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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凌晨的微光刚扫过宁彦初家客厅的落地窗,宋辞就从她家的沙发上醒了。
他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低下头发现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毛巾被,客厅角落的立式的空调调成了静眠模式,显然在整晚运行。
面前茶几上一杯水,旁边压着一张手写的便签,是从本子上裁下来的细格纹纸,字迹有些圆润(和宁彦初的长相严重不符)但是确实是宁彦初的字没错:「尽量少熬夜,我也整理了一些数据,等你方便随时发你。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要去医院,先祝你好运。」
他指尖摩挲着便签纸的撕开的边角,他没有怎么关注宁彦初提到的数据,他只是感觉到昨天积压在心底的沉重经过一夜消化,再搭配这张便签,已经像氧气一样融入了自己的血液。
宋辞挠了挠头,他虽然没办法完全消除那30%的风险,但是却愿意为了降低这个概率努力拼一把,换个角度看问题,把乐乐的手术从“负担的压力”变为“攻克的目标”。
七点刚过,宋辞已经出现在了医院。
他没先去自己的工位,而是径直走向护士站,双手撑在护士站的门框,对着里面开口,声音清朗:“早上好——麻烦把5床那个孩子的全部转院病例还有其他资料都调给我,直接传我系统账号里就行,越全越好。”
“宋大夫,早啊!”里面的护士长见开口的是宋辞先是一笑,再听到要求,立刻比了个OK手势。
护士长早就关注到了那个刚住进来特殊的小患者,立刻坐回桌旁,拿着鼠标操作起来,语气里藏着担忧:“宋大夫,这孩子的情况,比预想的还要棘手。昨天晚上孩子的父亲又送过来了几本纸质的病历本,他们之前的医院有些信息没有录入系统,我们线上完全没有查到,也没法给你通过系统传过去。”
她说完,把手边一个透明文件袋递给了宋辞,透明文件袋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病历本和票据,有几个看起来饱经风雨,封皮已经破了,侧面粘了一个标签,写着病床号和患者名字。
“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吧,我去研究一下。谢谢了。”宋辞早就料到异地医疗会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把叹息咽回了肚子。
宋辞抱着病例回到办公室,换了白大褂,坐在了桌前,从口袋里先把宁彦初早上写的便签贴在了显示屏侧面,满意的调整了一个角度,便打开电脑,启动系统,将系统内传输过来的文件逐一打开,趁着文件下载的功夫,又拿起手边的病历本挨个翻看起来。
电脑系统首页的基本信息栏里,患者的信息已经被全部加载出来了,“滴”地响了一声,宋辞闻声抬起了头。
「姓名:李乐安年龄:5周岁」,一个看起来就充满父母美好期望的名字,乐安——喜乐平安,患者的医保信息和照片就在小角落,照片上是一张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的稚嫩圆脸,和宋辞昨晚在病房外看到的细瘦虚弱身影很难联系到一起。
医院初步诊断结果一栏的字迹格外凝重:先天性脊柱侧弯合并脊髓纵裂、脊髓栓系综合征。宋辞的鼠标顿在“合并”二字上,眉心瞬间蹙起,这三种病症叠加,在五岁患儿身上极为罕见。
影像学报告也加载出来了,宋辞切换桌面又到影像系统,放大每个片子仔细查看,表情严肃,眉头不自觉蹙起拧紧,电子CT片上的白色纹路清晰地显示出异常:胸腰段脊柱像被无形的手拧成了弧形,向右侧严重弯曲,标注的Cobb角数字“65°”格外刺眼,这已经是重度侧弯的范畴,再不干预,不仅会压迫内脏,还会彻底摧毁孩子的行走能力。
更让宋辞心头一沉的是脊髓影像:胸12至腰2节段,原本完整的脊髓被一道骨性分隔劈成两半,低位的脊髓圆锥像被线拽住的风筝,被终丝死死牵拉在椎管内。
“呦——宋大夫,这么早?”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是坐在宋辞对面的老周穿着洞洞鞋哼着小曲进来了,老周看到那个身着白大褂坐在电脑前的身影,几步晃悠了过去,矮下身,和宋辞一起看向了屏幕。
“大早上看什么呢?这帅脸板的……”
面前复杂的影像报告让老周的小曲儿瞬间收声。
“这是……你真决定接了?”老周小声问。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宋辞对着屏幕轻声念叨了
一句。
一开始老周没听清,待反应过来,沉默了一下,拍了拍宋辞的肩膀,满脸沉痛:“我懂了兄弟,老周豁了这一条老命陪君子。让我们一起苦其心志……”
“啊?哦——我是说这个孩子,以后肯定会有大出息。”宋辞这才反应过来似的,轻声说。
“……”老周和宋辞对视,近距离被对方的颜值暴击,侧过脸看向自己手里提的塑料袋,转移话题,干巴巴地开口道:“吃不吃肉包子,食堂刚买的,还热乎……”
“吃。”宋辞不假思索的伸出手,看都没看就从塑料袋里掏走了两个,“谢了,刚好还没吃早饭。对了,这个豆浆你还喝吗?”
老周绷着脸抽回手:“要喝,你自己就白开水顺顺吧。我一共仨个包子你掏走俩,你没有心。”
咚咚咚——敲门声打开了两人的插科打诨。
“宋大夫在吗?这是乐乐妈妈补充的病情说明。”护士敲门进来,递过一个粉色的小本子。
人造皮质封面,上面画着一只小蝴蝶,封皮的角都已经被磨的掉了颜色。
宋辞接了过来,翻开发现上面是家属手写的记录,字迹歪歪扭扭,却写得格外详细,每一页都标着日期,并不是每天都有,却基本把孩子的每一个变化都记录到了。
宋辞翻到最后发现还有页总结性的描述:“近一个月乐乐下肢无力加重,右腿比左腿细半圈,情绪激动时大小便失禁,基本上每天都会有……夜里总喊腰疼腿疼,睡不踏实……”
宋辞看着“大小便失禁,基本上每天都会有”几个字,指节不自觉攥紧,连本的纸页都被捏出了折痕。
这意味着脊髓的损伤已经影响到神经功能,每多拖一天,恢复的希望就少一分。
宋辞两口噎掉手里的包子,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抓起内线电话。
瓷白的指尖在按键上快速跳跃,综合统筹办公室那边电话被接通,他的声音沉稳有力:“通知脊柱外科、麻醉科、神经科的主任,还有儿科的刘医生,上午十点在三号会诊室开会,会议议题是5床乐乐的综合手术方案。”
挂了电话,宋辞将所有检查报告按时间顺序排好,用红笔在重点数据旁圈注:“Cobb角65°,脊髓纵裂(骨性),脊髓栓系伴神经损伤”打包传给了助理办公室,「帮忙打印10份,拿去三号会诊室,会上使用」。
宋辞打完电话就侧头看向了窗外,好似发起了呆,手指却一下又一下地敲击起了座椅扶手。
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报告上,把红色的圈注照得格外清晰。
他想起宁彦初昨晚说的“怕辜负就更要全力以赴”,又扭头看了一眼被自己贴在显示器侧面的便签纸,抬手揉了揉眉心,眼神迅速恢复专注,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用最缜密的方案,把那70%的希望,变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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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的现实。
统筹办公室的反馈电话一会儿就到了,今天很幸运,几个科的大主任恰好都有时间,大概大家对这个患者或多或少都有些了解,纷纷表示愿意参会“交流一下”。
*
十点整,会诊室的门被陆续推开,不仅宋辞邀请的几位到了,还带了不少来旁听的医生。
宋辞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握着激光笔,当乐乐的影像学资料出现在幕布上时,原本熙熙攘攘的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指向幕布上的关键部位,清晰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各位,今天耽误大家时间,聚在这里主要还是这个病情复杂的患儿,目前根据我了解的资料,治疗效果既要矫正侧弯,又要安全分离脊髓,包含松解栓系,最重要的是,要保证最大程度保护神经功能。”
