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角的水渍,赶紧把杯子妥善安置好,放回了茶几,让米妮的脸对着墙那一面。
“哦对,我刚还顺便点了点粥和小菜,都是清淡的,你多少吃点。”宋辞从茶几下提上来一个巨大的外卖袋,打开其中一个外卖盒,皮蛋瘦肉粥的香气缓缓散开,不算浓郁,但总体来说还算有食欲,饭和药几乎同时送来的。
可宁彦初吃了药以后,就闭住了嘴巴。她的目光掠过粥,完全没有要喝的意思,反而聚焦在了宋辞立在墙边的行李箱上。
“你……游学结束了?”她想起了什么,问道。
“嗯,对。结束了。”宋辞轻描淡写地说。
一问一答,又陷入沉默。
宁彦初用被子裹着自己,等着退烧药起效,淡声说:“……你回去吧,我也好多了……想一个人休息了。”
宋辞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自己拿起了自己手边的那份餐盒示意,“不急,你让我先吃点儿东西再走。”
第26章
宁彦初自然没法拒绝,也没有拒绝的力气,她现在看起来很蔫儿,了无生趣,对什么都很麻木。
宋辞没有骗宁彦初,他是真的要吃饭。他就像是算好宁彦初会在吃完药后下逐客令一般,连着饭一起拿了进来。
人得吃饭。
悲伤的人要吃,心疼的人也要吃。
宋辞虽然给宁彦初点的是粥,给自己点的却是实打实的麻辣香锅配白米饭。称呼为麻辣香锅也不合适……他专门备注了,不要麻也不要辣,最多算是一个香锅。
宁彦初看到宋辞打开面前的餐盒,又忙忙碌碌地走到厨房拿出两个小碗和筷子。他没有催她喝面前的粥,反而是当着她的面,先快速地从餐盒里夹出来几筷子炒的油亮的肥牛卷,大口吞进了胃里。
“…”
“……还是国内好,真的。有热乎乎的炒菜有24小时的外卖。”宋辞小声嘟囔,用余光瞟着宁彦初的状态。
香锅香气扑鼻,混着米饭的清香迅速漫满整个客厅,和宁彦初面前清淡的粥香形成鲜明对比。
宁彦初动作轻微地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在了鼻尖,干脆闭住了眼睛,感受着发烧的昏沉,等着自己被黑暗吞噬。
女孩明明闭住了眼睛,但宋辞偷偷瞄到,她的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实在咽口水吗?饿了?渴了?或者嗓子疼?宋辞在心里做着判断。
宁彦初现在这个情况,几天没好好吃东西,现在胃里应该正在泛酸,一会儿吃了可能还会恶心,但不吃,更熬不住。
其实宋辞判断的也八九不离十。
宁彦初本来打算吃了药就昏睡的,她已经很久没有睡个长觉了,她想,也好,现在趁着发烧狠狠睡一觉,最好能一睡不醒……
或者,醒来发现就是一场噩梦,就更好了。
但不知道是药效逐渐起来,还是发烧带来的昏沉感被这饭菜的鲜活的香气驱散了些,她原本空荡荡的胃里混着灼烧和酸意,竟然还抽空泛起一丝微弱的饥饿感。
宁彦初眼睛闭了一会儿便又睁开了。
宋辞整个人若无所觉,坐在茶几旁的地毯上,用筷子夹着盒子里的菜,动作很慢,吃得却很喷香,表情甚至带着一丝虔诚的味道。
宁彦初没说话,她一开始只是想盯着空气中某一点发呆,后面眼神不受控制地往宋辞的餐盒里瞟,午餐肉裹着酱汁,边缘微微焦脆,花菜吸饱了汤汁在反光,还有软糯的土豆、弹牙的鱼豆腐,每一样都被炒得油光锃亮,撒在上面的白芝麻,随着宋辞夹菜的动作轻轻晃动。
“……”
宋辞眼角余光早瞥见她的小动作,嘴角偷偷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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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下,却没点破。他又夹了一筷子脆生生的藕片,故意放慢了咀嚼的速度,说:“英国那边的,要么生着吃,要么什么都煮,要么就一起炸,原始粗暴。”
宁彦初抿了抿唇,视线从香锅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还冒着热气的粥上。
皮蛋瘦肉粥的香气很淡,此刻被旁边浓郁的饭菜香衬得几乎没了存在感,她还是没什么胃口,可刚才那口咽下去的退烧药,此刻在胃里烧得有点发空,不舒服的感觉愈发明显。
反胃的恶心又逐渐复苏……
宋辞吃完一口饭,抬眼就看见她皱着眉,肚子上的被子微微鼓起,应该是她的手轻轻按在胃上,神色蔫蔫的。
他动作一顿,放下筷子,拿起刚才从厨房拿出来的空碗,舀了一小勺香锅里的花菜和几块软糯的土豆,又挑了一筷子青笋,和一根蟹棒,递到宁彦初面前。
宁彦初呆望着面前的碗,没有动作。
“尝尝这个?”宋辞语气自然,没带任何催促,“没放辣。你胃里空着吃药不好,垫两口东西,等会儿粥凉一点再喝。吃完睡一觉,烧也退了。”
碗沿再次递到眼前,温热的气息裹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宁彦初看着碗里色泽鲜亮的食材,又抬头看了看宋辞的眼睛,他眼底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眼神干净又坦荡,没有丝毫勉强的意味。
她沉默了两秒,终究还是没推开。抬手接过小碗和筷子,指尖碰到碗底温热的瓷碗。她夹了一小块花菜放进嘴里,确实入味,带着淡淡的酱香,果然不辣不麻也不刺激,味道刚刚好,就是有点油,好像也能忍。
宋辞见她吃了,眼底的笑意深了点,又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吃自己的饭,只是动作放慢了些,时不时抬眼瞥一下她的状态。顺便偶尔给她碗里添一点新东西。
宁彦初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东西,胃里的空落感渐渐被填满,那种烧得慌的感觉也缓解了不少。她吃了三四口,就放下了筷子,看向面前的粥。
这次她没再犹豫,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凉了慢慢咽下去。
皮蛋的咸香混着瘦肉的鲜嫩,粥熬得软烂,入口即化,刚好贴合她此刻虚弱的肠胃。她一勺接一勺地喝着,不知不觉间,小半碗粥就见了底。
宋辞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在她喝完粥的时候,适时地递过一张纸巾,又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慢点喝,别噎着。喝完再躺会儿,一会儿出了汗就退烧了。”
宁彦初接过米妮水杯,她抬眼看向宋辞,他正低头收拾自己的餐盒,侧脸线条利落,额前的碎发因为刚才吃饭时的热气微微有些湿润,少了几分游学归来的疏离感,多了些烟火气的亲近。
“宋辞。”她轻声叫他名字。
“嗯?”宋辞把外卖袋打包好,头也不抬迅速应声。
“……我想换研究方向了。”
宋辞收拾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她,眼神平静,“那就换。”
他没问她为什么这时候提到换专业。只是立刻附和了她的决定。
宁彦初目光放远:“我以前觉得我的方向的更基础更前沿,我爸妈的医疗仓太聚焦了……”
可是她现在想换
专业了,她想接续他们未完成的医疗仓项目,她想真正的深入接触一下她父母的研究,她想亲自证明一下她父母研究的意义……
只是这后半句,她没说,但是她觉得宋辞应该能懂。
顿了一会儿,宁彦初再次开口,语句断断续续,像是呢喃:“……网上说,他们是利欲熏心的刽子手,那个医疗仓是他们和魔鬼交换来的工具,敛财还要拖着更多无辜的患者给他们陪葬……”
宋辞垂下眼,没接话。
宁彦初的声音很轻,裹着生病的沙哑,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窗外的夜色已经浓透了,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眼尾泛着的一点红,像是憋了很久,才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
宋辞捏着外卖袋的手指猛地收紧,塑料袋发出轻微的褶皱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没立刻说话,只是放下外卖袋,走到沙发边,在她面前半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
他没有去看她泛红的眼眶,也没有追问那些恶意言论的来源,只是伸手,轻轻覆在她裹着被子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带着点微凉的温度,却很稳,像是能给人一种莫名的支撑力。
“那些都是胡说八道。”他的声音很低,语速放缓,每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晰,“你爸妈是什么样的人,你比谁都清楚,不仅你清楚,我也清楚,还有我爸妈,每一个有接触的同事都清楚。他们耗尽心血做医疗研究,想救更多人……那些躲在屏幕后面敲键盘的人,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宁彦初的父母,儒雅温和,心里国家,有大爱,谈起医疗技术时眼里有光,每次提到女儿,都满是骄傲,这样好的一家人……
那些人凭什么?又有什么资格?至于那些所谓的“刽子手”“魔鬼”,不过是别有用心之人的恶意揣测,是网络世界里最廉价也最伤人的谣言。
宁彦初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可他们说医院其实很反感这些……说医疗仓是冷血的工具,这种研究本身就是原罪,你现在是医学生,以后会是医生,可能到时候你也会面临这样的想法……”
“胡扯。”
宁彦初轻轻地愣住了。
宋辞握住她手背的力道紧了紧,像是要通过这触感传递给她足够的笃定。
他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先倾身凑近了些,视线牢牢锁住她的眼睛,那双眼眸里褪去了平日的暖融笑意,只剩全然的认真,连声音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还有,我、我们为什么要排斥?”
