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戎祁停住脚步,偏头看着她,无奈道:“公主,落胎之事我会再劝劝皇上。您且在此安心休养,莫要再做冲动之举。”
“薛将军,”江熹禾抚开桃枝的手,扶着墙壁缓缓走到他面前,“请您送我出城,让我最后再见森布尔一面。”
薛戎祁想也不想道:“不可。”
“将军!”江熹禾加重语气,飞速恳求道,“森布尔是为我而来,只要他一日见不到我,就绝不会撤兵,边关就一日不得安宁!就算看在城中万千无辜百姓的份上,就让我去了结此事吧!”
薛戎祁眉心拧成一个结,犹豫良久,才开口道:“我可以答应你,但你必须保证,绝不再自寻短见,且要听我安排,不可擅自行动。”
江熹禾身形晃了晃,痛苦地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好。”
城墙外。
森布尔已经杀红了眼。
身上战甲被血浸透,干了又湿。他浑身上下已经没一处好地方,到处都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口。
敌军朝他挥来的刀剑,他直接照单全收,然后再变本加厉地奉还,用最凶悍,也是最直接的打法,像是要跟他们比谁的命更硬一样。
东靖主力早已缩回城内,只留下守备队在外阻拦。可这些士兵根本不是森布尔的对手,只能一波接一波地呼叫援军。
“砰!”
森布尔猛地沉腰发力,一把掀飞了勒住他脖颈的东靖士兵。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沫,大步上前,拎着那人的衣领,把人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
“回去告诉薛戎祁,赶紧把我的王妃交出来,否则……”
他喘着粗气,被鲜血浸染的五官狰狞得宛如地狱修罗,“我森布尔就算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踏平这边关城墙,杀光城里所有东靖人!”
说罢,他一甩手,把早就吓软了腿的东靖士兵扔在地上。
那人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跑向城门,生怕再晚一步,就会被这杀神掐断喉咙。
剩余的残兵也飞速退回城里,森布尔丢下手中已经卷刃的弯刀,直接盘腿在地上坐下,后背靠着断矛,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城门。
他身后的骑兵营也同样一身狼狈,甲胄破碎,个个身上都带着伤。此刻都瘫坐在地上喘息,只有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低低的嘶鸣。
约莫过了两柱香的时间,城门纹丝不动,里面还是没有传出回应。
森布尔咬牙暗骂了一句,随意从地上捡起一把刀,刚站起身,就听见“轰隆”一声。
沉重的城门终于缓缓开启,薛戎祁带着一队披甲士兵走出来,从里面缓缓走了出来。
他看着浑身是血的森布尔,沉声道:“森布尔,休要再纠缠下去,真当我守备军打不过你吗?”
森布尔嗤笑一声:“打不打得过又如何?就算是死,我也要拉几个东靖人给我当垫背的!”
“你!”薛戎祁气得脸色铁青,只得指着他骂道,“你这般行径,不过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罢了!”
“少废话!”
森布尔不耐烦地打断,刀尖直指薛戎祁,“交出怜儿,否则……今日便与你不死不休!”
薛戎祁盯着他看了片刻,终是咬牙侧过身,抬手打了个手势。
身后的队伍从中分开,露出一道熟悉的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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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儿……”
看见她颈上的纱布,森布尔的声音瞬间哑了,“你的脖子怎么了?”
锥心刺骨的回忆再度涌来,握着刀的手不自觉地松开,刀刃当啷落地。
他下意识上前半步,颤抖着朝她伸出手,“我来接你了,跟我回家吧。”
江熹禾却没有回应他,只是偏头对薛戎祁轻声道:“多谢将军了,可否让我跟他单独说几句话?”
薛戎祁瞥了一眼森布尔,终是点头,带着队伍退后了几十步,远远守着。
江熹禾看着眼前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的森布尔,还没开口就已经哽咽:“王……”
森布尔再也忍不住,大步冲上前,一把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怜儿……跟我回去吧,求你……”
他声音嘶哑,眼泪混着鲜血一滴滴砸在江熹禾的心头,在她的心上蚀出一排排孔洞。
江熹禾脸色苍白,像往常那样,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森布尔,带着大家回漠北去吧,不要再打了,”她闭上眼睛,颤抖着深吸口气,“看看你的兄弟们吧,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他们的家人还在草原上等他们回去,别再执迷不悟了……”
森布尔身后,骑兵营的众人无不热泪盈眶,连日的厮杀已经让他们疲惫不堪,只是强行撑着一口气才能站在这里。
“不……”森布尔执拗地摇头,反而把她搂得更紧,“你不跟我走,我哪儿也不去!”