宋辞话音落下,三号会诊室的空气像被医用氮气冻住了。
投影幕上乐乐的脊柱影像泛着冷白的光,Cobb角65°的红色标注刺得人眼疼。宋辞站在幕布旁,指尖捏着激光笔,指节因用力泛出浅白——这是他第一次以主刀医生的身份主持这么多科室会诊,以往这时候王主任都会坐镇,今天却只有他一个人。
宋辞身后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房间里一时除了投影仪的运行声,只剩下哗哗翻阅材料的声音。
“咳。我先说吧……我的意见很明确,你们得先做脊柱侧弯矫正术。”综合骨科的张主任率先开口,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敲了敲桌面,“孩子侧弯已经到了重度,再拖下去胸廓畸形会压迫心肺,到时候连手术台都上不了。矫正后椎管空间扩大,后续处理脊髓问题也更安全。”
这也是宋辞一开始的治疗思路,这也是为什么他作为脊柱外科牵头这次会诊。
话音刚落,神经科的李主任就皱起了眉,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张主任,我有疑问。李乐安的脊髓已经被骨性分隔拽成了两半,圆锥部位神经水肿得厉害,矫正术里的脊柱牵拉动作,极有可能导致不可逆的神经损伤,到时候孩子下肢瘫痪,治好了脊柱又有什么用?我们谁能负责?老王不在,我们几个老骨头拍板了这个方案,难道最后让小宋大夫来负责?”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宋辞的脸被投影衬得莹白。
李主任是医院的老资历,从医近五十年,连脊柱外科的王主任——宋辞的老师,都要让他三分。他这句话说的狠,基本上就是直接把宋辞钉在了柱子上,但是反过来想,他也算是侧面为宋辞说了句话,“小宋大夫”资历浅,一屋子主任专家的老头子,最后会诊完把风险扔给年轻医生,传出去确实也不像话。
宋辞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麻醉科的赵医生抢先说道:“那个——李主任,张主任,请允许我多说一句,我们这边建议呢,不管先做哪个,六岁以下患儿全麻超过六小时,术后认知障碍风险会增加30%。患者李乐安这情况,矫正+脊髓分离至少要八小时,我们麻醉科承担不了这个风险——这是我们主任刚线上给我的意见,他在手术准备,暂时不方便过来。”
说完,赵医生轻微晃了一下手里的手机,表情微怂,毕竟刚才李主任刚喷完,他后背冷汗都还替宋辞挂着。
“那就分期手术!”儿科的刘医生扶了扶脖子上没有来得及取掉的听诊器,“先做脊髓松解和分离,控制住神经损伤,等孩子恢复半年,6周岁了,再做侧弯矫正。这样每次手术时长控制在四小时内,对孩子耐受度更友好。”
“哪有这么轻巧!”张主任立刻反驳,“分期手术意味着孩子要承受两次全麻、两次创伤,而且半年内侧弯可能继续加重,6岁了年龄依旧还是太小,到时候恢复什么样不好说,矫正难度再翻倍,效果还不一定好!”
“可是总得综合考虑病人身体的耐受性,五岁小姑娘——”
争论声越来越大,宋辞几次想插话都被打断。
这时李主任忽然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审视:“小宋,你是老王的学生,按理说技术没问题,但这种病例你独立主刀过吗?老王不在,病历他是不是也还没看,这你敢拍板?”
李主任顿了顿,刻意放缓语气,“我不是质疑你,只是这孩子全家都赌在咱们医院了,可怜是很可怜,可来我们医院的,哪个病患不痛苦,家属不可怜?最后万一出点事,你还年轻,职业生涯还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这话像根软钉子“咚咚”几下被精准戳进宋辞的心口,如果说刚才李主任只是暗示,现在就本就是打明牌了,扎得宋辞心口发闷。
他知道李主任是在暗示他资历不够,想让他把责任推出去,哪怕是把资料给王主任现在传过去,让王主任现场出个治疗方案,都好过他来主动牵头。
但当宋辞看向幕布上乐乐的照片,想起昨晚宁彦初的态度和那一句“不要怕”,他不自觉又攥紧了手里的病例:“李主任,我做过三例类似的脊髓纵裂手术,虽然合并重度侧弯、年龄这么小的的是第一例,但我联合影像科做了三维重建,制定了分阶段操作方案。计划是先通过微创松解脊髓栓系,用神经探测仪避开功能区,再进行侧弯矫正,全程由麻醉科监控生命体征,期间每半小时评估一次患儿耐受度。”
他把提前准备好的方案分发给众人,指尖在方案上划过:“这里还包括我和国家医学实验室宁彦初团队对接,她们提供的医疗仓数据,里面有三例罕见儿童脊柱病例的手术参考,其中有两例和乐乐情况高度相似,术后恢复良好。”
会议再次陷入一片静默——
作者有话说:治疗方案参考了百度DS和豆包,不对请指正。
第22章
时间回到会议开始的前半个小时。
宋辞新点的加冰黑咖啡已经回温,杯壁凝着的水珠滴在桌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恰好此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微信界面弹出一条潦草小狗的简单问候:「hello,在?」
列表里,宁彦初的小狗头像跳入眼帘,宋辞的原本严肃凌厉的眼角便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连带着眉梢都染了几分轻软。
他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回了个【狗头?】表情包。
【狗头?】发完,宋辞捏着手机思索了两秒。
他在分神纠结要不要故作随意地提一句昨晚在宁彦初家沙发上睡着的事儿……
可专门说这个又显得有些刻意,万一宁彦初一尴尬,来一句以后不要过来了(虽然不太可能,但是万一发生也很不妙……),总之,各种各样的话素在宋辞脑子里转了一圈,还没想好怎么说能又自然丝滑又不尴尬,就看见对话框上方跳出“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
宋辞决定先观望一下宁彦初想说什么。
这提示在对话框上一挂就是三分钟,宋辞等了半天等不住了,索性又把手机放在桌角,拿起手边三维重建模型图,指尖顺着脊柱矫正的模拟路径划过,脑子里开始重新盘算起手术方案。
就在他要顺手把手机调成静音时,屏幕突然又亮了,宁彦初的消息终于跳了出来。
「我昨天紧急把医疗仓的数据库修复抓取了一小部分,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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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好有你应该用得到的材料。我现在传你邮箱?」
宋辞挑了挑眉,握着模型图的手顿在半空。他清楚记得昨晚宁彦初提起数据库出问题时的棘手与无奈,一整个团队折腾了这么久都没有效果,不知道对方如何短短过了一晚就能恢复一部分数据,还恰好是他能用得到的……
宋辞将信将疑,还没有来得及回复,这边又顺着窜出一条:「我直接发了。估计你忙也就不征询你的意见了【猫头?】」
一股奇异的暖流顺着心口往上涌,在院里,除了带他的王主任,他鲜少遇到这样不带掩饰的、精准的关照,这让他有一种堂堂男儿被靠谱姐姐罩住的……“微妙爽感”。
宋辞的手指戳着屏幕,指尖停留在那个【猫头?】emoji上,还没有下一步动作,电脑右下角的邮箱图标突然弹出提示,红色的“1封新邮件”格外醒目。
宁彦初的消息又追了过来:「有空去看看收没收到?文件有点大,我尽力压缩过了,还是没小多少。里面整理了三例先天性脊柱侧弯合并脊髓病变的儿童病例,样本都来自德国,虽然年代稍久,但手术方案、术中注意事项和术后五年的随访数据都还算完整。其中一例的Cobb角恰好是57°,和乐乐的病情几乎高度吻合。」
宋辞盯着屏幕上的长消息,久久没有动。眼底从得意到惊讶再情绪缓缓消退,变得无比深邃,连握着模型图的手都不自觉放松了几分,指腹蹭过微凉的图纸,摩挲了几个来回,最后回复【好的,谢谢。】
*