他努力克制自己的指尖不要摩挲她微凉的手背,语气放缓,带着医学生独有的理性和赤诚:“医学的本质是救人,不管是手术刀、药物,还是医疗仓,不过是救人的工具。工具没有冷血与否,也不分对错,主要看使用工具的人。”
在学校上课时,宋辞听过太多医疗技术被误解的案例,从最初的器官移植到后来的基因编辑,每一项突破性的研究都曾伴随质疑与谩骂,但真正的医者,从来不会担心在意自己的治疗会被它取代,只看它能否为患者带来生机。
“宁叔叔、彦阿姨花了十几年心血研发医疗仓,不是为了所谓的‘利益’,是为了让那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患者多一线希望,这个你作为他们的女儿应该是最清楚的。”
宋辞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敲在宁彦初的心上。
宋辞很坚定,用最直白的方式,戳破了其中的荒谬。
“我是医学生,未来会成为医生,但我首先是个知道是非黑白的人。”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动作温柔而克制,“我不会因为几句没根据的谣言,就否定他们的心血,更不会否定你,不管你要不要换研究方向,不管你想不想接触医疗仓,我的态度都不会变。”
宁彦初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更多的眼泪涌了上来,她像是被呛了一下,突然开始剧烈咳嗽,咳得惊天动地,仿佛要把自己的肺一并咳出来一般。
宋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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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站起身,把她半顺在怀里,隔着被子给她顺后背,“呼吸——跟着我,呼——吸——呼——吸——”
宁彦初咳嗽了一会儿,放声痛哭,哭声中带着声嘶力竭的话:“可是——我怕,我真的好怕。”
宋辞喃喃安慰:“怕什么?别怕,不要怕……”
宁彦初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我怕有一天,我发现医疗仓就是有问题……那他们……那他们不就白白的……而我,而我不就是、不就是……”
“有问题,不是……正常的事情吗?”
“……”
“任何医疗技术的完善都需要时间,”宋辞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从青霉素被发现到广泛应用,花了几十年;心脏搭桥手术从首次尝试到成熟,也经历了无数次修正。你爸妈的医疗仓是突破性的研究,它很新很前沿,有不足很正常,但这绝不是被诋毁成‘害人工具’的理由。”
他顿了顿,想起自己在回国飞机上,曾特意查过宁彦初父母的研究论文,那些严谨的数据、细致的临床观察,无一不彰显着医者的仁心。
“我看过宁叔叔和彦阿姨发表的论文,也查到很多来自医学界的权威的评价,业内都认可研究方向是极具价值的,只是可惜……”
太突然,也太早了……宋辞没有接着往下说。
宁彦初咬着下唇,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宋辞的手背上。
宋辞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陪着她,任由她宣泄着积压已久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地问:“你是真的……不会觉得我和我爸妈一样,是在做危险的事吗?”
“危险的是那些炒作传播谣言的人,不是你们。”宋辞轻轻摇了摇头,正色道:“宁叔叔和彦阿姨是在为生命寻找更多可能,这是最伟大、最值得尊重的事。”
他抬眼:“而且,就算以后真的有人因为医疗仓质疑你,我也会站在你这边。你给我点时间,我会努力成为一个特别厉害的医生,那样我可以用我的专业水平为它正名。”
【不仅正名,我宋辞一定会竭尽所能,一直一直护好你们的初心和心血。】
宁彦初没有再说话,只是靠着宋辞偶尔小声抽噎,退烧药经过患者情绪的大起大落,终于发挥了应有的药效。
宁彦初意识逐渐远离,最后睡着了。
宋辞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他用手背轻轻挨了一下宁彦初的额头,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陪着她静静靠坐在一起,任由暖黄的灯光将两人的身影重叠。
第27章
在确定宁彦初睡熟之后,宋辞就把空间又还给了宁彦初,关掉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下走廊的一盏小灯,从沙发上挪回到了地毯上,给父母那边发了信息,简单描述了一下她的状态,顺便拒绝了蓝悦过来照顾的想法。
「她现在更想自己待着,你们都过了她压力会更大。」
「我今晚守在这里,如果退烧了,稳定下来就好一些。暂时不用去医院。」
「现在在医院本身对她也是一种刺激。」
「我吃饭了,一切OK。」
宋辞逐条回复了自己母亲的微信,放下了手机,靠着沙发抱着手臂闭目养神。
分针又走了一圈,宋辞掐着时间慢慢从地毯上爬了起来,捏了捏酸麻的膝盖,从旁边的茶几上拿起温度计,准备给宁彦初再测个体温。
温度计还没有从塑料盒子取出,他突然被背后沙发上传来的动静惊了一跳。
“唔——不!别、别…………别呜呜——”
和宁彦初以往说话语调和声音完全不同,含混不清让人分辨不出来。
宋辞捏着体温计的动作猛地顿住,他转过身,宁彦初压抑的呜咽声从被子里传出来,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小兽,原本蓬松的被角被她死死攥在掌心,指节泛着青白。
细碎的梦呓断断续续溢出唇齿,带着哭腔,听得人心里发紧。
“别……不……不是的……”她的肩膀在被子下面剧烈地颤抖着,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原本退烧后稍微红润的脸色,又瞬间褪得惨白泛着青。
宋辞伸手想去碰她的肩膀,指尖悬在半空,却又怕惊扰了她,无处可放,只能捏着沙发扶手,轻轻唤她的名字:“彦初姐?宁彦初?醒醒……”
他不敢暴力唤醒一个沉浸在噩梦里甚至已经有些筋挛症状的人,尤其那还是好不容易能睡着的宁彦初。
宋辞尽量让声音放得更轻,“彦初?”