“回不去了。”
江熹禾在他耳边轻声道,“好不容易才成熟的麦子已经落回土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什么?”
森布尔浑身一僵,微微松开手臂,这才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江熹禾身前,那抹柔软的弧度消失了。
他难以置信地伸手过去,指尖触到的,却只有一片冰凉的死寂。
“你……”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森布尔强行咽下,“……孩子呢?”
我们的孩子呢?
我们五个月大,已经可以回应父亲呼唤的孩子呢?
江熹禾垂下头,避开他的视线:“森布尔,我们已经和离,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你的王妃了。”
“和离?”
失去孩子的打击让他无法承受,森布尔突然失控大吼,“谁说要和离了?我什么时候答应过?江熹禾,你听见没有,我不答应!!!”
他突然从怀中取出那封她留下的和离书。
书信的边缘已经被血浸透,信封叠得整整齐齐,他一直不敢拆,生怕一拆,里面的话就当了真,就真的失去她了。
此刻,他疯了一样把信撕成碎片,扬手一抛,雪白的纸片像破碎的雪,在血红色的战场上空飘散。
江熹禾看着那些飘落的纸片,只觉得浑身都冻僵了,明明只是纸片,怎么却真的像雪一样冰冷刺骨?
“我后悔了江熹禾……”森布尔抓着自己的头发,整个人濒临崩溃。
从前他只觉得,只要江熹禾肯爱他一点点就可以,只要一点点,他就可以毫无保留,全心全意地去爱她。
但是,他现在后悔了。
“一点,不够,”他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里的红血丝凝成血泪,“我要你的全部,我只要你。”
看着他泪流满面,江熹禾恍然惊觉,这竟然是第一次见到森布尔流泪。
“森布尔,我爱你……”
她抿了抿唇,闭上眼睛,还是轻轻补上了下一句:“一如天下苍生。”
不是,我从未爱过你。
也不是,我已经不爱你了。
而是,“我爱你,一如天下苍生”。
“……”
森布尔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被冻住了,不然怎么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怎么可能?
在她眼里,他和天下百姓,芸芸众生,并没有任何区别?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第45章
天空忽然飘下点点白絮。
众人纷纷惊愕地抬起头。
今年的初雪, 竟然比往年来得早了这么多。
雪花轻盈地落下,落在森布尔染血的手掌上,落在士兵冰冷的甲胄上, 也落在江熹禾单薄的肩头上。
与肌肤接触的瞬间, 雪花融化成冰凉的水滴, 像是神女落下的眼泪。
森布尔回过神,想要拉住她问个清楚, 但那抹身影却已经决绝地转过身, 朝着城门走去。
“怜儿……回来!”
双脚像是钉在了地面,森布尔脖颈青筋暴起,带着血气怒吼出声:“回来!”
沉重的城门缓缓合拢, 眼前的一切忽然开始模糊晃动。
雪花和血光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雪落还是血涌。
森布尔咬紧牙关, 朝着那道背影迈开腿, 却觉得一脚踏空, 整个人仿佛跌入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身形一晃, 胸腔里翻涌的血气再也压制不住, 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 双腿一软, 轰然跪倒在地。
身后的骑兵们惊呼着上前。
直到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森布尔也没能看见江熹禾回头。
沉重的城门在身后轰然合拢。
江熹禾脚步一顿,忽然歪向一侧。
“公主!”
桃枝慌忙上前,紧紧搀扶住她的手臂。
江熹禾垂着头, 乌黑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脸庞, 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地上。
她肩膀颤抖,声音破碎:“桃枝,我好痛……好痛……”
桃枝会错意, 以为她是腰腹间的束缚勒得难受,连忙伸手去解她腰间的布带,“公主,坚持一下!奴婢这就替您解开束缚!”
