,是我亲手斩下头颅、悬于北门示众的仇人。”
石达猛地抬头,满脸惊愕:“……什么?”
“你不知情?”林川眯起眼。
石达嘴唇发白:“我……只知梁王曾救我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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