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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行军帐里, 气氛压抑,充斥着呛人的硝烟和血腥气。
森布尔沉着脸坐在首位,赤裸着上身, 浑身肌肉紧绷, 线条冷硬如刀刻。
两名军医正跪在他身边, 替他处理肩头的箭伤。
这伤口深可见骨,那支东靖特制的破甲箭牢牢钉在他的肩胛骨上, 军医们用了铁钳才勉强将其拔下, 带出的血肉模糊一片。
伤口瞬间血流如注,殷红的血顺着他的臂膀往下淌,在肘弯处汇成血珠, 又一串串滴落在地上。
满地都是被鲜血浸透的纱布,层层叠叠堆在脚边, 触目惊心。
森布尔咬着牙, 硬是一声不吭, 豆大的汗珠沿着下颌滚落, 砸在面前的矮几上。
他颤抖着手端起面前的酒碗, 仰头一口饮尽, 然后“咚”的一声把酒碗扔在桌上, 掀开眼皮看着堂下跪着的人。
“继续说。”
“是……大王。”
传令兵浑身一颤,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连忙把头埋得更低,快速道:“今日拂晓, 薛戎祁率主力突袭我左翼防线, 对方配备了新制的连弩,弟兄们拼死抵抗,可……可左翼还是被撕开一道口子, 伤亡惨重!”
他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染血的战报,双手捧着递上前。
“截止午时,咱们折损了近千名弟兄,其中骑兵营伤亡过半,苏格其统领为了掩护伤员撤退,胳膊也被流矢射穿了。薛戎祁还在增兵,战线被压得越来越近,再这样下去,咱们的粮草补给线恐怕会被切断!”
森布尔越听,脸色越沉,黑眸里的光一点点冷下去。
军医把止血的药粉撒在他肩头,激得他仰头长嘶一声。
帐内的将领们面面相觑,一名用纱布吊着手臂的将领犹豫再三,还是起身道:“大王,那姓薛的杂种说了,如果我们不交出王妃,他们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如今战况凶险,不如我们先……”
“放肆!”
不等他说完,森布尔一拳狠狠砸在桌上,震得酒碗哐啷一声弹到地上,摔成了碎片。
“我森布尔的王妃,岂容他人当做筹码?我漠北的儿郎,难道是靠牺牲女人苟活的懦夫?”
他豁然站起身,肩头的伤口被扯动,鲜血再次涌出,却毫不在意。
“别说只是断粮,哪怕是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我也绝不会向东靖人低头!交出王妃?这话休要再提!以后谁再敢说半个字,别怪我刀下无情!”
那将领涨红了脸,提了口气还想再说什么,身边的副将连忙拽了拽他的衣摆,对他摇了摇头。
将领悻悻地闭了嘴,垂头退回到队列中。
“大王!”
一名士兵跑进帐子里,在森布尔面前跪下。
森布尔余怒未消,吼道:“又怎么了?”
那士兵吓得缩了缩脖子,连忙道:“是……王妃来了。”
“什么?”
森布尔心头一紧,下意识就想站起身去接她。可刚一动,肩头的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再加上失血过多,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
他身形晃了晃,连忙死死撑住椅子扶手。
“大王,”军医连忙扶住他,劝道,“伤口才刚刚包扎好,您可不能再乱动了。”
“快……”森布尔闭着眼睛,等到眼前这阵晕眩褪去,咬牙道,“把这里收拾一下,别让她看见,你们都退下。”
江熹禾站在帐子外,低头盯着脚边的那一小块儿土地。
那土里混着暗红的血渍,是她一路赶来,见到最多的颜色。
帐内人影匆匆进出,军医们背着药箱经过时,都忍不住朝她望一眼,却又都识趣地没敢多言,匆匆离去。
桃枝似乎看见了什么,有些紧张地挽住了她的手臂,“王妃……”
江熹禾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声音平静得像在安慰自己:“别慌,没事的。”
终于,最后一名亲兵掀帘而出,对着她躬身行礼,“王妃,大王已经处理完军务,请您进去。”
“知道了,”江熹禾点点头,转头对桃枝道,“你就在这里等我,我一个人进去就好。”
桃枝连忙帮她掀开帐帘,目送她的背影进去。
帐子里面已经被打扫过,但是空气中仍然残余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草药味。
森布尔穿着件暗色袍子,正背对着帐门站着,听见脚步声,回头惊喜道:“怜儿,你怎么来了?方才在忙着议事,让你久等了。”
江熹禾笑了笑,假装看不见他苍白的脸色和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大王一去就是一个月,连句口信都不肯捎给我。我在家坐不住,就想着过来看看你是不是安好。”
森布尔拍了拍脑门,懊恼道:“都怪我,最近战事太忙,脑子都乱了,竟忘了让人给你送平安信,害得你担心。”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抚上她的肚子。只一个月不见,那弧度竟然明显了许多,拢在掌心里,温温热热的,让他心里柔软一片。
掌心在她肚子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森布尔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手。
“怜儿,你看我这军营里兵荒马乱的,实在不适合留你。既然见着我没事了,我这就派人送你回去。”
“王。”
江熹禾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他的腰,脑袋轻轻搁在他胸口,哽咽道:“好不容易见到您,这就要赶我走吗?”