腰间的束缚解开了,但江熹禾的心却反而越来越沉,她闭着眼睛,眼前闪过的全是森布尔跪倒在雪地里,满身是血的模样。
那撕心裂肺的嘶吼声还回荡在她耳边,声声泣血,仿佛徒手将她的心掏出揉碎。
痛苦超出了能承受的极限,紧绷的思绪像是被拉到极致的弦,“啪”地一声骤然断裂。
江熹禾身子忽然一沉,眼看着就要栽倒在地。
一旁的薛戎祁连忙伸手揽住她,看到她苍白如纸的脸色,急忙喊道:“大夫!快叫大夫过来!”
江熹禾靠在他的臂弯里,意识渐渐模糊,耳边各种呼喊声混杂在一起,最终都化作一片尖锐的嗡鸣,让她彻底陷入了黑暗.
京城郊外的官道旁,一辆朴素的马车静静停在树下。
马车前的男子身着一身月白锦袍,正背着手,焦急地来回踱步,还不时抬头看向官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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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的人见状,忍不住道:“皇……黄公子,您稍安勿躁。根据前方线报,薛将军的马车已经过了永定桥,最晚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该抵达此处了。”
江钰轩一圈砸向掌心,拧着眉喃喃道:“薛戎祁上次传信就说怜儿身体状况不佳。这一路马车颠簸了近十日,原定昨日午后就该到,如今却迟了这么久。难道……是怜儿在途中又出了什么状况?”
侍卫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劝,只能默默侍立在旁,陪着他一同望向空荡荡的官道尽头。
“驾!”
薛戎祁扬鞭抽在马臀上,拼命催动战马加快速度。
他一身风尘,每隔片刻就要扭头看向队伍中央的马车,神色愈发焦急。
“公主……”
马车里,江熹禾闭着眼睛,眉头紧蹙,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桃枝端着杯温水,时不时帮她润一润干裂的嘴唇。
她已经好几天食不下咽,粒米未进,药汁更是喝多少吐多少,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原本就纤细的手腕,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隔着衣袖都能摸到突出的腕骨。
唯有腹部那抹隆起的弧度,依旧清晰得刺眼。
若是再这样下去,别说保住孩子了,恐怕她自己也会香消玉殒。
桃枝心急如焚,急得眼圈发红,忍不住又一次推开窗子看向外头:“还没到吗?”
“到了到了!”
看见官道那头疾驰而来的队伍,江钰轩大喜过望,直接从车辕上跳了下来。
薛戎祁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行礼:“微臣薛戎祁,参见皇上!”
“免礼免礼!薛将军一路辛苦了,”江钰轩拍了拍他的肩膀,脚步不停地走向马车,“怜儿呢?怜儿如何了?”
不等薛戎祁回话,他已经跨步登上马车,刚推开车门就愣住了。
“怜儿?”
里面躺着的人静静闭着眼睛,苍白的脸颊瘦得伶仃,唯有身前那抹隆起,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扎眼。
桃枝见着江钰轩,连忙跪地行礼,哽咽道:“奴婢参见皇上,公主她……她方才又吐了一次,实在坚持不住,晕过去了……”
江钰轩这才回过神,连忙对着身后的侍从吩咐道:“快!快把公主带去庄子里,太医们都在那边等着!”
身披重甲的将士很快就把城郊这处庄子围了起来。
屋里候着的太医们听见动静,连忙出门迎接。
薛戎祁轻手轻脚地把江熹禾从马车里抱了出来,江钰轩紧跟在他身后,不停嘱咐道:“慢点,注意脚下,别伤着她!”
薛戎祁颔首应着,把江熹禾稳稳护在怀里,大步朝着内院走去。
太医们凑上前来,一看见江熹禾的脸色,顿时如临大敌。
幽静的庄子里变得忙碌起来,侍女们端着器物快步穿梭,太医们在暖阁忙进忙出,低声交流着病情。
薛戎祁把人安置好便退了出来,和江钰轩一同等在廊下。
寒风卷着枯叶掠过,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想起江熹禾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江钰轩不由攥紧了拳头,咬牙问道:“怜儿怎么会变成这样?这一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薛戎祁叹了口气,把之前发生的事情都一五一十讲给他听。
听到江熹禾以死相逼不愿落胎,却又束腹去城外跟森布尔诀别,江钰轩又气又无奈,抬手狠狠捶了下廊柱,“这个傻丫头,何苦这般折磨自己……”
一名太医匆匆过来,对江钰轩道:“皇上,公主醒了,正找您呢。”
江钰轩神色一凛,立刻大步冲进暖阁。
房间里提前用炭盆烘得很暖和,满屋子都萦绕着让人皱眉的苦涩草药味儿。
桃枝在江熹禾背后加了个软枕,让她能靠坐在床头。
江熹禾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像宣纸,但见他进来,还是勉强扯出个安抚的笑,轻轻唤了声:“兄长。”
江钰轩喉头一哽,迅速偏过头,对屋里的下人吩咐道:“你们都先退下。”
暖阁的门被轻轻关上,等到屋里只剩下了兄妹二人,江钰轩才红着眼睛看向她:“怜儿,你怎么这么傻?”