可宁彦初像是跌进了无底的梦魇里,怎么也挣不出来。她的眉头死死拧着,眼泪从紧闭的眼角不间断地滑落,短短几分钟就浸湿了身下的沙发靠垫。
宋辞看着宁彦初扭曲的手指关节,弯佝的肩背,他咬着舌根,斟酌再三,一把宁彦初连着被子裹在了怀里,尽可能张大双臂,让自己整个人能包住她。
宁彦初觉得自己也许再也醒不过来了。
有几个瞬间,她似乎看到了客厅模糊的轮廓,有个人影在面前晃动,可是天花板颠倒旋转,她心如擂鼓,却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不出几秒,她又被拉回了到了雪山公路边,漫天的雪崩吞噬了父母开着的吉普车,铺天盖地的雪在把她也一并淹没瞬间,画面翻滚而过,她手里拿着医疗仓的控制器,旁边的屏幕上跳动着刺眼的警告,“滴滴滴”的警报声不绝于耳,她按哪里都不管用,忽地患者家属举着牌子冲了进来,一张张悲愤的脸凑到她眼前,表情恨不得要把她吞掉。她害怕极了,抬不起脚,完全动弹不得,病患家属字字泣血的控诉像刀子一样扎进她的心脏。
“不是害人的……不是……”她哽咽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爸妈……别去……救……”
宋辞再也忍不住,用头抵上了她冷汗涔涔的额头,宁彦初紊乱而滚烫的呼吸扑面而来,宋辞心慌意乱,却顾不得许多,他另一只手就着抱着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掰开宁彦初攥着被子的手指,将她微凉的手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救救……求……求……”宁彦初闭着眼,泪流满面,沾湿了宋辞的侧脸和鼻梁。
距离近到几乎是在交换呼吸。
宋辞嘴上只能一遍遍地低声安抚:“我在呢,彦初,别怕,是噩梦,醒过来就好了。”
他的掌心带着暖意,透过皮肤一点点渗进去。宁彦初的颤抖似乎稍稍平复了些,却依旧没有醒转,只是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像找到了依靠。
宋辞就这样半跪在地上,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环抱着她,一手隔着被子轻拍着她的后背,一手紧紧握着她的手,任由她的指甲抠在自己的手心,走廊昏暗暖黄的灯光在两人身上投下交叠的影子。
他眼睁睁看着她因痛苦而扭曲挣扎的睡颜,深深地感到无力,他明明最想帮她分担,现在却除了抱着她什么都做不了。
宁彦初就这么颤抖着、挣扎着在一层套着一层的噩梦里翻滚,她像是一个人顶着大雪走了很久很远的路,最后终于触碰到了落在身上的有些许温度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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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丝毫犹豫地一把抓住,努力不让自己跌得更深。
宋辞的怀抱最终还是起了一些作用,宁彦初没醒,却慢慢摆脱了噩梦,呼吸逐渐重新变得平稳。
又过了半个小时,宋辞从雕塑的状态恢复,他缓缓抬起头,松开手臂,没有管自己满脸沾着的干涸眼泪,而是第一时间帮怀里的女孩小心的擦拭干净。
这一晚,宁彦初这样循环往复的噩梦做了三次。
宋辞一直在。
这些伤痛从来都没办法真正地过去,它们像埋在她心底的刺,她清醒时会也许能被她强压着,可一旦松懈下来,就会肆无忌惮地钻出来,将她拖进无边的雪崩和黑暗里。
后来的很多年,果然如宿命般印证了这个夜晚不妙的预兆,噩梦几乎成为了宁彦初身体和精神上都去不掉的烙印。
十天后,轻减了一圈的宁彦初走出了那栋属于父母的房子,找到宋教授换了研究方向,拒绝了大家的帮助,花了一周的时间,独自完成了整个实验室的交接,即便在专攻医疗仓的方向,她的导师没有变更,还是更偏向理论分支的宋教授,对于这点大家心照不宣。
真正适合做她导师的人早已不在,漫漫科研路以后唯有她自己抱着父母留下的资料,顺着她父母的脚印一步一步往下走,不仅要走,还要走的更稳、更远、更久。
宁彦初谢绝了蓝悦的好意邀请,后半学期重新回到了宿舍,把自己彻底埋进了父母留下的实验室和器材中,没日没夜地泡在数据和文献里,她白天像海绵一样吸收着大量的知识,晚上偷偷跑到实验室敲代码跑测试,身体和精神都再也没有停下过。
只是身体的疲惫,从来都驱散不了精神上的枷锁。每次实验到深夜,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宿舍,她倒在床上,意识刚一沉,那些噩梦就会准时找上门。
雪崩的轰鸣在耳边炸开,医疗仓的警报声尖锐刺耳,患者家属的嘶吼一遍遍重复“刽子手”“还我亲人”。
有几次宁彦初是被一脸担心的室友叫醒,她们趴在床边的栏杆上,有的给宁彦初端水,有的给她擦汗,表情都带着心疼。
辅导员早在之前就找过她们,大概提过宁彦初家出现了重大变故,宁彦初之前因为是本地人又是高校子弟的原因,每次回家后再回宿舍都会给她们从家里带水果点心,她们很念她的好,几人关系一直很融洽。
但面对室友的关心,每次宁彦初都会虚弱地笑笑,轻描淡写地说:“就是最近没休息好,过几天就好了。”
但是这个“过几天”一直都在向后延续,她每每在深夜惊醒,浑身冷汗,心脏跳得快要冲破胸膛。
临近毕业,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舍友正在实习期,陆续搬到了单位附近的出租屋,偌大的宿舍里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声,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恐惧,会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当然,她也试过很多办法,睡前喝温牛奶,听舒缓的白噪音,甚至试过短暂的药物助眠,可那些梦魇像是长在了她的神经里,刻在了她的灵魂上,挥之不去。
在漫漫长夜里,只有她自己和那些挥之不去的噩梦日复一日地对峙。
*
时间回到现在。
宋辞送走乐乐妈妈,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会诊结束,他有了更多的信心,但也有了更加实在和紧迫的压力。根据会上讨论的内容,他要抓紧进一步细化治疗方案,把更详细的三维重建模型做出来。
办公室的百叶窗半掩着,午后的阳光透过缝隙漏进来,在摊开的病历和数据表格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呦,宋草,还忙呢?”中间老周做完手术过来问候一声。
宋辞沉迷方案无法自拔,“嗯”了一声,算是回复。
老周手术室出来已经听到了外面小护士的八卦,宋辞是怎么凭借个人的魅力,征服了整个专家团队,帅气逼人地完成了重大会诊,最后拿出了那个石破天惊让人拍手叫绝的治疗方案。
总之,因为外面传得非常夸张,甚至上到了医院内部论坛的热门帖,但是主人公是宋辞,大家倒也喜闻乐见。
“吃了没?”老周用肩膀碰碰宋辞。
“没,一会儿。”宋辞盯着屏幕言简意赅,“你……要是有时间,再帮我带个包子。”
“中午可没包子,亲爱的。不过我能给你带点别的。”老周一脸疼爱地拍了拍宋辞的肩膀,表情有些贱贱地道:“听说你短短半小时,同时搞定了张老头和李老头……啧啧,争气啊争气,现在我们脊外在院里地位已经超神了。”
宋辞无语了一瞬,转头看向老周,表情大概就是:你怎么还不去给我买饭,把我饿死,谁给脊
外再争气?
“买买买,我立刻去。不开玩笑了,你这边需要帮助随时说,这种患者后期恢复也得200%关注着,我老周一直在。”老周说完单手握拳捶了捶胸,表达支持,离开了办公室。
宋辞听着办公室门开关一声,无奈地勾了勾嘴角。
但是老周说的术后恢复……确实是非常需要关注的事情。
他略作思索,将宁彦初提供的医疗仓的模拟数据那一叠材料单独取了出来,医疗仓针对类似治疗方案后续发展的各项核心参数拟合精准到小数点后三位的数值。
会诊最后,他提供的方案里放了这一页类似的模拟数据参数,他想这也是那些专家主任能迅速和他达成共识的原因——这些数据给他撑住了方案的底气。
他重新拿起那厚厚一打材料,靠在椅背上伸长腿,半躺着翻看了一会儿,长腿一收,突然坐直身体,解锁电脑休眠,调出会诊前定稿的治疗方案,想了想,点了另存为,在方案后面加了个尾标-2,大刀阔斧地编辑起来。
第28章
一个小时后,宋辞保存关掉了-2的文件,双臂后伸做了个一个简单的放松拉伸,拿起了老周给他带的肉夹馍,几口咬了个干净,擦了擦嘴,重新点开之前的治疗方案,在里面删减调整起来,顺手打开了建模软件,对比之前的往里面添新的点。
手术方案的核心逻辑已然理顺,从微创松解脊髓栓系时用神经探测仪精准避开功能区,到后续的侧弯矫正,每一步都有清晰的路径,再加上麻醉科全程监控生命体征、每半小时评估一次患儿耐受度的兜底保障,甚至李主任表示要亲自盯神经探测仪,此前最棘手的治疗路径难题已迎刃而解。
但宋辞没有就此打住。他把更详细的三维建模图像导入方案,点了保存后,心里却丝毫放松不下来。
他心底其实一直还有着一个担忧,他在会诊上没说,那些专家主任也没有人提起,不清楚是大家本来就没有思考这个问题,还是都很默契的回避了它。
有了方案和数据支撑,除了老周提到的术后恢复,现在乐乐本身的情况,反而成了当下最不可控的变量。
患者的身体底子是手术成功的基础,尤其是这种大手术,任何潜在的隐患都可能在术中引发不可预估的风险。即便宁彦初帮他找到的那三个患者和乐乐多么相似,终究还是不同的个体。
宋辞看了眼时间,干脆站起身,拿着手机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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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办公室。
护士长老远就看到了身材颀长的宋大夫走来,白大褂穿在他身上格外挺拔规整,步伐沉稳有力。她隔着蓝色的医用口罩,眉眼已经笑成了一朵花,连忙抬手敲了敲护士站的台面,示意旁边窃窃私语的小护士们安静。
就像老周说的那样,护士站这边早就听说了,宋大夫要全面主刀5号床那个复杂病例小患者的手术,这可是科室里近期的大事,大家心里都透着股兴奋劲儿。
尤其是那些刚入职没多久的年轻小护士,早就被宋辞宋大夫迷了个七荤八素,更是悄悄挺直了脊背,眼神亮晶晶地往宋辞这边瞟。
众所周知,宋辞医术精湛,年纪轻轻就当了副主任,是整个院里重点培养的青年骨干,性子还温和有耐心,平日里对她们这些新人也多有指点,早就成了不少小护士心里的“榜样标杆”,5号床的小患者乐乐特别可怜,转了几次院没有人接,之前科室传说他们医院的医生可能也都不敢接,就怕治不好惹麻烦。
但是宋大夫就像是天神下凡,人帅心善,还有责任心,力挽狂澜,休着假就赶回来接治疗。
见他过来,几个小姑娘轮流抽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护士帽,生怕姿态不够规整。
“宋大夫,您过来啦?”护士长率先迎上去,语气热络又恭敬,“是为了5号床乐乐的事吧?”