森布尔喉结上下滚了滚,用没受伤的左手揽住她的背,“怜儿……如果可以,我一刻都不想跟你分离。可这里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和孩子出事。”
“我就待在帐子里,绝对不给你们不添乱,只要你每次回来的时候,能让我看你一眼就好,好吗?”她抬起头,用森布尔根本无法拒绝的眼神看着他。
森布尔心跳如擂鼓,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却还是说不出口。
“这段日子您不在我身边,我食不下咽,寝不安席,”江熹禾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孩子也很想念他的父亲,我们都很需要您。”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森布尔的防线,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留下可以,但我战事繁忙,可能没多少时间陪你。”
“无妨,只要让我知道您平安,就够了。”江熹禾弯了弯眼睛,帮他把不平整的衣襟捋了捋。
森布尔一低头,这才发现胸口处的纱布边缘露了出来,他慌忙退了一步,伸手拢住衣襟,欲盖弥彰地解释道:“我刚从战场上下来,身上沾了不少血腥气,还是离我远些好,免得冲撞了你和孩子。”
江熹禾也不勉强,只是乖顺地点了点头:“好。”
两人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话,帐帘就被猛地掀开,满头大汗的传令兵又跑了过来。
“大王!不好了!薛戎祁率领主力突袭我军粮草营,苏格其统领派人求援,说骑兵营快守不住了!”
森布尔听罢,大步走到架子旁,一把抓起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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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战甲套在身上,对着赶进来的亲兵吩咐道:“收拾一间干净的帐子出来,带王妃下去休息,派精锐亲兵守在帐外,没有我的命令,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
“是!”亲兵连忙领命退下。
江熹禾上前,熟练地帮森布尔绑好战甲的系带。
战甲的缝隙里已经浸满了泛黑的血渍,那股味道让她胃里一阵翻滚,几欲作呕。
但她却强忍着不适,还对森布尔扯出一抹温柔地笑容:“王,一定要平安归来。”
森布尔提起佩刀,俯身搂着她的脑袋,在她唇瓣上浅浅碰了碰,“放心,等我回来。”
看着他带着将士们匆匆远去的背影,江熹禾这才捂住胸口,仰起头,忍了半晌的眼泪终于决堤。
桃枝连忙从外面进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担忧道:“王妃……您还好吗?”
“桃枝……”江熹禾痛苦地闭上眼睛,颤抖着泣不成声,“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帐外的风卷着远处的军号声传来,低沉又急促。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疑问,就像没有人知道,该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让这场战争停下。
整整三日过去了。
就像森布尔说的,他并没有多少时间在军营里停留,每次都是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
身上的战甲换了又换,新的血渍叠着旧的血痂,连指尖都沾着洗不净的暗红。他的脚步也一日比一日沉重,但那双眼睛却亮的吓人。
江熹禾从不主动去打扰,她每日都会站在自己的帐外,隔着纷乱的人群,遥遥望向她的夫君。
森布尔有时能回应她的视线,会隔着拥挤的兵卒朝她微微颔首,但大部分时候,他都只是被将士们簇拥着,像一尊永远不会倒下的战神,决绝地奔向那片硝烟弥漫的战场。
营地里的血腥味儿一日重过一日,那股铁锈般的腥气渗进了每一寸空气里,连饮下的水都带着淡淡的涩味。
每到夜里,医帐传来的哀嚎声就格外凄厉。
一声高过一声,敲击在江熹禾的心上,让她辗转难眠。
她常常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发呆,心里明明急成了焦土,但偏偏嘴上却又什么都不说。
桃枝看在眼里,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直到这天,下了一场倾盆大雨。
这场秋雨带来了凛冬的寒意,冻得人骨头缝儿里都泛着寒气——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求灌溉求评论啊![可怜][可怜][可怜]我会猛猛码字哒!