江熹禾眼睫轻颤,滚烫的泪水沿着伶仃的下巴滴落,“兄长……是怜儿辜负了你的一番好意,让你为我费心了。”
“别说那些傻话,”江钰轩大步走到床边坐下,拉住她的手道,“罢了,过去的事情我们都不再提了。这庄子是我专门为你选的,依山傍水,清幽僻静,最适合你养身子。”
他僵硬地别着脑袋,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就是不肯落在她的肚子上。
江熹禾微微垂下头,轻叹道:“兄长,怜儿此生别无他求,唯愿留下这个孩子做个念想。”
她强行撑起身子,掀开被褥下床,颤巍巍地在江钰轩面前跪下,深深叩首。
“求皇上成全。”
薛戎祁在门外等了许久也没见江钰轩出来,屋里静悄悄的,也不知道兄妹二人在说些什么。
他等得心焦,只好拉着一旁的太医搭话。
“太医,公主的身体如何?还好吗?”
太医捋着花白的胡子,摇头道:“公主体弱,底子亏虚。肚子里的胎儿日渐沉重,本就耗损气血,再加上她心思郁结,又一路颠簸,若是再不想想法子,恐怕……”
他重重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
薛戎祁自责道:“边关的大夫医术粗浅,我已经快马加鞭往回赶了,可还是在路上耽误了这么多天。”
太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薛将军已经尽力了,皇上不会怪你的。”
两人刚聊了一会儿,房门突然打开,江钰轩眉头紧锁,沉着脸走了出来。
桃枝连忙带着丫鬟们进去照顾,江钰轩径直走到太医面前,低声问:“她肚子里的孩子,现在还能落下吗?”
“皇上!”
薛戎祁震惊地睁大眼睛,刚想劝阻,就被江钰轩抬手制止。
太医迟疑了片刻才恭敬回道:“回禀皇上,公主如今的身子骨太过虚弱,胎儿已经快满六月,与母体息息相连,若是强行用药物落胎,无异于刮骨疗伤。”
他说着,把腰弯得更低了些,“臣不敢欺瞒皇上,届时恐怕连公主的性命也很难保住,十有八九……是要一尸两命啊。”
江钰轩听罢,沉默许久,终是叹了口气:“罢了,你们全力照顾她,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医好她的身子。至于那孩子……就先留着吧。”
太医连忙躬身:“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江钰轩缓缓转动脚步,刚走出去一步,又突然停住,偏头沉声道:“公主回京之事务必严加保密!无论是庄子里的下人,还是宫中的太医,谁敢走露半分风声,一律格杀勿论!”
薛戎祁立刻单膝跪地,沉声领命:“末将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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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得到了兄长的承诺, 江熹禾心中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落地。
支撑她坚持这么久的那股气一散,整个人便彻底脱力,一昏睡就是整整三日。
意识在一片混沌中被反复拉扯着, 江熹禾是被腹中的动静闹醒的。
小家伙在她肚子里舒展手脚, 似乎是在不满娘亲总是睡着。
“唔……”
江熹禾低吟一声, 下意识抬起手想去安抚腹中的孩子,可刚抬到半空, 就被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攥住了。
“怜儿?你醒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 江熹禾蹙了蹙眉,缓缓睁开眼睛。
“嫂嫂?”她好久没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钟雁芙见她苏醒, 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松了口气:“怜儿, 你再睡下去, 怕是肚子里的孩子都要不乐意了。”
江熹禾在她的搀扶下坐起身, 掌心隔着被子, 轻轻覆在隆起的肚子上, 哑声问:“嫂嫂, 你怎么过来了?”