昨夜的谈心结束时已近凌晨三点,宋辞在沙发上蜷着合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宁彦初起身,放下手里的矿泉水瓶,轻手轻脚地从楼上的卧室抱来毛巾被,盖在他身上。
宋辞睡着时褪去了身为医生的稳重锐利,眼尾的疲惫像被月光浸软,一切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小宋辞打了一下午篮球,晚上守着台灯写着作业困极了趴在桌上睡着的模样。
宁彦初忽然产生一种冲动,她想要忍不住抬手想替他拂开额前的碎发,看看他小时候会露出的饱满的额头。最后像是又怕惊扰了他,指尖在半空中停了停,最终轻轻收回。
二楼的实验室还亮着灯,空气中飘着速溶咖啡的香精味,台式机的主机发出轻微的嗡鸣,这是刚才搬进来时宋辞和她一起重新组装好的,屏幕上依旧满是数据库的代码乱流,红色的错误提示像密集的针,随便看一眼就扎得她眼睛发胀。
宁彦初轻轻叹了口气,又想到了楼下熟睡的男人以及那个素未谋面的五岁小小患者,她认命地拿起鼠标,点出一个后台页面,手指灵活地操作起来。
医疗仓的核心数据发生未知混乱后,宁彦初的整个团队研发进展都陷入了僵局,为了尽快排查出问题,她不得不将团队拆成了三组,其中一组去德国,那里有一个基站虽然处于半停运状态,但是那里是她父母最早研发医疗仓的实验室,很多底层数据和架构还是在的,他们去访问基站底层数据架构排查问题。
另一组去了深圳,那边有一个国家医学实验室的算力数据中心,里面的设备都很先进,宁彦初接手后,医疗仓新增的大部分数据都已经铺设在了那里,那里还有专业的技术专家,应该也能寻求到一些帮助。
还有一组回北京,继续往下深挖医疗仓和临床数据衔接,问题没有解决也得顶着巨大压力往下走,整个项目的研发测试进度不能停,这组反而是最难的,几乎是背水一战,就是由她和小贾负责。
可昨晚宋辞提起那个小患者的病例时,其中那句“合并脊髓纵裂的重度侧弯”,突然让她想起之前梳理样本里,似乎有类似带着“脊髓纵裂”字眼的罕见病例,宁彦初记忆力很好,小时候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是很多复杂的医学名词确实因为专业受限,能完整清楚记得还是会很吃力。
“胸腰段脊柱侧弯、脊髓纵裂、栓系综合征……”她喃喃重复着宋辞睡前随口提及的医学术语,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这些术语宋辞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她却记在了心里,连他说“Cobb角可能超过60°”时皱起的眉头的模样,都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屏幕报错的数据库像一团乱麻,后台程序反复被她调整,最后没办法只能又接通一个拓展屏来专门查看云端的数据后台,顺便联系到德国那边的同事做好配合。
宁彦初因为数据库混乱的问题,不太放心自己编写程序的运行效果,还启用了专业软件一点点扫描硬盘里的数据碎片,硬盘扫描的同时,同步开启了德国和国内深圳两边云数据库里下载搜索,每恢复一个文件,就立刻用红色标注“脊柱相关”,圈出来放在一个新的移动硬盘里备用。
一顿操作下来,夜空里的星星都变得稀疏了。
宁彦初选择了一个最原始、最笨的方法帮宋辞找东西,相当于在一团已经缠绕分不开的毛线堆里一点一点靠手工摸取来找想要的线头,然后不管方向对不对,找到了差不多能用的就先往外抽。
如果不是宋辞这边情况紧急,她是万万不可能选择这么没有技术含量又着实分神费力的方法来筛数据的……
这样的方法本质不能解决她团队关于医疗仓研发项目遭遇的任何问题,只能算是在数据的废墟上刨一刨再废物利用一下,纯纯为宋辞这边做贡献罢了,甚至可能会因为她这样暴力拆解自己的数据库里的内容,带来更大的混乱。
但是宁彦初丝
毫没有犹豫,甚至再次面对这些红彤彤的报错也没有太多的烦躁,她想到如果现在自己的努力能帮助到宋辞,还可以提供给一个刚刚五岁的小生命一个可能性更多的美好未来,那么她的行为就是值得的。
从她父母开始,医疗仓项目的初衷就是为了治愈病患,本质并不冲突。
但是过程实在是困难,一开始宁彦初没有找到重合性太多的病例。她几次调整搜索源,甚至将这几个专业的医学名词翻译成了德语、法语和西班牙语同步搜索,扩大了搜索点,才勉强有了些眉目。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浅灰,又渐渐泛起鱼肚白。
宁彦初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眼周泛起淡淡的青黑,她用手指捏着自己的鼻梁,她以前也会通宵做实验,盯数据,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楼下还睡着宋辞的缘故,她感觉今天自己的状态非常的分裂——身体一直提醒着她,昨天一直在赶路,一路也没有怎么休息,回来一直在收拾,她真的很累了,需要休息,可是精神上又格外的亢奋,能救人,也能从自己的专业角度真正地帮到宋辞,她不累,可以再干一个通宵。
当屏幕上终于跳出“相似度”“重合度”“89%”类似字样的提示时,她的目光突然被一个筛出来的文件夹吸引《低龄儿童康复回访备忘》,里面赫然躺着三例完整的病例,其中一例的诊断结果与宋辞描述的乐乐几乎一致:Cobb角57°,先天性脊柱侧弯合并脊髓纵裂,一名德国裔6岁男童。
“竟然……真的,找到了……”
她几乎是要从椅子上蹦起来,奈何长期一个姿势坐着肌肉僵硬,她捏了捏酸麻的膝盖,指尖颤抖着点开文件,里面不仅有完整的全德文影像学报告、手术方案,还有术后五年的随访数据!
患儿术后下肢功能完全恢复,如今已经能正常上学,算算时间,这个孩子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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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应该是小学毕业了。
有些术语宁彦初并未接触过,但是材料里基础的德语词汇她还是能看懂的。
小时候跟着父母从德国回来后,宁彦初还保持着德语阅读的习惯,她的父母带回来很多德文原版的书籍,那些在外人看来枯燥乏味艰涩难懂的书籍,宁彦初却很感兴趣。随着科技发展,翻译软件也越来越好用,正儿八经的去阅读德语的机会不算多,好像会德语在工作上也不再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优势,但此刻意外完全派上了用场。
电脑还在后台运行着好几个系统,蜂鸣声一声接着一声,宁彦初太关注这个病例了,她来不及全篇翻译,粗略通读过去,报告记录里那些“正常生活、上学”的表述,她完全能看懂,心如擂鼓,无比兴奋。
她立刻将文件标记好,计划后续用翻译软件做简单处理再给宋辞发过去。宁彦初打包压缩前,习惯使然,她又用绘图软件标注出神经探测的重点区域,使用自己医疗仓里核心模块模拟了一番,虽然系统还在混乱,但这种程度的模拟且不牵扯治疗,目前功能模块还没抽的太厉害,出具的报告还是有部分参考价值的。
最后,宁彦初根据模拟结果,补充了自己对手术路径的建议,直到确认所有信息无误,系统测算补充的信息都被她标注清楚,才抬头看向窗外。
外面竟然已经完全亮了。
楼下传来轻微的动静,是宋辞醒了。
宁彦初蹑手蹑脚地走到楼梯口,从扶手缝隙往下看,那个睡醒的男人正慢慢地叠好毛巾被,甚至刻意没有穿拖鞋,蹑手蹑脚像怕吵醒她。
但那个小心翼翼的男人不知道,此刻他以为的在床上酣睡的少女,正站在二楼隔着晨光望着他的身影不说话。
宋辞离开后,宁彦初回到实验室想立刻将邮件发送出去。
她很兴奋,甚至比自己实验取得阶段性胜利还要兴奋一些,就好像已经看到宋辞独当一面完成高难度手术,患儿康复的场景,她强迫坐在电脑前,再梳理了一遍材料。
时间又过去了一个小时,咖啡因已经彻底失效了,宁彦初眼皮微垂,浓重的疲惫席卷这困意袭来,她轻轻的打了一个哈欠。
白皙修长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反复斟酌着措辞,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不要让他知道自己熬了一整晚,这也许会增加他治疗的压力,但心底又很怕他错过关键信息。
万一自己提供的内容真的很有用呢?