第42章
江熹禾站在窗边, 冷冽的寒风裹挟着雨丝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任由冰凉的寒气灌满肺腑, 让那股透心的凉意压下心头的焦灼。
雨丝打在指尖, 留下细碎的凉意, 远处灰蒙蒙的天幕与地上的战场连在一起,看不真切。
桃枝取来狐裘斗篷披在她的肩头, 劝道:“王妃, 趁着这会儿安静,您去床上休息会儿吧。”
是啊,是安静。
天地间被这场秋雨笼罩, 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缠绵又冰冷。
号角声, 杀喊声都消失了, 连医帐那边彻夜不停的哀嚎, 也被雨声压得没了踪迹。
雨水冲刷着营地的土路, 混着暗红的血渍积成一个个水洼, 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
江熹禾从窗缝里伸出手, 冰凉的雨水落在掌心, 顺着指缝滑落,冻得指尖微微发麻。
“怜儿。”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江熹禾立刻回头,只见森布尔抱着一床厚厚的被褥, 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王?”
江熹禾连忙收回手, 快步迎上去,抓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这么大的雨, 您怎么过来了?”
森布尔把被褥放在床上,对她说:“天气凉了,知道你怕冷,特意让人准备了新制的被褥。”
说罢,他又环顾这间简陋的帐子,目光落在角落的炭盆上,里面的炭火已经有些微弱。
“炭盆还够用吗?我再让人给你添点来,你身子不好,又还怀着孩子,不能大意,万一着凉就麻烦了。”
桃枝屈膝行了个礼,识趣地退了出去。
江熹禾拉着森布尔在床沿坐下,担忧道:“王,现在雨这么大,战事稍歇,您都好几夜没合眼了,也稍微休息一下吧。”
森布尔抬起手,掌心轻轻揉了揉她的后颈,叹道:“我一会儿还要去巡视营地,不能久留。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我。”
他说罢就起身欲走,江熹禾连忙抓住他的手,委屈道:“王,我现在就需要。”
森布尔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需要你。”
江熹禾仰头望着他,眼里蓄满水光。
森布尔愣在原地,眸光微闪,深吸口气蹲在她身前,愧疚道:“对不住,怜儿,是我没有好好陪你。”
江熹禾连忙摇头,捧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孩子方才还踢我呢,您摸摸看。”
“真的?”森布尔连忙凑近,两只手掌都轻轻搁在她的腹顶,仔细感受着。
江熹禾一低头就能看见他衣领下一圈又一圈浸血的纱布,还有他龟裂的手指,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深红色血污。
滚烫的眼泪险些夺眶而出,她连忙抬起头,努力睁大眼睛,不让眼泪落下。
掌心下突然传来细微的动静,像是蝴蝶振翅,又像是小鱼吐了个泡泡,撞破在森布尔的掌心里。
这是森布尔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孩子的存在,他睁大了眼睛,满脸都是初为人父的激动,“怜儿,我感受到了,他动了!”
江熹禾失笑,伸手捋了捋他湿润的发丝,“对啊,孩子在跟他的爹爹打招呼呢。”
“太好了……太好了……真好……”
森布尔欣喜若狂,低头在她的肚子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反复念叨着:“真好……”
“王,”江熹禾轻轻勾起他的下巴,让他抬头看着自己,“您已经连续熬了好几天了,就算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就休息一会儿,好不好?”
森布尔脸上的笑意缓缓沉了下去,眉头重新蹙起:“可是军营那边还等着我……”
“您也是人,也会累,也会疼……”江熹禾哽咽了一下,缓了口气又继续道,“如果您倒下了,那千千万万的漠北百姓,才真的完了。”
森布尔沉默了,漆黑的瞳孔里翻涌着挣扎。
江熹禾又继续道:“我每天晚上都在等您,灯油添了一次又一次,可您一直都不来。”
森布尔抬起头:“我……”
“不必解释,我都懂,”江熹禾伸出手指按在他的唇上,乞求道,“就在这里,陪我一起睡一会儿,就一小会儿,好吗?”