“嗯。”宋辞点头,“我来安排一下乐乐的术前检查,所有项目都要全面且细致。基本的血常规、肝肾功能、凝血功能、心肺功能检测必须做,另外再加做脊柱三维重建和神经电生理检查,这些都是评估的关键。”
他顿了顿,补充道:“检查都优先安排,协调一下相关科室,除了血常规,剩下的尽量今天之内把结果都出来。报告出来后,不用送护士站,直接送到我办公室。”
“好嘞!您放心!”护士长连忙应下,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专用的笔记本和笔,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滑动,把宋辞说的每一项检查、每一个要求都仔仔细细记下来。
旁边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小护士眼疾手快,见护士长忙着记录没时间搭话,立刻主动上前一步,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雀跃:“宋大夫,需要现在就去病房带乐乐准备吗?”
宋辞侧头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辛苦你了。乐乐年纪小,对医院环境本就陌生,沟通的时候注意语气,多拿点小玩具哄哄她,安抚好她的情绪。另外,跟她妈妈把检查的目的说清楚,让家属放心。”
“好的!我记住了!”小护士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颊微微泛红,连忙用力点头,转身就往治疗室跑,准备去拿安抚孩子用的小贴纸和玩具。
安排完核心事宜,宋辞又对着护士长叮嘱了几句细节:“如果协调科室有困难,直接打我电话。还有,乐乐最近精神状态不好,检查过程中多留意她的反应,有任何异常随时通知我。”
“明白!您放心!”护士长郑重应下。
宋辞不再多言,转身道:“我去病房看看乐乐的情况。”
“好!小陈,快跟宋大夫去病房!”护士长立刻朝着不远处一个正在整理输液器的小护士喊道。
“哎!好的好的!”被叫做小陈的小护士手忙脚乱地放下手里的活儿,抱起5号病床的病历夹子,快步跑了出来。她刻意放慢脚步,跟在宋辞身边靠后的位置,目光忍不住偷偷瞟向身边高大的男人,眼底亮晶晶的,藏不住的兴奋和崇拜。
两人刚走不远,身后的护士站就恢复了轻轻的议论声,夹杂着小护士们抑制不住的兴奋:“宋大夫也太帅了吧!又温柔又专业!”“能跟着宋大夫做事也太幸福了!”“希望乐乐的手术能顺利,他亲自主刀,肯定没问题的!”
细碎的动静不能吸引宋辞的注意,他眉头微蹙,满脑子都是乐乐的病情——术前检查能不能顺利推进?结果会不会有更棘手的问题?如果身体底子实在太差,术前干预的方案又该怎么调整?一个个问号在脑海里盘旋,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朝着病房的方向走去。
病房门口,小陈抱着夹子上前一步正准备敲门,就见宋辞抬起一只手。
“带糖了吗?”宋辞问。
“啊?糖——哦哦,好像有,稍等。”小陈足足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宋辞要什么,她单手在护士服两侧的口袋摸索了一下,好不容易找到一颗粉色的草莓糖,毕恭毕敬地递给了宋辞。
那动作仿佛不是在递糖,而是在给老师递自己写的报告。
也就多亏这边是儿童住院病区,糖果贴纸这类的小东西已经是她们护士的必备物品了。
宋辞微微颔首,将糖放进了自己的口袋。敲了一下门,推门直接走了进去。
5号床靠着门,中间是6号,窗边是7号。6号和7号目前都是空着,看着还放着东西,应该是患者都出去了。
病房里的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筛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5号的床上,乐乐裹着印着小熊的薄被,正抱着一个玩偶发呆,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长长的睫毛垂着,像两片蔫蔫的小羽毛。
宋辞不是儿科医生,其实接触的低龄患者并不多,但是也能大致看出来,乐乐比同龄人要在身形上小一圈,这就显得她的头格外大,看着人心里发酸。
他现在好像有点理解护士站那些小护士提到5号床的病人为什么态度都这么一致了。
乐乐妈妈坐在床边,正低声跟她说着什么,听见动静,见宋辞进来,连忙站起身,她大概没想到刚见到的医生又来病房专门查看,脸上带着几分拘谨的感激和惊喜:“宋医生,您来了。”
乐乐听见声音,缓缓抬起头,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却没什么神采。
她怯生生地看了宋辞一眼,又看了一眼宋辞的身后,只看到一个护士,时间转了回来,大概是宋辞的形象气质和年纪和以往给她看病的医生都不太一样,她好奇的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乐乐妈妈摸了摸女儿的手,她才反应过来似的,又飞快地低下头,把脸埋进了玩偶里。
宋辞脚步放得很轻,走到床边,刻意放缓了声音,语气是难得的温和,听不出半点平日里和同事讨论病例时的严肃:“乐乐,你好,我是宋辞,主攻脊柱外科,负责这段时间你的治疗。”
大概鲜少有医生会对她这样郑重介绍自己,甚至还伸出了半截手掌看起来是要和她握手,乐乐有些无措更多的是好奇。
宋辞没有立刻问病情,反而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玩偶上,换了一个更温柔的语气,弯了弯唇角:“这个熊真可爱,是它陪你在这里睡觉的吗?”
宋辞说完这句,乐乐还没反应,他身侧的小陈护士已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她紧紧捏着手里的笔,在心里已经准备好把宋辞刚温柔询问患者的样子向全体护士站人通报一遍了。
这口粮实在是太好了,她一个人真是吃不下……
乐乐还是没抬头,只是小幅度地点了点头,露出的半截脖颈细得让人心疼。
乐乐妈妈在一旁叹了口气,轻声解释:“这孩子怕生,又不舒服,话就更少了。宋医生,您别介意。有什么我要是知道,一定好好配合……”
“没事。”宋辞摇摇头,视线落在乐乐微微侧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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脊背上,眼底掠过一丝心疼,却依旧笑着,伸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粉色的草莓糖。
他把糖递到乐乐面前,声音放得更柔:“今天第一次见面,宋叔叔请你吃糖。”
乐乐的睫毛颤了颤,偷偷抬眼看了看那颗粉色的糖,又看了看宋辞。眼前的医生叔叔穿着干净的白大褂,眉眼温和,眼神里没有一丝不耐烦,和之前来查房的那些大人都不一样。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回头看看自己的妈妈,见妈妈没有组织,才伸出瘦瘦小小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颗糖,攥在掌心,细若蚊蚋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声音非常小,却让乐乐妈妈的眼睛亮了亮,连忙道:“你看你,跟宋医生多说几句话呀。跟叔叔说说,你今天的腿,还有后背……”
宋辞抬手制止了乐乐妈妈,转而看向她,语气认真却不沉重,“乐乐妈妈,我现在来,是想亲自看看乐乐的状态,顺便跟你们说一声,术前检查已经安排好了,一会儿会有护士姐姐来带乐乐过去,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检查,就是看看我们乐乐是不是棒棒的,能不能勇敢地配合一下呀?”