最终,犹豫来犹豫去的宁彦初,直到看到宋辞发来【狗头?】表情包,才松了口气,把早已编辑好的消息发送出去。
而此刻的医生办公室里,宋辞看着邮箱里安静躺着的1.2G的文件,又想起宁彦初输入消息时那漫长的三分钟,福至心灵地眨了眨眼睛。
宋辞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开文件里的标注图,熟悉的圆润字迹跃然纸上。
宁彦初用的手写板标注而非键盘!这让里面的每一页电子文件都带上了她特有的温度。
最最惊喜的是……图片里面的神经探测的重点区域和他的设想完全重合。
宋辞在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在打开文件前,他甚至来不及思考万一宁彦初给出的模拟结果和他预想的不符,这会诊前短短的半个钟头,他该不该,又该如何调整自己的治疗方案。
桌上的手机再次震动,宁彦初的消息蹦蹦哒哒地跳了出来,一连好几条:
「别担心,数据都核对过了。」
「哦对,那些测算你可以参考,是我的医疗仓模拟出来的,目前模拟测试的核心模块还能正常用,这你放心。」
「万一,我是说,万一啊……如果这个结果和你设想有出入,那安心用你的方案,忽略我的参考。这三个治疗也有些年头了,时效性也需要考虑。」
连续三条,把宋辞刚才所想所担心的都包含了进去。
宋辞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回了一句:「没有出入,很及时。等我手术结束,带你去吃最顶的和牛铁板烧。」
发完追了一个【666】的炫光旋转表情包。
消息发完,宋辞抬头看向窗外。
晨光正好落在他脸上。
宁彦初那边正准备抱着被子补眠,看见“铁板烧”不知道怎么的,脑海里浮出“牛里脊“”牛外脊“……
密密麻麻的“脊”字争先恐后出现在了宁彦初已经快要当机的脑袋里,一夜在和数据奋斗“脊柱”“脊髓”的她都快不认识这个字了,现在宋辞一句和牛铁板烧,直搞的她眼前一阵阵眩晕。
她拿起手机,想也没想回了一句:「还是吃寿司吧……吃点海洋甲壳类。」
另附:【猫咪丢食盆动图】。
宋辞握着手机勾唇一笑,心里感叹,这家伙后青岛回来竟然还没有吃够海鲜,那完全没问题——「遵命,omkse安排【狗头】」
这条信息没有再等到回复,宋辞会诊的时间也要到了。
此时此刻,校园家属楼的一间卧室里,一个人就那么歪在床上,手机从掌心滑到枕边,屏幕还停留在与宋辞的聊天界面,那句回复就那么亮着,映在她半睁半合的眼瞳里,成了她入睡的最后一抹光。
宁彦初侧躺着,脊背弯出柔和的弧度,像只累坏了的小猫,散下来的长发铺在枕头上,黑得发亮,几缕贴在脸颊,被呼吸吹得轻轻晃动。
她睫毛垂着,长而密,像浸了水的羽毛,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却反而让那双闭合的眼睛更显娇憨。真丝家居裙的领口滑到肩头,露出一小片细腻的皮肤,窗帘缝隙钻进来的晨光落在上面,晕出暖融融的光泽。
与此同时,医院这边,宋辞好整以暇地站起身收起手机,将打印好的病例集整齐地放在方案最上方,封面用红笔写着“国家医学研究中心宁彦初团队提供——德国患儿罕见病例”,这些内容他没有交给助理,而都是亲自在办公室打印装订好,最后由他亲自抱着向会诊室走去。
*
时间回到现在,会诊室内。
李主任翻方案的动作一顿,没再说话,但脸色还和刚才一样难看,让人分辨不出方案的情况。
张主任看完方案,递给了身后的医生传阅,沉吟道:“这个方案倒是可行,但需要各科室高度配合。”
赵医生和刘医生看过后也陆续点头,不知道是在赞赏“国家医学实验中心宁彦初团队”的权威,还是在肯定宋辞方案的严谨,
会议室里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宋辞刚松了口气,李主任又沉着声开口道:“方案我没意见,但手术同意书你得亲自和家属谈,把风险讲透,别到时候家属找医院麻烦。”
第23章
这句话明着是提醒,实则看起来是把和家属沟通的难题丢给了宋辞。
会诊室一时又响起让人难耐的嗡嗡声,甚至有个别医生遭不住皱眉觉得李主任对后辈实在是过分严苛了。
宋辞咬了咬牙:“没问题。”
会诊结束时已近正午,张主任几人说着手术配合的细节陆续离开,宋辞弯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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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着散落的会诊材料,把宁彦初提供的德国病例集和方案拢在一起,指尖刚触到桌角的圆珠笔,就听见身后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一回头,原来是李主任。
但也只有李主任一个人,之前跟着他的科室的医生都已经离开了。
宋辞原以为老主任是落下了东西,刚要开口询问,就见李主任拉开了在他身边的椅子,慢吞吞地坐了下来,双手依旧揣在白大褂口袋里,盯着桌面的CT片半天没说话。
“坐。”半晌,李主任瞪着面前的片子,抬下巴说。
宋辞被他这个行为搞得心里发毛犯嘀咕,刚才会诊时还剑拔弩张,这会儿又是什么情况?
难道……这位坏脾气的老爷子还有什么事情刚才没有喷完,现在还要一对一的继续喷?
宋辞把口罩往鼻梁上拽了拽,听话入座。
“哼,老王教学生倒是有一套。”李主任开口,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却没了之前的锐利。
他说完这句,手指点了点方案,又幽幽地叹了口气。
“方案里神经探测的标注,比我当年带的研究生细致多了。”他说完这话又顿了顿,手指在桌沿敲了敲,像是在跟谁赌气,喷了一口鼻息,“当年抢学生,我就差把科室最好的资源摆出来了,结果你小子不识货,非要跟老王学脊柱外科,真是……”
宋辞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李主任在说什么。
这还得从他刚进医院实习时说起,刚到医院的学生都得轮科室,他跟着同门大致轮了一圈,等到再分配的时候,李主任确实找过他谈话,说想把他挖到神经科,只是那时候他早就认准了王主任的脊柱外科团队,他大方表明了态度,李老也没有再说啥,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没想到这事儿过去这么多年,老主任还记着。
“李主任,您当年的《神经探测临床指南》我现在还常翻。”宋辞斟酌着,决定还不伤害这位老头子的玻璃心了,轻声说了一句宽慰。
“翻了有什么用,没进我科室,白瞎了。”李主任当然不领情,翻了个白眼,站起身时动作慢了些,路过宋辞身边,突然停下脚步,抬手按住了宋辞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和家属谈的时候别硬扛,老王不在,真搞不定就找我。”
他斜眼见宋辞微微睁大了眼睛,又轻哼了一声:“每个医生都有这么一遭,总会经历的。还有,手术那天我去手术室盯着,论神经探测仪没人比我更熟。”
没等宋辞回应,他就背着手快步走出了会诊室,白大褂的下摆扫过门槛,留下一阵淡淡的消毒水味。
宋辞看着他的背影,足足过了两分钟才回过神,重新开始收拾手里的东西,往办公室走去。
*
会诊室的长廊连着住院楼,宋辞刚拐过走廊拐角,就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蹲在消防栓旁边,虽然只匆匆见过一面,但宋辞记忆力很好,没看错的话,应该是是乐乐的妈妈。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头发蓬乱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粘在汗湿的额角,怀里紧紧抱着个保温桶,桶身印着的卡通图案都磨掉了色,和昨晚病房里形象别无二致,同一件上衣,同一个发型,甚至也是同一副表情。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对上焦后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差点踉跄倒地,眼里瞬间泛起水光,却又飞快地低下头,用袖口蹭了蹭眼角。
宋辞只好停下,他其实还没有做好和家属谈话的准备,李老的忠告还在耳边,话素完全没有演练好,这一幕来的猝不及防。
“宋医生……”她的声音又干又哑,像被砂纸磨过,大概是怕宋大夫反感,前言不搭后语地解释一番:“我没刻意打听,就是碰碰运气,也没等多久……刚好来给孩子送点汤。”
宋辞看着她攥着保温桶提手的手指,指节粗糙,虎口处有几道细小的伤口,是常年做家务操劳留下的痕迹。
他把叹息压在了喉咙里:“您有问题直接问吧,我尽量解答,但是……乐乐的时间宝贵,争取早定方案早治疗。”
乐乐妈听到“治疗”两个字眼睛簇然亮了一下,昨天隔着病房小窗户和口罩看不清楚,此刻面对面对上,才发现这位宋医生实在是年轻。
他即便戴着蓝色医用口罩,露在外面的眉眼也生得极好,眉骨立体撑起利落的轮廓,眼窝深邃,黑眸亮得像淬了光的手术刀,鼻梁高挺的弧度隔着口罩都清晰可见,是藏不住的英气。
近距离接触下,宋辞身上的冷峻气息扑面而来,那只能是常年站在手术台旁沉淀下的气场,有那么几秒钟,乐乐妈妈被这股气息和他藏在口罩后的模样震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太过直白,倍感窘迫地迅速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保温桶的提手,指节泛出青白。
宋辞:“您别急。”
乐乐妈妈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又沉默了几秒才抬起头,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急切,到像蒙了层灰的玻璃:“我们跑了五家医院,有的说做不了,有的说做完也是瘫,孩子横竖都是受罪……来北京前,我们把老家能卖的都卖了,也想好了,治疗不好,也不回去了。”
她顿了顿,喉结滚动着,像是在压什么东西,“我说这个,不是要赖在医院的意思,更没有想要赖着您的意思,您千万别担心。我们就是单纯的……我就是想问问,这两天会有准信吗?咱们能给治疗的对不对?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能扛,就是想别让孩子再遭罪了……”
话没说完,她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孩子爸”三个字格外显眼。
她慌忙接起,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男人急躁的吼声:“怎么样了?出结果没?我这边工程款催得紧,得抓紧回去一趟,北京的医生到底能治吗?”