钟雁芙笑道:“你兄长不便出宫, 但又实在放心不下你,坐立难安的,只好打发我常来看看。”
江熹禾轻咳几声,缓了缓气:“宫里事务繁忙, 嫂嫂如今贵为皇后, 还是少出宫为好,以免落人口舌。”
钟雁芙叹了口气,伸手帮她把颊边的发丝捋到耳后, “你这孩子,自己都这样了,还有心思为旁人担心呢。”
“放心吧,有你兄长撑着,天塌不下来,”她轻轻拍了拍江熹禾手背,轻声安慰道,“我特意从宫里带来了几个有经验的嬷嬷丫鬟。她们都是看着济宁长大的,经验足得很。你怀着身孕身子弱,总不能指望庄子里这些粗手粗脚的下人。”
“多谢嫂嫂费心,”江熹禾垂下视线,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兄长肯让我留下这个孩子,我已经感激不尽,怎敢再劳烦你们为我做这么多……”
“傻丫头,”钟雁芙摸了摸她消瘦的脸颊,心疼道,“跟漠北那人断了也好,从此你就安心留在京城,以后等孩子出生了,济宁就有伴儿了,我们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多好。”
江熹禾抬起头,对她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嫂嫂,先前那次……还要多谢你高抬贵手,放我去救森布尔。”
钟雁芙愣了愣,随即失笑,没想到自己当初那点小心思,竟被她看得明明白白。
她长叹口气,苦笑道:“不怕你笑话,我当初那么做,也是私心。彼时漠北兵强马壮,谁也说不准战局会如何。我想着,留一线余地,万一将来你兄长有难落在他手里,或许他能看在你的面子上,手下留情。”
可任谁也没想到,战局竟然变化得这么快。漠北的内乱来得猝不及防,铁骑分裂,互相攻伐。这才成功让东靖抓住了机会。江钰轩调兵遣将,薛戎祁身先士卒,硬是把先前一边倒的颓势,彻底扳了回来。
“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钟雁芙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想起边关被战火焚烧过的焦土,城墙砖缝里嵌着的干涸血渍,营地里伤兵的凄厉哀嚎……江熹禾忽然沉默下来。
这场战争里哪有什么胜者,不过是流不尽的鲜血,还有千千万万被碾碎的无辜百姓罢了。
桃枝端来热气腾腾的药膳,碗里是精心熬制的燕窝鸡丝粥,香气浓郁却不腻人。
钟雁芙亲自端起碗来,用勺子舀起一勺,放在唇边吹凉了,才递到江熹禾嘴边:“这是我让人特意给你炖的,清淡养胃,你尝尝。”
江熹禾虽然吃不下,但也不忍拂了嫂嫂的一番好意,只得硬着头皮一口一口吞下。
钟雁芙看她脸色发白,面露难色,连忙劝道:“怜儿,我知道你身子难受,但就当是为了孩子,你总得多少吃些,这样才能养好身子。”
江熹禾捏着帕子挡住嘴唇,轻声道:“嫂嫂,我明白。”
钟雁芙给她喂完了一碗药膳,又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直到江熹禾面露倦色,才起身告辞。
刚听到院外的马车声远去,江熹禾就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巴急声喊道:“桃枝,快……”
一句话都还未说完整,她就伏在床边,撕心裂肺地吐了起来。
刚吃下的药膳混合着酸水一股脑涌出,胃里像是被带着倒刺的铁线绞紧,疼得她浑身发抖。
桃枝一手拢住她的头发,另一只手连忙轻拍她的后背,“公主,您慢点吐,别伤着身子……”
直到胃里彻底空了,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江熹禾才脸色苍白地躺回床上。
她盯着头顶晃动的床幔,手掌轻轻贴上腹顶,轻声呢喃:“怎么了?你是不是也想他了?”
桃枝带人收拾完狼藉,端来温水给她漱口,担忧地问:“公主,您好点了吗?要不我让厨房重新给您炖一碗来?”