森布尔望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情愫像是丝丝缕缕的线,把他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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挣扎不过片刻,他便彻底妥协,“好,我们都好好睡一觉。”
他小心翼翼地帮她褪去外衣,让她躺进温暖的被褥里,自己也脱下沉重的战甲,只穿着里衣,在她身侧躺下,动作轻柔地把她揽在怀里,避开自己受伤的肩头。
江熹禾挪了挪身体,背对着靠在他怀里,让他的手掌搭在自己的身侧,垂下指尖就能摸到那抹柔软的弧度。
帐外的雨声依旧,让人的内心也跟着平静下来。
江熹禾忽然笑着问:“王,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森布尔闭着眼睛,笑着回答道:“当然,那天你穿着大红喜袍,坐在马车上,看着我的眼神,就像是受惊的小白兔。”
江熹禾捏了捏他的手指,埋怨道:“谁让您半路劫了我的马车,我当时还以为遇见山匪了呢。”
森布尔闷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后背传过去,弄得江熹禾痒痒的。
“在你眼里,我跟山匪也差不多吧?”
“不,”江熹禾摇摇头,轻声道,“您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森布尔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你是第一个说我温柔的人。”
江熹禾偏头躲了躲,不让他碰到自己脸上的泪痕。
森布尔轻轻拢住她的肚子,声音轻得宛如叹息:“希望我们的孩子以后像你,性子好,又漂亮……”
江熹禾默默咬住下唇,方才强忍着的眼泪又悄悄溢了出来,顺着脸颊渗进被褥。
森布尔实在是累极了,也困极了,此刻怀抱着熟悉的温软,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馨香,没一会儿呼吸就平缓下来,沉沉地陷入梦里。
江熹禾缓缓扭过头,借着帐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仔细描摹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眉峰依旧凌厉,只是眼下凝着两团乌青,下颌也冒出了青茬,透着几分疲惫的狼狈。
江熹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脸深深刻进脑海里,连同他滚烫的呼吸,沉稳的心跳,都一并记在心上。
他的怀抱是如此温暖,以至于她刚刚从他臂弯里挪开时,就冷得打了个哆嗦。
她轻手轻脚地穿着衣服,看着角落里的油纸包,暗自叹了口气。
原本还为他准备了安神助眠的草药,如今看来倒是多此一举了。
江熹禾从包裹里取出一封早就准备好的书信,轻轻搁在床头。
最后一次深深看着床上的人,她抬手,指尖在他脸颊上方停了许久,终究还是没能落下。
帘帐微微晃动,窜进的一缕寒风也没能惊扰床上人的美梦。
帐外的雨声依旧淅沥,只是怀里的温软早已消失在了茫茫雨幕中。
天色沉得像泼翻了的浓墨,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青格勒穿着一身油布蓑衣,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坐在马车前,双手紧紧攥着缰绳,一言不发地赶着车。
马车颠簸着穿过满目疮痍的交战地,东靖军营的点点篝火就在不远处若隐若现。
不能再往前了。
青格勒勒住缰绳,让马车缓缓停下。
桃枝率先下了马车,撑起一把油纸伞,小心翼翼地扶着江熹禾下来。
雨水拍打着地面,泥水飞溅到了她的裙摆上。
江熹禾站稳,转身对青格勒笑道:“麻烦你了,青格勒。”
青格勒低头盯着她脏污的裙摆,红着眼睛道:“你要是后悔了,现在还来得及,我可以马上带你回去。”
江熹禾怔了一瞬,转而笑道:“谢谢你,你回去之后,记得叮嘱大王好好养伤。带着漠北的族人退回草原深处,那里才是安稳的家。”
“还有,让他冬天别再用冰水沐浴了,练兵再忙也要记得按时用膳,不然胃里旧疾容易犯……”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了,自嘲般地笑了笑,轻轻叹了口气:“罢了,你说的他大概也不会听,就这样吧。”
寒风裹着雨丝吹过来,掀动她的斗篷衣角。
就在她们转身离开的刹那,青格勒还是忍不住叫住她:“王妃!你……真的想好了吗?”