她的肩膀猛地绷紧,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孩子爸,这边宋大夫刚出来,我正问呢……你别上火,工地上注意安全……我听护士说医院很重视的,这边来给乐乐看的都是专家、大主任……”
“行了行了,我说能不上火吗?房子卖了,积蓄花光了!要是再没希望……”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隔着手机都能听见他的焦躁。
乐乐妈妈把手机拿开了一些,猛地掐了掐自己的手心,硬生生把到了眼眶的眼泪逼回去,背过身,对着电话轻声安抚了几句,才匆匆挂了机。
“对不住,对不住……让您见笑了。”乐乐妈转过身,对着惨白的墙壁深吸了两口气,胸腔起伏得厉害,像是要把翻涌的委屈都压进肺里。
再转过来时,她脸上已经挤出一个僵硬的笑,眼角的泪痕还没干,又被新的紧绷扯出细纹,“宋医生,您别往心里去,我们都很信任您……孩子爸他……他就是压力大,工地上催得紧,家里的担子全压他身上了。您要是忙,我……我再等您有空。我一直都在医院。”
宋辞看着她刻意挺直的脊背,那弧度绷得像根快要断的弦,再想起之前李主任的“刁难”,心情又重了几分。
他情绪有些低落,垂着眼眸,低头不经意地扫过怀里的手术方案,纸页边缘露出了密密麻麻的风险标注,上面每一个字都圆润可爱,透着书写者的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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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他的清爽利落带着一丝凌厉的字迹完全不同。
可就是这几个透着软乎气的圆字,像颗小石子猛地投进他静止的心湖,搅乱了他沉郁。
宋辞抬手,轻轻将方案往她面前递了递,指腹点在那些红色批注上:“您看,这是我国家医学实验室的朋友连夜帮我们整理的参考数据,她团队是世界顶尖的,特意为咱们得病例标了最关键的风险点。”
乐乐妈妈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面前的宋医生就把手里这么重要的东西递给什么都不懂的她来看,她赶忙垂下眼睛,目光在满是术语的纸页上扫过,想要伸手又不敢接,尴尬的在衣服上蹭了蹭,也最终没有敢碰上去。
那些复杂的医学名词像天书一样难懂,但“国家医学实验室”“世界顶尖”这几个词钻进耳朵里,让她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亮了亮,嘴角不自觉地微动了一下,紧绷的肩膀也悄悄松了半分。
“国外很多年前就有过相似的病例,差不多的年纪,一样复杂严重的情况。最后那边的医生把手术给孩子做了。结果是好的。”宋辞的声音又稳又平,带着安抚人心的强大力量。
“现在那几个孩子上学了,能跑能跳,和正常的没有区别。”
乐乐妈妈彻底怔住了。
宋辞走上前半步,声音放得格外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像在给她,也在给自己打气:“乐乐妈妈,方案大致定了,我主刀。正式方案出来前,我会联合影像科做更详细的三维重建模型,后续也会和神经科的李主任反复核对手术路径。这些术前的具体流程很复杂,也很专业,您可能听不懂,但没关系。总之,每一步我们都会做好预案,不会让孩子冒糊涂险。风险是肯定有的,但我向您保证,我们这里每一个医生都希望乐乐能好起来,也会尽自己的全力,不让乐乐白受这趟罪。”
宋辞的话就像是一束突然穿破阴云的微光,她猛地抬起头,原本麻木得像蒙了层灰的眼睛,终于裂开一道缝,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却克制不住咧开嘴笑了,说实话可能是很久没有笑了缘故,那笑容并不好看,嘴角扯得发僵,却又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生机,像在滔天巨浪里沉浮许久,终于抓住了一块救命的浮木。
“宋医生……谢谢您……谢谢您还肯接这个手术……”她腿一阵阵发软,半靠着墙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尾音被泪水泡得发颤,“我们见了太多的医生,有的说做不了,有的劝我们放弃,我听到他们说乐乐这辈子……最多可能就只能这样了……”
她抬手想抹眼泪,又想起手里还攥着保温桶的提手,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把塑料提手捏得变了形。泪水砸在磨得发亮的桶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顺着卡通图案的边缘往下淌,就好像上面的小兔子也跟着流了一串眼泪。
宋辞看着她,忽然想起宁彦初某个批注旁的一个胖胖圆圆的感叹号,长得和这只塑料图案的兔子很像。
这场手术,他不仅要赢,还要为这对母子,为身后默默支持他的人,赢回沉甸甸的希望——
作者有话说:治疗都是参考网上乱写的,如有问题请指正。
第24章
宁彦初这一觉前半截没有做梦,睡得格外踏实,呼吸均匀地落在枕头上,眉峰舒展,没有了往日入睡时做噩梦不自觉蹙起的褶皱。
这踏实太难得,搬家那天晚上她短暂地获得了一次,在青岛时她又被各种梦境折腾的有点反复,早早就起了床起来去海边遛毛豆,但整体睡眠情况明显比在上海都要好一些。
她每天晚上睡着后都会被噩梦惊醒,是从父母出事开始的。
宁彦初无数次在噩梦里回到那个下雪天,讲台前PPT是千篇一律的蓝白背景,窗外的雪片像被撕碎的棉絮,无声地盖满了教学楼前的光秃秃的梧桐树干。
那天是研究生公共选修课“深度学习和人工智能+”,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指尖转着的笔在本子上划出半道算法公式,老师在讲的卷积神经网络应用,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的技术,她早在课题组的项目数据处理中用过,连优化方案都迭代了两版。
没办法,这种公共课注定不会像专业课那样深入,毕竟还有很多外院的学生需要接受。
教这门课的老师从来不点名,也不太管课堂纪律,每次上课铃一打,他就像是自己给自己围了一个结界,只顾平直讲自己的课件。
教室里很吵,后排几个男生正对着窗外的雪景比划,说下课后要去校门口的火锅店,要吃麻辣锅底配冰啤酒,又有人笑着说今天是冬至,得吃饺子,扯了扯去那群人嗤嗤笑出声,说不行买包饺子,在锅里涮着吃。
宁彦初没回头,只是把笔尖按在草稿纸的“优化方向”旁,刚要写下“边缘计算适配”,就看见教室后门的玻璃上,映出辅导员张老师的脸。
教室里逐渐安静下来,刚才聊得开心的几个学生大概以为辅导员会像班主任一样在教室后门盯纪律,纷纷敛了笑容,老实多了。
张老师的表情从来没这么凝重过,她没敢推门,只是对着讲台上的老师比了个手势,老师终于打破了自己的结界,扶了扶眼镜,目光越过人群,跟着张老师的目光,最后直直锁在宁彦初身上。
宁彦初不明所以,又莫名心慌意乱。
张老师那眼神太沉,像结了冰的湖水,但是某个角度看过去,冰面微湿,又像是沁着泪。
宁彦初心里猛地一揪,捏着笔的手指不自觉收紧,黑色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黑点。
“打扰了刘教授,我找一下宁彦初。”张老师的声音隔着门缝飘进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宁彦初站起身时,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后排的嗡嗡喧闹彻底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却没心思管这些,只觉得脚底发飘,跟着张老师往教学楼外走。
雪片落在脖子里,凉得她打了个寒颤,可手心却攥出了汗。
张老师没带她去学院辅导员办公室,而是径直上楼走向了宋教授的专属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叹息声,宋教授坐在办公桌后,平日里总是带着笑的脸皱成一团,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老高,浅灰色的烟味顺着门缝飘出来,呛得宁彦初鼻尖发酸。
宋教授对面还坐着四个男女,都穿着挺括的深色外套,面前放着印着学校校徽的牛皮纸公文袋。
其中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先看到了走到门口的宁彦初,原本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塌了塌,立刻站了起身,其他人也跟着慌忙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撞出整齐又杂乱的声响。