江熹禾抱住被子,缓缓转了个身,背对着她,“缓缓吧。你们先出去,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桃枝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暗自叹了口气,只好带着下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京城的雪晚了一个月才落下。
江熹禾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狐裘,她垂着眸子,手掌轻轻搭在肚子上,侧耳听着窗外的寂静。
万籁俱寂里,唯有雪花簌簌落在青瓦上的轻响,细碎得像一声又一声绵长的叹息。
东靖的冬天,即使再冷,也比不上漠北。
漠北的冬天,那才是真正能冻裂骨头的冷。
朔风卷着雪粒子,像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
广袤的草原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一眼望不到边的白,连天空都冻成了青灰色。
夜里更是难熬,帐外滴水成冰,帐内的火盆烧得再旺,也挡不住从毡缝里钻进来的寒气,往往一觉醒来,枕边的巾帕都结了一层薄霜。
但是,即使是那样的漠北,也有永不结冰的不冻河,有蒸腾着热气的温泉,还有森布尔滚烫的怀抱……
江熹禾闭上眼睛,把眼眶里漫上来的湿意硬生生逼回。
桃枝给炭盆里面添完新碳,本想说几句俏皮话逗公主开心,但抬眼看到她这幅样子,终究还是咽下嘴边的话,默默退了出去。
路过堂屋时,守在那里的太医忽然出声叫住了她:“桃枝姑娘。”
桃枝停下脚步,转过身。
只见太医递过一张折好的药方,道:“这是太医院几位同僚研讨了数日,给公主新拟的方子,温补气血的,性子平和,你差人去煎一副,晚膳前让公主服下。”
桃枝捏着那药方,满脸忧虑道:“方子再好,也得公主喝得下去才有用啊。每次喂下去的汤药,根本留不住,不消片刻就得尽数吐个干净,每日都要这么折腾几回,身子怎么受得了啊。”
这样耗下去,公主真的能撑到孩子足月出世的那一天吗?
就算真的熬到了那一天,以公主这幅身子,真的能顺利生下孩子吗?
这些问题压得桃枝喘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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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她夜里守在江熹禾床边,听着主子细若游丝的呼吸,就会忍不住反复琢磨这些事。
她越想越怕,常常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浑身发冷,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话虽如此,但好在公主每次都还算配合。就算喝了又吐,次数多了,再不济也能留下些微药力,聊胜于无。”
太医捋着颔下花白的胡须,也跟着叹了口气,又问:“公主平日可有什么爱吃的点心?桃枝姑娘不妨派人去城里的点心铺子买些来,不拘甜咸,只要公主能吃得下,就算是寻常的糕饼,也比空着肚子强。”
桃枝点点头,“知道了,多谢太医,我这就去安排。”
缠绵数日的雪正好停了,几缕温暖的阳光穿破云层,洒在积着薄雪的庭院里,映得人浑身都暖融融的。
桃枝盯着下人把药煎上,正准备差人去城里买些点心回来,刚走出厨房,却忽然听见院门被叩响。
她走上前,抬手拉开沉重的木门,还没看清门外的人,一面皱皱巴巴的招幌就怼到了她的脸上。
“灵丹济世,妙手回春!”
一颗梳着凌乱发髻的脑袋从招幌后探了进来,笑嘻嘻道:“姑娘可曾听说过我赵霖神医的……”
“砰!”
不等她说完,桃枝就一把将木门摔上,厚重的门板反弹回来,差点撞到赵霖凑得太近的鼻尖。
桃枝插上门栓,拍了拍手,“哪儿来的江湖术士,居然敢骗到姑奶□□上!”
她轻哼一声,转身往内院走去。还要差人去买东西呢,哪有功夫应付这些招摇撞骗的家伙。
可刚行至廊下,她突然顿住脚步。
一道闪电划破脑海迷雾,让她想起了这个曾经听江熹禾提起过的名字。
赵霖神医?!
院门外,赵霖气鼓鼓地把招幌卷起来,一边带着辛夷和黑鸦往外走,一边抱着手臂嘟囔道:“这小丫头,忒不识货!”
辛夷回头望着那扇门,犹豫道:“师傅,我们真的就这么走了?”
三人还没来得及走出多远,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伴随着桃枝急切的呼喊声:“神医留步!”
赵霖脚步一顿,挑了挑眉,刚想转身揶揄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小丫头几句。
却见桃枝跌跌撞撞地朝她飞奔过来,“噗通”一声在她面前跪下了。
“神医留步!求您救救我家公主吧!”