后半句他专门转头对着乐乐说的,他刻意把“勇敢”两个字咬得轻一点,不给孩子压力。
乐乐攥着糖,又看了看宋辞,这次没有躲闪,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想了想,抿住小小的嘴角,补充了一句:“我很勇敢的。”
宋辞弯唇笑了笑,伸手没有碰乐乐,反而是捏了捏她手里的小熊:“真乖。那检查的时候,如果小勇士害怕了,也没有关系,我们带着小熊,让它陪着你保护你,好不好?”
乐乐用力点了点头,苍白的小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浅浅的血色。
宋辞这才转向乐乐妈妈,压低了声音,详细叮嘱:“检查过程中我会让护士多留意,您也别太担心。等结果出来,我们再商量后续的方案。乐乐现在营养跟不上,要考虑后续恢复,您尽量哄着她多吃点东西,哪怕是小口多餐也行。”
乐乐妈妈连连点头,眼眶微红:“宋医生,真是麻烦您了。我们家乐乐这情况……”
“这是我该做的。”宋辞目光沉静温和,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感,“乐乐很坚强,会好起来的。”
他又看了一眼乖乖窝在被子里的乐乐,冲她挥了挥手:“那叔叔先不打扰你啦,我们待会儿检查见。”
乐乐攥着那颗草莓糖,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却无比真切的笑容。
走出病房时,跟在身后的小陈护士忍不住小声说:“宋大夫,您对小朋友也太有耐心了吧。”
宋辞脚步未停,只是淡淡道:“孩子生病已经够难受了,多点耐心,能让她少点害怕。还有家属……家属压力很大,如果过程中有什么疑问,尽量中立解释。”
小护士连忙点头应声。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阳光正好,可他心里却沉甸甸的,他来病房亲自查看乐乐的情况,其实他的眼睛已经可以作为一个检测仪器使用,虽然没有那么精确,但是粗略一看,患者什么情况基本也算是判断清楚了,这也是他为什么打断了乐乐妈妈要求乐乐给他描述情况。
这应该是她们在之前的医院养成的习惯,那里的医生也许会重复询问患者的局部情况和感受,再和患者的家属强调,或者要求家属来描述。
可是,孩子那么小,让她能详细准备说出症状已经很勉强,准确与否不好判断不说,更何况从心理角度来讲,强迫患者重复描述自己的病痛本身就是一种对病情的加重,会影响他们的认知。
她们小小的脑袋里就会重复,今天脊背疼,腿疼,明天脊背更疼,甚至脚趾没有感觉了……
最后严重下来,会产生认知和现实混淆的情况,那对后续的治疗才是灾难的。
宋辞把叹息压在了喉咙里,现在乐乐的状态比他预想的还要弱,术前检查和调理,必须分秒必争。
晚上,乐乐的部分检查报告被护士长亲自送到了宋辞的办公室。
五岁小患者乐乐的术前检查结果并不理想,甚至比宋辞预估的还要棘手。
宋辞拿到检查报告拧眉的时候,宁彦初那边睁开眼睛,她是被一阵窒息感攥醒的。
在意识回笼的瞬间,她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着,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黏在皮肤上,带着冰凉的潮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沉了,这一觉她几乎睡过了一整个白天,房间的一片昏暗,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了进来。
她僵着身子躺了几秒,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梦里还是熟悉的场景,雪崩的轰鸣混着患者家属的嘶吼,医疗仓的屏幕闪着猩红的报错代码……
而这次还多了一个,男人的嘶吼。
*
半年前,上海已经入冬,连着阴雨了几天,气温骤降。
于望坐在实验中心院子的长椅上,木着脸问她:“我妈是不是又给你打电话了?”
宁彦初不明所以,连忙掏出了手机,其实于望已经半个月没来找她了,数据报错的问题一直没能修复,本来要圆满完成的实验任务愣是被拖住了,北京那边一直在催她尽快回去,她有些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太多。
于望的母亲确实最近总喜欢给她打电话,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是上午她开组会的时候,有时候是中午她吃饭的时候,有时候就是下午她正在实验室纠错。
但是为了尽快找到医疗仓的问题,避免信号干扰,他们最近进实验室前都会把手机放在了屏蔽柜里,电话基本全没接到。
等到晚上回宿舍,基本已是深夜,时间也不适合回电话了。
而且……想到之前匆匆见过的那一面,宁彦初其实有点躲着她……于望妈喜欢聊的话题她不擅长,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
宁彦初最近和于望关系一直不太好,她能感觉到于望似乎对她有很深的埋怨,她有点害怕他的情绪,总想着等过一阵儿稳定了再和他好好聊聊。
但是昨天下午,她恰好出门,拿着手机,电话打过来她没多想就接了电话。
于望的母亲上来就问宁彦初:“你想要多少彩礼?”
第29章
宁彦初轻轻吸了一口气,她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对面似乎把她的沉默理解成了另一层意思,嘴里的话像是准备了很久,语速飞快地输出起来:“我知道你们大城市的女孩瞧不上我们这边儿的,嫌我们观念老,但是我们于家也是诚心想要娶儿媳妇。于望也是很优秀的,不然你也不会想要嫁给他,但最近于望心情不好,你也别嫌我多嘴,我估计是你们谈这些婚礼的事情不顺利,有些话他不好开口,反正于望认定你了,那我们以后都就一家人。我是长辈,按理来说这个应该由我和你爸妈来谈,但是吧,也好,就不复杂了。我扯着这张老脸来说,彩礼三万八,你不想办婚礼,那就回来,来我们老家请个酒,让我把以前随的礼收回来就行。听于望说你还要回北京,我一开始是不赞成的,因为于望工作在上海,别管你现在干什么现在什么样,女人总要回归家庭,但我也想通了,以后你们要是真去北京,反正你们在北京也有房子,我也没有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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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望妈抓着固定电话话筒,说到这句时,手里捏着的是她的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微信对话截图,也许是老人家上了年纪眼神不好的缘故,微信里面的对话字号格外的大,一段话几乎占满了屏幕:
「妈,我觉得她应该以后还是要回北京。我想实在不行,我就申请调到北京看看,上海这边反正好的学区的房子我也暂时有些吃力,她家那边北京最好的学区有一套别墅,以后您也过来,足够住了。您上次哭,我其实挺难受的,知道您是心疼我,不过我也想开了,工作的事情,您也别为我可惜,放宽心一点,我在这儿干一辈子也赚不出北京那么一套房,而且那里也有很多机会,我的能力应该也能应付,这么想,是不是就感觉不亏了?」
宁彦初对母子私下这些对话完全不知情。
她听着于望妈的话,捏着手里的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尖的凉意顺着皮肤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站在实验室楼下的梧桐树荫里,初秋的风卷着落叶擦过鞋面,带来一阵猝不及防的冷意。
原来有些话可以说的这么理所当然又这么的刺痛人心。
是那句“彩礼三万八,老家请酒收礼和女人总要回归家庭”吗?还是那个轻飘飘的“你父母,但是吧,也好”?
“阿姨,”宁彦初的声音很轻,装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在几个月前,她还能比较强势地回绝,可是最近实验出问题,于望又一直一直发脾气,让她真的又疲惫又心酸,“我和于望……最近还没聊这些。不如……”
“没聊?”对面的语气瞬间拔高了几分,带着点不满,“你们都谈了这么久了,还有什么好聊的?小宁啊,不是我说你,女孩子家,别总揪着那些实验不放。于望跟我说,你天天泡在实验室,做不出个东西就算了,连个电话没也空接。他工作那么忙,领导那么器重他,正在上升期,还要反过来迁就你,你也得多为他想想,他是你以后的丈夫,是家里的顶梁柱。”
“天天泡在实验室,做不出个东西就算了”这是……于望跟她说的?