“彦初,你坐。”宋教授把刚点燃的烟摁灭在烟缸里,指节因为用力泛白,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发紧,“都别站了,坐下说。”他指了指办公桌旁的空椅子,转头给宁彦初介绍,“这几位是学校组织部和后保处的同志。”
“这就是宁彦初,宁骁和彦斯年教授的孩子。”
宁彦初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此刻无声地攥紧了口袋里毛茸茸的内衬,她不明白辅导员为什么上着课就要把她叫出来带到导师的办公室,更不明白宋导为什么要给组织部和后保部的工作人员介绍她的父母是谁。
她不安地看了看宋教授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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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的眼尾,又扫过那几位工作人员,他们都刻意避开她的目光,金丝眼镜男人的指尖搭在面前的公文袋上反复摩挲,指腹因为用力泛白,另一个穿藏青色外套的女人悄悄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攥在手里却没用。
这阵仗太反常,宁彦初的心一点点往下沉,雪天的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冻得指尖都麻了。
金丝眼镜男人看向坐着不说话的宋教授,又看了看身边的女同志。
“你们先说吧。”宋教授压着嗓子,摸了摸手边已经瘪下去的烟盒,咳嗽了两声。
“孩子,你好。”最后还是那位女同志斟酌着先开了口,声音放得极轻,“我们也是早上刚接到青海那边的通知,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
青海……正是自己父母这次出差去的地方。
“你父母在那边排查医疗仓故障时,遇到特大雪崩,搜救队……已经确认……没有生还者了。”
后面对方还说了什么,宁彦初已经完全记不得了。
她不确定是自己干脆没有听清,还是事情太突然又太烦杂让她忘记了。
是流血,是创伤,也是刻意的遗忘。
宁彦初的爸爸妈妈是她的骄傲。
从德国上学时就跟着那边的导师从事人工智能医疗仓开发研究,回国后带着团队持续深耕,愣是把不可能变可能,将初代产品塞进集装箱,拉到西藏、青海那些医疗资源匮乏的边远地区,免费给当地医院试用。
那些能通过人工智能快速匹配诊断方案、完成基础治疗的医疗仓,最辉煌的时候可以帮当地医生分流近三成轻症患者,这些,宋教授都知道,因为就是他身为院长,亲自作为引荐人将宁教授和彦教授从国外引进回来的。
虽然宋教授这边和宁教授的研究方向不太一样,但是偏理论研究和算法的他也为宁教授的团队做过很重要的人工智能和算法支撑。
“上周,你父亲的那批安置在玛沁县的医疗仓突然出现不知名故障,在当地的医院出了点医疗事故。”宋教授的声音很低,“最近气候不好,网上大家对AI辅助医疗本就有一定的偏见,舆论一下就起来了。你爸妈不放心,非要亲自带队去排查。”
宁彦初想起两周前的一天,她周末回家,妈妈亲自下厨,一家人难得聚齐,晚饭吃的其乐融融。
饭桌上不知道谁先提起了医疗仓的问题,爸爸还和妈妈叹息说了一句“如果是技术的事,我们得去,查清楚也好。”后来妈妈说了什么,好像也没有太多,他们因为常年一起研究,经常会谈论工作,宁彦初只当是寻常,也没有过问。
所以就是那次吗?
宁彦初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她盯着宋教授办公桌上的台历,12月15日,是父母出发的日子。她前两天还跟妈妈视频,妈妈说那边雪下得大,信号不好,北京也降温了,要她多穿点,好好吃饭,按时睡觉,别总熬夜改代码。
“昨天早上,他们去排查的路上,遇到了雪崩。”宋教授的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脏,“救援队找了一天一夜,环境太恶劣了,车被压在了最下面,最后只找到了一个他们随身带的证件和那台记录故障数据的笔记本电脑……”
后面的话,宁彦初什么都没听清。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一瞬间椅子腿好像断了,让她整个人摔在地上,却感觉不到疼。
有人冲过来想扶她,她却像是被地板吸住了,完全站不起来,耳边隆隆作响好像飞驰过一辆又一辆的高铁,眼前也一阵一阵发黑,什么都听不清也看不见,她说不出来任何话,甚至忘记了人在悲伤时还可以哭泣。
最初的日子,她根本睡不着。
蓝悦阿姨心疼她,把她接回自己家,铺了柔软的床单,有暖气的屋子还开了空调把房间温度升高得非常暖和,她什么都不吃,就给她炖了安神的汤,搂着她肩膀,陪她坐在床边不说话。
可到夜晚,她躺在陌生的床上,一闭眼就是父母出发前的笑容,还有她记忆里电视中白茫茫一片的雪崩现场,就克制不住发抖。
后来浑浑噩噩,好不容易能睡一会儿,却总会被一个又一个的噩梦惊醒。
梦里有实验室,有医疗仓,还有铺天盖地的大雪。她想跑过,却怎么都动不了,只能浑身发抖,连手指都在痉挛。
然后就是克制不住的眼泪,她的泪腺恢复了功能,却又像是完全丧失了控制能力,她一直一直哭,大滴的眼泪不受控制往下落,无声的恸哭。
宁彦初在宋教授家只住了三天。
因为父母这边几乎没有了常往来的亲人,唯一一个还在国外联系不到,宋教授一家反而成了他们家最亲近的人,但是有些事情、有些手续必须她出面来亲自协助办理。
她给自己没有电关机了很多天的手机充上了电,开了机,连上网后,信息电话几乎要挤爆她小小的手机屏幕。
宋教授开车送她去学校办理手续,辅导员张老师也全程陪同,她签了好多字,看了好多文件,各种各样的工作人员一个又一个的来找她,她麻木的按照要求操作着,却又好像完全想不起来签了什么,看到了什么,见到了谁。
中间她去了趟卫生间,张老师不放心陪在了门口,她坐在放下的马桶盖上,捏着手机,随意又漫无目的地一条一条刷着蹦出来的没有处理的信息,忽然一个新闻热搜的推送刺痛了她的眼睛。
《AI医疗仓酿惨祸,研发者葬身雪崩竟是“罪有应得”》。
她心如擂鼓,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是个视频里,简陋的医院走廊里站着医疗事故的受害者家属,一个人在镜头这边用听不太懂的音调问着他们问题,他们手里举着病历本哭诉。
可宁彦初记得自己的母亲曾跟她说,他们的医疗仓放置的地方非常偏远,那边很多人一辈子没有出去过,甚至没有智能手机,更不会使用网络,他们因为自然条件等诸多因素被困在那里,守着方寸的牧场,生病了甚至得不到治疗。
视频下面的评论区全是骂声,有的说她父母为了名利不顾伦理,有的说AI医疗就是“冷冰冰的赚钱工具”,还有人说“现在科研人员为了自身利益和名气罔顾人命,在最偏远的地方用活人做实验”。
宁彦初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那些恶毒的评论,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珠都没感觉。
她突然不受控制地站起身抓起自己的背包就往楼外冲,她向自己家的方向跑去,雪还在下,她的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枯黄干碎的叶子。
不懂那么瘦弱一个姑娘怎么能爆发力这么强,那天谁也没追上她。
从那天起,宁彦初守着自己的孤岛,每个晚上都成了煎熬。
自此宁彦初不敢关灯睡觉,却还是会被噩梦惊醒,醒来时浑身是汗,枕头湿一片。
她知道,那些噩梦里不单有失去父母的悲痛,还包含那悬而未决的故障真相,和铺天盖地的指责污蔑,他的父母,为了心里的大爱和理想奔赴雪山,可是他们的大爱和理想成为了雪山上最大的那块冰封,把他们自己死死的压在了最下面。
这些都是压在她心上,比雪崩更冷更重的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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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辞从国外回来时,宁彦初已经把自己关在自己家一周没出来了。
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时,宋辞的手机还停留在与宁彦初的聊天界面。
最新一条消息是他三小时前发的“我到北京了,马上找你”,对话框上方没有“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一如往常,安静得像沉在海底。
他是在英国游学的最后一周从父母口中得知消息的。
彼时他正在剑桥的临窗医学实验室看着教授做模拟手术推演,父亲的越洋电话突然打进来,看了时间,想了想时差,宋教授很少这个点给他打电话,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宋辞捏着手里的模型,走到门边,小声接通,父亲声音凝重得不像平时:“你那边什么时候结束,能回国?”