桃枝仰头看着她,脸上早已泪痕遍布。
意识到情况的危急,赵霖立刻收敛起了玩世不恭的笑意,扶起桃枝,凝重道:“熹禾呢?快带我去!”
第47章
房门忽然被推开, 室外的寒气,撞碎了暖阁里的沉寂。
江熹禾正倚在软榻上出神,闻声愕然抬眸, 看见门外风尘仆仆的三人。
“阿霖姐姐……你们怎么来了?”
赵霖看见她的样子, 眉心瞬间拧紧, 她大步上前,不由分说地伸手扣住江熹禾的腕脉。
“我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你转眼就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你自己不清楚你这破身子有多金贵吗?还为了个……”
话到嘴边, 赵霖瞥了一眼她的肚子,终究是把后半句骂人的话咽了回去,只咬着牙别开了视线。
江熹禾挪了挪身体, 稍微坐起来些,轻笑着问:“外面不是有重兵把守吗?你们怎么进来的?”
赵霖梗着脖子, 硬邦邦道:“那个姓薛的将军, 在边关听说过我的名号, 是他放我进来的。”
“这样啊……”江熹禾微微颔首, “是得好好谢谢薛将军。”
赵霖甩开她的手腕, 转身从随身的药箱里抓出纸笔, 开始趴在桌上龙飞凤舞。
“天天谢这个, 谢那个的……你还是谢谢老天爷,没让你死在半路上吧!”
江熹禾清楚她的性子,闻言也不恼,反而笑道:“事在人为, 阿霖姐姐这不就来救我了吗?”
“你……!”
赵霖被她堵得一噎, 扭头瞪着她,“啪”的一声把笔拍在桌子上。
“黑鸦,快去按方子抓药!半个时辰内煎好送来!”
黑鸦点了点头, 拿起桌上的药方转身就走。
桃枝连忙跟上带路,“我带您去!”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一直跟在赵霖身后的辛夷终于忍不住,红着眼眶上前,轻轻握住江熹禾冰凉的手,喉咙哽咽着,半天只挤出一句:“公主……”
“别哭,”江熹禾捏着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别担心,我没事。”
“没事?”
赵霖听不下去,转身叉着腰,隔空指着她的眉心,骂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子?脉象虚浮得像风中残烛,气血亏空到了极致!我要是再晚来两天,你就是个香消玉殒,一尸两命的下场!到时候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回到京城的这段日子,江熹禾觉得自己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直浑浑噩噩的。
此刻被赵霖劈头盖脸一顿骂,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苦楚,反倒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让她生出几分实实在在的,还活着的真实感。
她望着赵霖气呼呼的样子,忽然轻声问道:“我回到京城的消息,皇兄瞒得极紧,阿霖姐姐是怎么知道的?”
“我……”赵霖语塞,眼神闪烁了一下,梗着脖子强撑,“我跟你心有灵犀不行吗?我感觉你不好了,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不行吗?!”
看着她理不直气也壮的样子,江熹禾低头轻轻笑了,而后叹了口气,又唤了一声:“阿霖姐姐。”
赵霖被她看得心虚,知道她玲珑心思,什么也瞒不过她,只好干脆一屁股坐在床沿,老实交代道:“是森布尔。”
听到这个名字,江熹禾手指忽然蜷缩了一下,捏着帕子没有出声。
“他之前到竹庐来找我,说你不要他了,也不要孩子了。”
她扭头看了一眼江熹禾苍白的侧脸,又叹道:“他当时那个样子……比你现在也好不了多少。”
江熹禾忽然垂下头,眼泪重重坠落。
赵霖苦笑一声:“他那时候浑身是伤,站都快站不起来了,还一直跪在竹庐外求我,求我来救你。”
“我一猜你就是骗他的。你这人,天生心软,善心多到泛滥,碾死一只蚂蚁都不忍心,更遑论是杀了自己的亲骨肉。”
赵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唏嘘。
“不过看森布尔那个失魂落魄的样子……大概是真的信了。”
她顿了顿,想缓和一下气氛,便开了个玩笑:“他当时那个狼狈劲儿,就连辛夷都能轻而易举地杀了他。”
“师傅,”辛夷皱着眉,小声打断她,“他当时身边还带着人呢……”
“你还真想杀啊?”
赵霖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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