宁彦初只觉得面前的空气变得稀薄。
所以……原来在于望眼里“我不希望你这么累,你已经很优秀了。”其实……本质是这样的?
那之前的,这一年他们为了彼此的努力和陪伴,他下大雪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送她去北京,又其实是什么呢?
宁彦初垂下眼眸,吸了口气,语气听起来平和又冷淡:“阿姨,我这边还有个会,就先不……”
“开会开会,不研究就又要开会是吧?”于母的声音里满是不耐,“这些都能当饭吃吗?虽然我没你有文化,但是作为过来人,我告诉你小宁,女人啊,要珍惜,大好好时光就这么几年,值钱也就这么一段时间,我们于家娶媳妇,是要……”
后面的话,宁彦初已经听不清了。
手机贴在耳边,嗡嗡的电流声混着于母的指责,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抬手按了按眉心,只觉得一阵眩晕。
她猛地挂断了电话,看着对面迅速再次拨过来的号码。
宁彦初直接点了屏蔽。
*
时间回到长椅上,于望表情有一瞬间的迷茫与疲惫,他这次说话很慢:“彦初,你最近对我怎么样我就不说了,你自己反省……但是,昨天你是不是挂了我妈的电话,还……拉黑了她?”
宁彦初没有说话,她也无话可说。
于望揉了揉太阳穴,情绪在宁彦初的沉默里迅速发酵,迅速被愤怒取代:“彦初,你太过了。我妈是长辈,不论她说什么,你把人随便拉黑,就是不尊敬!你自己想想,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如今面对这样烦躁的于望,宁彦初意外发现,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她之前身边男性总是温文尔雅的,父亲是,从小到大的老师是,于望反而成为了那个特例,他总能意肆无忌惮地对她生气指责,然后又道歉……
宁彦初一开始还觉得于望身上有他父亲的特质,让她安心。可曾几何时,于望不再温文尔雅,也不再体贴幽默,他的一切耐心和宠爱都被这样的态度取代。
“我妈她昨天晚上又哭了一晚上,就因为你的态度。你为什么就不能稍稍顺着她随便说两句都行,非要让一个老人这么伤心,她是我妈啊……我就这一个妈,从小到大都是她吃了大苦把我养大的,多不容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心?!”
说完,于望似想起什么,忽然冷笑一声:“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你的实验才是高尚的工作?没有人能配得上你是吧?宁彦初……你也不缺钱吧,怎么天天就知道倒腾那个什么医疗仓?科研基金给你拨了多少钱?这个投入使用后又能赚多少?值得你把身边所有的人和事都像垃圾一样扔后面?”
钱?又是钱!医疗仓赚钱?……
宁彦初看着对方张张合合的嘴巴,耳朵一阵又一阵放空,很荒谬,太荒谬了,她甚至有点想笑。
同一张嘴,同一个长椅,同一个路灯,时空就像是突然发生了扭曲错乱,把一个满心满眼、随叫随到、无条件支持包容她、爱她的男人,变成了这样。
还是这就是他本来的样子?
于望坐在长椅上冷笑的脸,和于母理直气壮的声音就这么互相缠绕交织成一张网,将她牢牢困住。
她做噩梦的情况其实在这些年里已经被慢慢改善了,尤其是宋辞强行拉着她运动的那段时间,每天累得沾床就睡。
梦里雪崩的轰鸣会淡一点,患者家属的嘶吼会远一点,连医疗仓猩红的报错代码,饱和度降低,都不再那么刺眼。她甚至能偶尔梦到小时候,当时还在德国,父母带着她去森林捡板栗,树很密,落叶很厚,踩在上面像是走在厚厚的地毯上,日子柔软安稳得不像话……
离开有宋辞的北京,她一开始很不习惯,但是她也知道她早晚得和那段时光了断,北京的人或者物就好像永远不会属于她。
她慢慢懈怠了运动,放下了心里的一切,沉迷实验无法自拔。
于望的强势出现,曾让她生出一种错觉,她是不是终于可以走出那些阴霾,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接受一段正常的亲密关系,融入普通人的幸福生活了?
她真的有认真试过的。
试过在实验间隙,放下手里的数据,回他的消息;试过在周末抽出半天时间,陪他去逛公园、看电影;试过把那些关于医疗仓的委屈和挣扎,讲给他听。
她以为,于望也许会像宋辞一样,哪怕他不懂那些复杂的参数,也会一样懂她的坚持。
结果呢?
结果就是这样。
更让她绝望的是,本来已经好很多的睡眠,硬生生又被添上了一层新的噩梦。
现在的梦里,除了雪崩、嘶吼、猩红代码,还多了一张冷笑的脸,多了一串尖利的质问。
就比如现在。
*
时间回到北京。
宁彦初用手盖住了眼睑,甚至有些自嘲地想,不知道宋辞知道她又开始频繁做噩梦之后,会是什么态度?
宋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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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彦初摸到了手机,打开微信对话框,发现了宋辞在三小时前给她发过一条新的消息「你好,吃了吗?的表情包」,这条信息甚至覆盖了她之前没有看到的「遵命,omkse安排【狗头】」
重温了一下两人之前的对话,宁彦初微微勾起嘴角,身体缓缓回温。
面对那些噩梦宁彦初早已轻车熟路,更何况这次微信里还躺着个可爱的问候。
宁彦初捏着手机从床上艰难爬起来,她一边向卫生间走,一边打开手机通讯录,她突然有了个想法,想立刻付诸实践。
而此时,医科大院内,宋辞捏着刚打印出来的术前检查报告,指尖的力道不知不觉加重。
报告上的各项指标红痕刺眼——乐乐的营养状况远低于同龄儿童,血红蛋白数值偏低,心肺功能储备也比预估的要弱,更棘手的是,孩子的脊柱侧弯角度在近期竟有小幅度进展,压迫到了部分神经根,导致他偶尔会出现下肢麻木的症状。
这些情况,都给原本就复杂的手术蒙上了一层阴影。他靠在办公桌的椅背上,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会诊时讨论:“患儿耐受度是关键,术中一旦出现生命体征波动,必须立刻终止手术。”
可终止手术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乐乐的病情拖不起,每多等一天,神经压迫的风险就会增加一分。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护士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乐乐的体温记录:“宋大夫,乐乐今天下午又低烧了,37.8℃,精神头也不太好,连牛奶都不肯喝了。”
宋辞猛地睁开眼,接过记录单,指尖划过那串体温数值,眉头拧得更紧。
低烧虽不算严重,却足以影响术前身体状态的稳定,更别说孩子还存在营养摄入不足的问题。
宋辞看了一眼时间,“今晚控制好,安排明天一早的儿科的营养科医生会诊,”他语速极快,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制定专属的营养补充方案,尽量通过口服补充,实在不行就考虑肠内营养剂。另外,密切监测体温变化,每两小时测一次,有异常立刻通知我。今晚我就在医院。”
护士长应声离开,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宋辞重新拿起那份手术方案,目光落在“全程麻醉监控”“半小时耐受度评估”那几行字上,笔尖在纸上反复圈划。
他不自觉地又想起宁彦初给的那些数据,医疗仓在术后修复阶段能显著提升机体耐受度,加速伤口愈合,降低并发症风险,或许,那个被他存起来的看起来天方夜谭的方案-2可以再往前推一步?