宋辞愣了一下,从父亲的问题里感受事情的严重性,连忙正色回复:“我这边小论文已经提交了,现在是最后一周,这边安排的是参观交流。怎么了?”
“本来想你回来再说,但是现在情况有些不好。小彦初的爸妈宁骁和彦斯年教授……出事了,雪崩,俩人都没了。这孩子把自己关家里,好几天了,谁都不见,你妈妈送过去的饭也没有见吃。你……”
宋辞手里的手术刀模型“当啷”掉在地上,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刺耳。
后面教授同学说了什么,他也不太有印象了,就记得自己随便抓了一个同学让帮忙请假,然后立刻冲回宿舍收拾行李,机票改了三次,终于抢到最早回国的航班。
十四个小时的飞行里,宋辞没合过眼。
手机电量始终保持满格,连着飞机上的Wi-Fi,每隔半小时就给宁彦初发一条消息,从“别怕,我马上回去”到“你去我家吃点东西好不好”再到“门口有我妈送来的饺子,你最喜欢的黄瓜鸡蛋馅儿”,最后实在没话好说,竟然絮絮叨叨说起这边的游学见闻,不经意写到了有意思的事情,又连忙删除,感觉自己也是要精神分裂了。
期间弹出去的视频电话拨了不下二十次,每次都以“对方无应答”结束。
“宋先生,到了。”司机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拉回现实。
车停在宁彦初家门口,从小楼外面看,客厅卧室的窗户都紧闭着,厚重的深色窗帘拉得严丝合缝,连一丝灯光都透不出来,和旁边几栋亮着暖光的小楼格格不入。
宋辞穿过花园连廊,走到大门前,抬手拍门,指节撞在冰冷的防盗门面上,发出“砰砰”的声响:“宁彦初,是我,宋辞!”
屋里没有任何动静。
他又加大力度拍了几下,声音都带上了颤音:“我知道你在里面,宁彦初,开门好不好?。”
来来回回折腾好久,话也喊了不少,最后大门前声控灯灭了,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宋辞冻得手脚冰凉,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线照在门把手上,那是个银色的旧把手,在冬天的空气里暴露着,冰的粘手,无论怎么旋钮,都分毫不动,他心里担心的要命,甚至开始思索这样的门锁他靠蛮力能不能踢开。
折腾了一会儿,宋辞沮丧地靠在门上,对着门里面恹恹道:“宁彦初,你再不开门,我就要冻死了。”
也许是错觉,也许也不是,门里面似乎有了一点点动静,这让宋辞心里已经灭了的小火苗又蹭的窜高了一点点。
他想碰碰运气,干脆解锁了手机,看起了自己的备忘录。
“我在国外查到了玛沁县那边的天气记录,雪崩那天是特大雪情,谁都预料不到的。”说完这句,他干脆靠着门板坐下,反而不急了,声音放得轻而缓,像在和屋里的人分享秘密,“我还问了医院带我的导师,他认识你爸妈,说他们研发的医疗仓在藏区救过很多人,我们医院和你爸妈放医疗仓那个医院有对口支援合作,那边反馈说,那些牧民都念着他们的好。网上的那些话……都是瞎编的,你别信。”
就在这时,屋里又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像是有人不小心碰掉了什么东西。
宋辞本来耳朵就贴着门,闻声立刻站起身,心脏猛地跳起来:“宁彦初?是你吗?”
屋里又恢复了寂静。
但宋辞这次确认,她就在门口,她听见了他说的话。
他干脆重新靠回门板,翻找手机里存的他在在飞机上睡不着时下载的资料,有宁彦初父母发表的学术论文,有藏区医院给他们发的感谢信,还有权威媒体对医疗仓的正面报道。
他就像是也感觉不到冷了似的,开口一条一条的读起来,有的只读了标题,有的完整地读到了下面的评论。最后读到嗓子干哑,肺被冷风吹透,咳嗽止不住才勉强停下。
“咳——你等我,喝口水。”
他从背包里摸出半瓶从飞机上带下来的的矿泉水,放在包里的瓶子反而比他手摸起来还要暖和点,他灌了一口,对着门轻声说:“我不逼你开门,我就在这儿等着。你饿了就跟我说,我带你去吃饭。”
宋辞裹紧了外套,打定主意今晚就在门口过夜。
冷吗,北京的冬天,还是夜晚,冷的刺骨。
但他知道,屋里的那个女孩,此刻正抱着比寒冬更冷的孤独,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这扇门外。
屋里的宁彦初靠在门后,脸同样贴着冰冷的大门,攥着身上的毛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宋辞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带着旅途的疲惫,却又格外清晰。
她的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眼泪流到头发里,脖子里,砸在衣服上,砸在地面上。
几次她都想打开门,可都又把手缩了回去,只是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宋辞是无辜的,他不该被牵扯到自己的身边来,他应该远远走开。】宁彦初含着泪想。
宋辞全身上下早已经被寒风浸得凉透,全靠一颗火热的心脏和纯阳之体扛着。
这会儿,他像是想起什么,放倒了自己的行李箱,拉开拉链翻找起来,最后在自己的笔记本内胆包里,终于摸出了一枚小小的银色卡片。
那是一枚旧门禁卡,一次两家聚会,宁教授听说宋辞选择临床八年专业后送给他的,说能刷开他们医疗仓实验室的大门,让他随时去里面参观做实验,卡面还印着小小的医疗仓图案。
宋辞一直带着这张卡片,实际却从没有去过,他内心总有一种奇特的小小的坚持,他觉得以自己现在的水平还不足以进入那个神奇的实验室,幻想着有一天自己拥有了高深的医术才可以坦然踏入。
他看着手里的卡片,对着紧闭的门,眼神幽深,再次开口:“宁彦初,还记得你爸爸送我的医疗仓实验室的门禁卡吗?”
“你开门,我把它交给你好不好?”