江熹禾顿住脚步,偏头对他轻声道:“青格勒,快回去吧。”
东靖的营地里,气氛同样不轻松。
连绵的秋雨浇不灭营中飘荡的血腥气,反倒将那股子铁锈味沤得愈发浓重。
一座座军帐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帐前的火把在雨幕中摇曳不定。
薛戎祁刚从医帐里出来,战甲上溅满了泥点和暗红血渍,肩头的披风被雨水打透,沉甸甸地坠着。
他眉头紧锁,方才清点完的伤亡数字在脑海里盘旋,让他心头的烦躁又添了几分。
这场仗打得比预想中艰难太多,漠北的狼崽子们个个悍不畏死,再这样耗下去,东靖的粮草与兵力,怕是撑不了多久。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正想转身回主营帐,一名士兵就踩着泥水,急匆匆地朝他跑过来。
“将军!” 士兵喘着粗气,顾不得行礼,直接凑到薛戎祁耳边,语速极快地低语了几句。
薛戎祁听罢,猛然转头,惊愕道:“真的?快带我过去!”
第43章
薛戎祁大步走到营地门口, 远远便看见两道倩影站在雨中。
江熹禾披着件半湿的狐裘斗篷,帽檐下的侧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桃枝撑着的油纸伞微微倾斜,大半都遮在她身前, 自己的肩头早已湿透。
“末将薛戎祁, 参见昭华公主!”
薛戎祁行至江熹禾身前数步处, 恭敬地屈膝行礼。
“快快请起,”江熹禾抬了抬手, “薛将军不必多礼。”
薛戎祁抬起头, 刚想说什么,却一眼看见了她隆起的肚子。
“公主,您……”
江熹禾早已料到他的反应, 对他弯了弯眼睛,“上回与将军见面, 还是在宫中的元宵宫宴上。记得那日将军酒后兴起, 在御花园里舞剑, 剑光如练, 是何等意气风发。没想到短短数年, 将军已是统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了。”
薛戎祁站起身, 有些难为情地摸了摸脑袋:“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没想到公主还记得。”
“叙旧的话稍后再说,”江熹禾话锋一转,眼底的笑意褪去,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薛将军, 我兄长派你率军出征,可曾亲口交代过,此战目的是什么?”
薛戎祁神色一凛, 正色道:“回公主,皇上有令。一是收复漠北侵占的边境失地,二是将公主从漠北狼王手中夺回,护公主平安归国!”
江熹禾叹了口气:“此战已经打了一个多月,双方都损失惨重,血流成河。如今我既已主动归来,可否请将军即刻写信,加急回禀兄长,下令撤军?”
“自然,”薛戎祁毫不犹豫地拱手道,“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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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归来,便是此战最大的功绩。末将这就命人草拟书信,快马送往京城,恳请皇上息兵!”
雨势终于渐渐停歇,远处的晨光正奋力冲破厚重的云层,给灰暗的天际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江熹禾站了许久,脚下的污水早已浸透裙摆,沉重地扯着她往下坠。
她的脸色愈发苍白,身形微微晃了晃,桃枝连忙紧紧扶住她:“王……公主,您没事吧?”
薛戎祁见状,才忽然回过神,飞快地瞟了一眼她的身前:“公主身体……虚弱,莫要再站在雨中受冻了,还是快进营地休息吧。末将这就命人准备驱寒的热汤和干净的衣物。”
江熹禾稳住身形,勉强对他盈盈一礼:“多谢将军了。”.
“大王……大王!急事禀报!”
帐子外有人在焦急呼唤。
森布尔蹙了蹙眉,睡意逐渐褪去,困顿的意识在反复的呼唤中缓缓苏醒。
他想抬手揉一揉发胀的太阳穴,却发现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四肢像灌了铅似的,沉重得抬不起来。
“嘶——”
他倒抽一口凉气,缓缓从床上坐起。
刚一动,就察觉到身边的床褥早已没了温度,他连忙哑声轻唤:“怜儿?”
“大王……”回应他的,只有帐外愈发急切的呼喊。
森布尔强撑着身体,快速敛去脸上的倦意,一把掀开厚重的帐帘,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发生何事?”
那将领立刻跪地抱拳道:“启禀大王,敌军辰时三刻突然拔营撤军,如今已经退至三十里外的边关城内了!”
“什么?”森布尔眉头拧得更紧,昨日还打得你死我活,今日怎么突然撤军了?
他用力掐了掐跳痛的眉心,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自己忽略了。
“王妃呢?”他忽然抬头问,“王妃去哪儿了?”
那将领被他问得一怔,惊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茫然道:“属下……属下不知。”
森布尔心头的不安瞬间放大,怒道:“立刻去把营地的巡逻守卫都叫来!问清楚王妃到底去哪儿了!”