一个比之前大胆的念头出现在他脑海里。
这个想法近乎冒险,毕竟此前从未有过,一旦出了任何的问题……后果完全不堪设想。
宋辞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打开电脑,调出宁彦初整理的医疗仓基础参数,开始测算术前干预的可行性。
屏幕的光映在他专注的脸上,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需要更精准的数据支撑,需要评估短期干预对患儿身体的影响,更需要和宁彦初好好聊聊这个想法。
指尖在通讯录里翻到宁彦初的名字,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时间,以及下午到现在宁彦初没有回复的微信,最终还是没有按下了通话键。
算了,先这样吧。他先写着,就算这次不能实现,也许以后宁彦初在设计迭代医疗仓方案时,也肯能作为参考。宋辞这样安慰自己,并且把刚刚修改好的方案-2点了保存和关闭。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一片漆黑,宋辞给家的群里发了一条「医院值班,不回。」就把手机放回到了桌面上。
宋辞做完这一切,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的木纹。电脑屏幕暗下去,渐渐浮现出淡蓝色的屏保,流动的光影里,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叠沉甸甸的资料上,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他还是个刚入学的医学生,宁彦初父母也还没有出事。
他挤在礼堂最后一排的角落,整个礼堂座无虚席,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宁彦初的父母,宁教授和彦教授,正站在那里,讲台上的PPT翻到初代医疗仓的设计图,线条简洁却透着震撼人心的力量。
宁教授说话依旧温和,却和以往他们日常相处时的“宁叔叔”完全不同,字字掷地有声,后来宋辞才明白,那是一种名叫“敬畏”的语气。
“我们研发医疗仓,从不是为了追求什么前沿噱头,也不是为了名利。只是见过太多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患者,见过他们家属眼里的绝望,他们有些生活在边远地区,终其一生走不到有完整医疗体系覆盖到的地方,而另一些等着手术却熬不过术前的并发症,有的重症患者术后恢复慢,错过了最佳康复期。我们想做的,就是给这些人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让医学不仅能治病,还能给人底气。”
彦教授穿着和在家里羊毛开衫完全不同的浅色套装,站在一旁补充,语气里满是对专业的热忱:“这个技术还不够成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我们相信,每一次数据的优化,每一次设备的改进,都可能为某一个患者推开一扇生门。但是我们的技术绝对不是在取代医生,正相反,我们希望我们的技术能更大的发挥医生的作用……”
宋辞记得,那天阳光透过礼堂的高窗照进来,落在宁教授夫妇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光。
他那时还是个连临床实践都没接触过的学生,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碰到医学的“未来”,不是冰冷的仪器和数据,而是藏在技术背后的、对生命的敬畏与温柔。
内心的冲击像潮水一样翻涌,有震撼,有敬佩,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澎湃。他看着台上两位教授眼里的光,忽然更加地坚定了自己的方向:他也要成为这样的医生,用专业守护生命,成为别人的希望。
这件事,他从没跟宁彦初说过。
当了医学生以后,他才模糊知道自己的邻居宁教授夫妇在业内有多出名,他们的讲座邀约不断,宁彦初大概早就习以为常,或许还会觉得这些宣讲平淡。她不会知道,当年有个医学生,坐在礼堂的角落里,认真听完了整场讲座,把他们的话刻在了心里。
宋辞不说,或许是少年人心底独有的脆弱与骄傲。
彼时的他没有行医资格,没有救治过任何患者,突然接触医疗仓就像是第一次摸到天文望远镜的孩子,面前时浩瀚宇宙。
在那样光芒万丈的前辈面前,在那样值得仰望的技术面前,他觉得自己渺小又普通,那份被点燃的热忱与向往,像是藏在心底的秘密,羞于与人言说。
后来,他渐渐成长,从医学生变成独当一面的医生,经历过临床的艰难,见过太多生死离别,才更懂当年宁教授夫妇口中“希望”二字的重量。
再后来,他看着宁彦初继承了父母的遗志,毅然决然更改了自己的理论研究方向,转向了父母留下的医疗仓,在流言和梦魇里独自挣扎,踽踽独行,却始终没放弃。
宋辞相信他比任何人都懂她。
他见过她熬夜整理数据的样子,见过她面对质疑时沉默不语又加倍努力的样子,看着她在噩梦里惊醒却依旧不肯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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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样子……
现在,看着桌上堆叠的那些真实的厚重的资料和详实的数据,他忽然就想起了当年礼堂里的光。
宋辞微微挺直脊背,伸手拿起那叠资料,指尖划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圆润饱满来自宁彦初。他眼底掠过
一丝温柔的暖意。
不仅是为了乐乐,为了那些等着医疗仓带来希望的患者,更是为了守护那份从未熄灭的、属于他们的初心。
*
天刚蒙蒙亮,医院的走廊就褪去了深夜的静谧,渐渐有了细碎的脚步声和推车轱辘滚动的声响。
脊外的办公室里,窗帘没拉严,一丝浅灰色的天光钻进来,落在宋辞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上,也落在桌角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上。
他昨晚几乎没合眼,就在办公桌前趴了两个多小时。乐乐的检查报告、初步治疗方案、可能的术前干预思路,在脑海里反复盘旋,再加上住院部那边每两小时一次的体温反馈,他直到天快亮时才稍稍眯了会儿。
醒来时,脸颊还带着纸张的褶皱印,眼角眉梢凝着掩不住的疲惫,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额前几缕碎发被夜汗濡湿,微微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连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衣领都有些松散。
可即便如此,也没削弱他半分英气,尤其是那双眼睛,虽蒙着些许疲惫,却依旧清明透亮,像淬了晨露的寒星,锐利又温柔。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刚起身想去病房看看乐乐的情况,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是夜班护士,手里拿着体温记录单,语气带着几分欣慰:“宋医生,5号床乐乐早上测的体温是36.8℃,总算勉强退烧了!”
宋辞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些,接过记录单仔细看了看,指尖划过“36.8℃”的数值,嘴角终于不再那么平直:“知道了,她精神状态怎么样?有没有愿意吃点东西?”
“比昨天好多了,醒了之后跟她妈妈说了两句话,护士给带了小米粥,小口喝了半碗。”护士笑着补充,“小家伙还记着您昨天给的糖,攥在手里不肯放呢。”
“那就好。”宋辞点点头,叮嘱道,“再密切观察一小时,体温如果稳定,就通知儿科和营养科的医生,尽快把会诊结果送过来。”
“好的!”
小护士应声离开,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一眼宋辞,刚才进来她就发现宋医生应该是在办公室就这么凑活了一夜,估计还没有吃早饭,她真的很想抓住这个机会给他去带一份早餐……但是好像听说,他有个特别优秀的、感情稳定的女朋友,这时候做这个感觉有些刻意……小护士把遗憾压在心底,轻轻带上了房门。
也不知道啥时候能有机会见一见那个优秀的女朋友……她们护士站全体成员都对到底是什么样的女性能让宋辞这样的大夫死心塌地感到万分好奇。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宋辞走到窗边,拉开了窗户。盛夏早晨的热风吹进来,驱散了些许困倦。
他望着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院区,心里盘算着,乐乐退烧是个好信号,接下来就等会诊结果,根据营养状况和身体底子,调整术前调理方案,再敲定医疗仓术前干预的可行性。
他刚拿出手机,想再给宁彦初发个消息,问问她那边医疗仓数据修复的进展,口袋里的工作手机就突然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微微一怔。
是院长。
这个时间点,院长亲自来电,大概率是为了乐乐的事。宋辞收敛心神,按下接听键,语气恭敬却沉稳:“院长。”
“宋辞,你在医院吧?”电话那头,院长的声音带着几分严肃,没有多余的寒暄,“来我办公室一趟。”
第30章
从脊外办公室到院长办公室要穿过两个连廊再乘电梯,外科的办公楼在整个医院院区西面,距离门诊和住院部都很近,院长办公室在行政楼里,坐落在医院南边的角落里。
清晨的阳光透过连廊的落地玻璃窗,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宋辞攥着整理好的乐乐病例资料,指尖微微用力,心里忍不住盘算起来。
今天是周一,按道理来说应该刚开完院长办公会。这个时间点找他,大概率和乐乐的治疗有关。毕竟乐乐的病例特殊,他又刚做完会诊和方案,整体风险不小。
会不会是院里有其他想法,怕他硬闯惹出麻烦,想劝他放弃这个治疗方向?