“……”
就在他要再次开口时,门后传来极轻的“咔嗒”声——反锁旋钮转动的声音。
宋辞瞬间屏住呼吸,看着厚重的防盗门缓缓拉开一条缝,最先露出的是一截瓷白透着青色血管的手腕。
第25章
宁彦初站在门后,比记忆里清瘦憔悴了太多,却依旧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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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五官的美丽精致。
她身上裹着她妈妈生前常穿的灰色长款羊毛开衫,领口绣着小花,衣摆长到膝盖,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像株被霜打过马上要被折断的墨兰。
她的长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颊边,全是眼泪打湿的痕迹。她眼窝下陷,眼下一片青黑,双眸红肿也没有了往日的风采。
“那张卡……”她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目光死死盯着宋辞手里的门禁卡,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腰侧的毛衣。
宋辞连忙把手里的的门禁卡递了过去,宁彦初伸出瓷白泛青的指尖,捏住了卡的一角,还没松手,眼泪已经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
“他们之前说给我一张,我没要,我说我对他们的项目不感兴趣……”宁彦初喃喃,“当时我记得我爸爸,还挺遗憾的……”
“别站门口,风大。”宋辞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只得把人往里带带,用后背挡在了她和门中间。
宁彦初站在玄关几乎没动,指尖攥着那张门禁卡,金属的卡面被她的体温焐得发烫,声音却轻得像随时会散在空气里:“他们说……实验室里大多是我爸妈从国外带回来的设备,还有他们一点点攒下的耗材。项目拆分后,那些属于我爸妈的东西就……都归我管了。”
她下巴动了动,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湿意,“昨天实验室打电话来问交接时间,可我不敢去。”
一想到踏进去,就再也看不见她爸爸站在操作台上改代码,而妈妈趴在旁边记数据的样子……宁彦初觉得自己撑不住。
宋辞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话到嘴边又怕戳到她的伤口,斟酌着压低声音道:“你哪天想去了,我陪你。要是觉得我不靠谱,我把我爸叫上也行……”
话音未落,就见宁彦初的身体猛地一晃,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宋辞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托住她的胳膊,掌心触到她手腕皮肤的瞬间,惊得眉头瞬间拧紧,那皮肤烫得惊人,可骨头却细得硌手,仿佛轻轻一捏就会碎成几节,让他完全不敢用劲儿。
刚才在门口看不清,现在他就着门廊的灯光低头仔细看她,才发现她脸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眼神也有些涣散,眸子蒙着一层模糊的水汽半阖着,像是随时会闭上。
“你在发烧。”宋辞的声音沉了下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不等她反应,反手拽过身后的行李箱,大步拎进屋里,“砰”地一声关上大门,隔绝了门外的寒意。
宋辞半扶半搀着宁彦初往客厅走,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易碎的瓷器。
把人安置在沙发上时,宋辞才想起自己还没换鞋,匆匆回过身,拉开了鞋柜门,却发现里面空荡荡的,原本属于宁彦初父母的鞋全部都不见了。
他心头一涩,没再多想,转身就往电视柜走去。
他记得以前来她家,有一次一起做模型割破了手,宁彦初就是在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到的创可贴,那里好像还装着一些常用药。
“你在找什么?”宁彦初眯着眼睛,脑袋昏沉地歪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蹲在抽屉旁翻找的背影,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软得没力气。
“体温计,还有退烧药。”宋辞头也不抬,手指飞快地掠过抽屉里的各种药盒,自打学医以后他对各种药都很熟悉,翻找起来甚至不用逐个拿出,名字看个半截就大概知道是什么东西。
最后终于在角落里摸到了一个水银体温计和一盒布洛芬。他连忙抽出来,回到宁彦初面前,蹲下:“来,先量个体温。”
宁彦初没有了之前的抗拒,或者说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她乖乖地伸出胳膊,任由他把体温计夹在腋下,脑袋嗡嗡疼,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
宋辞守在旁边,等了五分钟才取出来,借着客厅的灯光一看,水银柱赫然指在39.2℃。
他心里一紧,连忙把刚才顺手找到的布洛芬打开,拆开顺便看了一眼盒子上的保质期……已经过期了大半年。
宋辞把药连盒子扔进了垃圾桶,没敢耽搁,立刻摸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手指飞快地筛选着24小时营业的药店,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焦急:“等会儿啊,我叫外卖送药过来,很快就到。”
宁彦初垂着眼睛一声不吭。
宋辞点完药顺手点了些吃的,他料定宁彦初这些天没好好吃饭,而他在飞机上因为担心随便对付了几口,现在胃部也隐隐开始不舒。都安排好,他收起手机,顺手摸了一把宁彦初毛绒绒的头顶,手法像是在安慰受挫的毛豆。
“乖乖待着,我去给你拿个盖的东西。”屋子里有点冷,他起身熟稔地往二楼卧室方向走。
拾级而上,二楼的走廊比一楼还要昏暗,原来是原本开着的几个门全部都关上了,宋辞顺着推了一把离自己最近的,发现被锁得死死的,转不动把手,估计剩下几个关着的也都是一个样子。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锁着的是宁彦初父母的房间还有常用的书房。
现在还有走廊尽头的房间门是开着的,那是宁彦初自己的房间。
宋辞垂眸盯着面前冷冰冰的把手,心里一阵一整地发酸,这几天,那个人把所有和父母相关的痕迹都锁了起来,只留下自己那间屋子,像守着一座小小的孤岛。
他沉默地走到了了最里间,从床上一把抱走了宁彦初淡蓝色的被子,转身下楼回了客厅。
短短几分钟时间,宁彦初撑不住闭上了眼睛,好似已经睡着,眉头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宋辞把被子小心翼翼地盖在宁彦初身上,又替她掖了掖边角。
他盯着她蹙起的眉头,伸出手捏了捏她露在被子外面右手的手指尖。像是想要把自己的力量给这个现在完全蜷在一起受伤小兽一般的少女传递过去。
此刻宁彦初指尖都在,向外源源不断地辐射着热,对宋辞的触碰完全没有反应。
宋辞干脆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半靠在侧面,发愣似的瞪着俩人相接触的指尖,一时有些茫然。他明明已经学了那么多艰涩的医学知识,身边就有一个发热的病患,他现在却好像被僵尸吃掉了脑子一般,空空如也,一片空白。
少女大概肌肉骨节开始酸痛,维持不了一个姿势太对,也就过去了几分钟而已,便痛苦地嘤咛一声,想要动一动胳膊。
宋辞被惊醒一般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颊,坐直了身子,手掌已经条件反射地举到了额头,又怕惊扰到她,最终只是停在半空中,站起身向厨房走去,他才反应过来似的,要给宁彦初找东西降温。
一切短暂地安顿妥当,宋辞拿起手机,转而盯起了外卖软件上的配送进度,大冬天晚上本来运力就紧张,配送员才刚刚到店里,宁彦初的体温在持续升高,物理降温治标不治本,现在每一秒都让他觉得格外漫长,犹豫再三,他忍不住给配送员在对话框留了一条言:「兄弟不好意思,家里人生病了,有点着急。」
发完后又想起配送员那在车流里风驰电掣的电瓶车,大心里又有点过意不去,在后台给配送小哥先“加了个鸡腿”。
客厅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宁彦初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
《予我微光[姐弟恋]》 20-30(第10/19页)
声,衬得整个屋子愈发空寂,宋辞实在是着急,漫无目的地围着客厅踱了一圈,这才有时间环顾四周。
只是短短半个月,这个屋子就像是空置了好几年一般,没有了一点儿人气。
他记忆里宁彦初的妈妈也喜欢摆弄花草,玄关处总摆着的新鲜绿植,现在已经枯了大半,就连那盆最坚强的绿箩,枝干和叶子也蔫头耷脑半死不活地贴在盆子边缘完全丧失了生气。客厅茶几上还留着半杯没喝完的水,只剩下一点底,杯沿的水渍都干成了印子。大概率也不能喝了。
宋辞干脆拿着那个杯子接了点水,给几盆濒死的植物倒了一些,又把杯子顺手洗了,放在了沥水架上。
他一边随手干着这些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琐碎的小事,一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先让宁彦初退烧,最好睡前再哄着吃点东西,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
宋辞就这样折腾了一圈,又回到了宁彦初蜷着的沙发旁边,继续无声等待。
手机提示音响起,显示配送员马上到达指定位置,宋辞几乎是从地毯上弹了起来,把手机调了静音,怕对方打电话吵醒浅睡的宁彦初,提前到了门口,拉开了大门,他看着配送员远远的骑着电动车过来,车头那个小圆灯由远至近,灯光晃眼。
他接过外卖袋时,指尖碰到袋子上的凉意,才稍稍松了口气,心里踏实了一点。他关上门的动作轻得像羽毛落地,转身时却看见宁彦初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一双朦胧的眼睛看着他,睫毛上还沾着点细碎的水汽。
门口灯光昏暗,站着的一个高大的男人的背影,让宁彦初一瞬间以为是做完实验的爸爸回了家……但她马上反应了过来,爸爸妈妈再也不可能回来了,整个人瞬间再次被巨大的痛苦裹挟。
一只冰凉的手掌盖在了宁彦初的额头,给那悲痛混沌带来了一丝清明。
“还是烧,吃药吧。”宋辞叹息。
“药到了?”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动了动身子想坐起来,却因为头晕又晃了一下。宋辞连忙按住了她的肩膀,把靠垫塞在她背后,让她能舒服地靠着:“别急,我先给你倒水。”
厨房的水壶是凉的,他接了自来水烧开,又倒在一个粉色米妮图案的马克杯里——这是他刚就给宁彦初找好了又洗干净的杯子,握着杯壁试了好几次温度,直到水不烫口了才端出去。
宁彦初却直勾勾地盯着宋辞手里的粉色杯子愣着神儿,嘴唇轻颌了几下,不说话。
宋辞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内心直呼糟糕!该不是拿错了杯子?!
宁彦初终于只是轻轻吸了口气:“这个是我妈妈……去年去上海出差回来给我带的杯子,她总说等我放假有时间了,要和我单独再去一次迪士尼,一起拍美美的照片……但是一直没有时间,要么是我在上课、要么就是她在出差,后来她在机场看到了有迪士尼的快闪商店,觉得可爱,带回来送给我的。”
宋辞端着杯子,在心里感叹自己真是好心办坏事,想着这么卡通的杯子一定是宁彦初自己的,不会拿错再勾起宁彦初的伤心,结果倒好……
精准踩雷。
说完这些,宁彦初像是累极了,慢吞吞地抬抬手指,“水杯给我吧,还有药,谢谢……”
宋辞忙不迭说好,退烧药是胶囊,他倒在手心,看着宁彦初就着水咽下去,又顺手递过一张纸巾,替她擦了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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