还是有人在会上说了什么,让院里对他的治疗产生了顾虑?宋辞心里不由得有些担心,他怕的从来不是自己担风险,而是怕延误乐乐的治疗。
宋辞进入电梯,按了顶楼,顺手揉了揉依旧发胀的太阳穴,眼底的青黑还没完全褪去,却丝毫不影响周身的气场。即便心里有诸多揣测,他也没打算动摇,乐乐的病情拖不起,目前的方案是手术成功率最高的办法,只要参数测算和风险评估到位,他就有把握推进。
这趟问询谈话估计少不了被加压,他得想好汇报顺序,尽可能兼顾院办和科室的想法,把这个方案推进落地。
敲开院长办公室的门,宋辞收起四处扩散的思绪,语气恭敬:“院长。”
办公室意外只有院长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眼镜看手里一本厚厚的文件。
“进来坐。”院长抬了抬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顺手放下了手里的文件,摘掉了眼镜。
宋辞笔直坐下,白大褂衬得肩线利落分明,眉眼清俊,鼻梁高挺,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他刚想主动汇报乐乐的情况和会诊后手术方案的初步构想,院长却先开了口,问起了科室近期的常规工作:“洪晋最近在国外,脊外靠你顶着,是不是一下上强度了,怎么样,工作还适应吧……”
院长嘴里的洪晋是脊外的王主任,他全名王洪晋,也是宋辞的老师。
宋辞微微颔首,语气沉稳谦和,既不夸大也不抱怨:“谢谢院长关心,强度确实比之前大了些,但有团队搭手,加上老师出国前梳理好了核心工作,目前都能衔接上。重症患者的术前评估和手术安排都在按计划推进,没出纰漏。”
他顿了顿,抬眼时目光微动,眼底带着审慎:“对了,目前在手有一名5岁重症患者,术前检查已全部完成,多学科会诊后拟定的脊柱矫正手术方案也已完善,风险控制点已标注清晰,待家属沟通好后,等患者具备条件就可以安排手术。”
说罢,宋辞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指尖轻轻搭在膝上,目光沉静地看向院长,静待指示。
如果他猜的不错,院长下一步就要跟他谈谈乐乐这个病患了……
院长似乎对他的回答比较满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沉思片刻,话题一转,问道:“最近住院部的周转情况怎么样?上次提的医护配比优化,落实得差不多了吧?”
宋辞微微一怔,这不是他预料之中的发展方向,短暂失神几秒,便立刻收敛心神,理清思路,条理清晰地作答:“周转基本正常,根据统计上月平均住院日比之前缩短了1.2天。医护配比已经调整完毕,新增的两名规培医生已经到岗,目前科室医生正在带教熟悉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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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长点点头,又转而问起他手头的科研项目:“你之前申报的那个脊柱畸形术后康复研究,进展怎么样了?数据收集还顺利吗?”
“……数据收集已经完成了一多半,现在主要是针对国外医院那边的数据会慢一些。我这边整体对拿到的数据正在进行初步的统计分析,预计下个月能完成中期报告。”
宋辞面对院长东一榔头,西一棒追的问询一一做了回应,心里的疑惑却更重了。
院长找他,既没提乐乐,也没说手术方案,他自己主动提了,院长却又避开,反而句句都在问常规工作和旧科研项目,这到底是想做什么?
他隔着巨大的办公桌望着对面凝眉沉思的院长,乐乐的治疗方案此刻就在腿上放着,他即便满心困惑,知道不是急的时候,面上也不显露分毫。
阳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流畅的下颌线,线条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紧抿的薄唇带着不卑不亢的韧劲,却又不失
青年的清隽。眼底未散的淡淡青黑,非但没减损半分英气,反而被晨光柔和成一种略带疲惫的破碎感,衬得那双眼眸愈发清亮,像淬了冷光的玉石,沉静中藏着医生独有的锐利与悲悯。
院长之后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似乎对他临时主持脊外的工作很满意,才终于话锋一转,像是终于做完了冗长的铺垫,语气郑重了几分:“小宋,这次找你,主要是有个合作项目想跟你商量一下。国家医学研究院有个重点项目,方向是重症患者围手术期干预与康复研究,他们有自己研发的器材,还比较高端,想找几家临床经验丰富的医院合作,先联系到了我们。”
他顿了顿,看着宋辞,虽然刚才客气一点说的是“商量”,态度却是不容置喙的:“院里今早办公会研究了一下,这个项目的研究方向和你目前主攻的脊柱畸形治疗应用方向比较适配。考虑到你的专业能力和现有的科研积累,想问问你有没有意愿牵头负责医院这边的合作事宜。”
宋辞心里猛地一动,瞳孔微微放大,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意外,还带着几分茫然的怔忡,完全没料到院长会突然抛出这样的消息。
国家医学研究院的重点项目?康复?器材?牵头合作?
到底是什么项目什么器材,竟然还会包括围手术期干预与康复?
国家医学研究院,那不就是……宁彦初的单位吗?
这几个关键词像惊雷一样在他脑海里炸开,一个模糊却极具吸引力的想法正在悄然酝酿。
这……或许是一个特别重要的机会……
如果能拿下这个项目,他自己在手的科研项目不仅能获得更权威的技术支持和资源倾斜,还能为乐乐的治疗争取更优的条件……
甚至……甚至还能以此作为他们医院和医学研究院的合作契机,而他就可以为宁彦初她们团队的临床验证牵线,帮助寻找到一个更稳妥的数据修复的推进路径?
这个想法还没完全被宋辞理清楚,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院长扬声道。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时,一道清丽挺拔的身影先映入眼帘。
柔光从门缝间渗过,落在门和那人影的夹缝中,轮廓模糊得像蒙了层纱,唯独那份熟悉感,鲜明又深刻。
这一瞬间,宋辞彻底屏住了呼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搭在腿上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刚才那些弯弯绕绕的想法就这么的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等等……
宁彦初?!
宋辞几乎要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平日里总习惯极简穿着,素面朝天,满身都是科研人干练劲儿的宁彦初,此刻竟穿着一条剪裁别致的白色衬衫裙出现在门口。
她这件衬衫裙设计的很特别,利落的翻领衬得她脖颈线条修长,掐腰处倾斜的设计严丝合缝地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身形,及膝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脚上穿着一双黑色尖头细高跟鞋,鞋上白色的绑带在露出纤细的脚踝后面打了一对蝴蝶结,她本就高挑,现在更显的秀挺,每一步都走得优雅得体、沉稳从容。
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清脆却不刺耳,像一串精致又克制的音符,伴着心脏的收缩一下一下直接踩在了宋辞最柔软的心窝里。
这次她的头发也不像之前,总是随手抓根皮筋、甚至随便一支笔都能随意挽起,松松散散还总往下掉。此刻那一头不听话的青丝被精心盘成了低盘发,利落又规整。发顶梳得顺滑服帖,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衬得脸型小巧精致。鬓角特意留出两缕柔软的碎发,长度恰好垂到下颌线,随着她迈步的动作轻轻晃动,更添了几分温婉。
若是凑近了看,还能发现她化了近乎素颜的淡妆,眉毛修得整齐干净,依旧保留着自然的弧度,眼尾淡淡的提亮让眼眸更显清亮,唇上只抹了一层浅豆沙色的唇膏,褪去了往日素颜的苍白,气色显得格外好。整个人没有一丝刻意打扮的痕迹,妆容清透得像晨雾,却恰好衬得她本就清丽的五官更显立体,给那份独有的干净通透镀了一层娴静柔美。
她身后跟着一身黑色套装的小贾,俩人一前一后进了院长的办公室,带着她们进来的是院长的助理,顺手帮大家关上了门。
宋辞的目光几乎无法从她身上移开,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耳边仿佛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他从未想过在这里、这样的情况下再次见到宁彦初。
“耿院长好。”宁彦初站定后点点头,“我是研究院医疗仓项目的总负责人宁彦初,这是我们的副组长,贾舒然。”
“小宁是吧——你好你好,小贾好,你们都好!”耿院长一见宁彦初,立刻笑着快步走上前,伸手与她交握,“老刘早就跟我夸过你好几次,今日总算见着真人了!”
宁彦初顺势侧身回握,指尖轻触即分,恰到好处的礼貌。刚转过身,就和不知何时已站起身的宋辞撞了个正着。
空气有短暂的凝滞。
“……”两人一时无话。
宁彦初显然没料到他会在这儿,脚步极轻地顿了半秒,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就像平静湖面投进一颗小石子,转瞬便漾开笑意。
那笑落落大方,没有半分局促,她率先开口,声音清软却利落:“宋大夫好。”
“宁组长好,好巧。”宋辞听到自己这样干巴巴地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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