“是!属下这就去!”将领连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森布尔在原地焦躁地踱了几步,刺骨的寒风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转身快步回到帐子里,刚要伸手去抓架子上的外袍,余光却忽然瞥见了床头矮几上的物件。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漫上心头,让他脚步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盯着那封书信,像是盯着什么洪水猛兽,竟突然生出了几分不敢靠近的畏惧。
“大王!”
守卫赶到帐外,高声道:“回禀大王!王妃于昨夜子时乘马车离开营地,说是要回家,属下未察觉异常,便……便放行了!”
“回家……”
森布尔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脑海中一阵刺痛,喉咙里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让他呼吸困难。
他踉跄着朝床边迈了两步,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封书信。
信封上三个娟秀清丽的大字,狠狠刺入他的眼眸:
和离书。
那守卫回完话,等了许久也没听见回应,正犹豫着要不要再重复一遍,突然一股劲风袭来。
帐帘被猛地掀开,力道之大卷起一阵风,像一记耳光扇在了他的脸上。
森布尔已经换好了全套甲胄,整个人周身笼罩着一层宛如实质的怒气,压得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缩起脖子,连头都不敢抬。
“是谁驾的马车?”
桃枝不会驭马,从这里到东靖营地也有数十里路,还需穿过两军对峙的缓冲区,没有自己人的协助,江熹禾绝不可能顺利离开。
守卫下巴抖了抖,还没来得及回话,青格勒穿着一身半湿的蓑衣,手里还捏着马鞭,正好走进营地里。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了他,青格勒看见森布尔的样子,吓得僵立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大……大王……”
还没等他说出完整的一句话来,森布尔已经大步走到他面前,山一样的影子将他整个人沉沉笼罩在里面。
“是你把她带走了?”
青格勒咽了咽口水,艰难道:“是、是我,王妃她说……”
“砰!”
森布尔骤然抬腿,一脚踹在他的腰胯上,青格勒顿时倒飞出数十步,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口鼻瞬间涌出鲜血。
森布尔步步逼近,一双眼睛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道:“你、好、大、的、胆、子。”
青格勒蜷缩在地上,腰胯处传来钻心的疼,像是骨头都碎了。
他张着嘴,一口气卡在喉咙里,脸色憋得青紫,险些背过气去。
周围众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森布尔突然拔刀,让青格勒命丧当场。
好在他只是默默盯了青格勒一会儿,忽然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马厩的方向走去。
路过副将身边时,他头也不回地吩咐道:“立刻点一支精锐骑兵,随我去追回王妃!谁敢耽误,军法处置!”
看着他的样子,副将哪敢不从,连忙脚步匆匆地领命而去。
森布尔走到马厩前,不等侍从牵马,便亲自掀开马厩的木门。
他牵出自己的黑色战马,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夹紧马腹,如一支离弦之箭,冲出营地大门.
东靖边关城内,一间被重兵把守的庭院里。
江熹禾靠在软榻上,手肘支在雕花矮几上,纤细的手指轻轻扶着发沉的额头,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
桃枝端着一碗黑色的药汁走进来,轻轻搁在她面前,“公主,药来了。”
江熹禾抬起头,瞥了一眼药碗,淡淡道:“倒了去吧,别让人看见。”
“是。”
桃枝应得干脆,转身熟练地把药汁泼进了角落的花盆里。
自住进这庭院,江熹禾就没碰过大夫送来的任何东西,每日的安胎药都是桃枝按着她私下写的药方,趁人不注意偷偷重新煎的。
薛戎祁将她们安置在此地已有半个多月,除了每日上门的大夫,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森布尔应该早就发现她离开了吧,也不知道现在外头情况如何了……
江熹禾叹了口气,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肚子。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快房门就被轻轻叩响。
薛戎祁的声音在外响起:“公主殿下,臣有要事禀报,方便进来说话吗?”
江熹禾坐直身子,理了理压皱的衣摆,对桃枝点了点头,示意她过去开门。
薛戎祁穿着一身黑色软甲,衬得他身姿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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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桃枝微微颔首,又理了理衣摆,才迈步进屋。
“参见公主殿下,”他对着江熹禾屈膝行礼,恭敬道,“陛下已经传回口谕,让臣即刻备车,护送您返回京城。”
江熹禾蹙眉:“那边关守备军……”
“公主放心,”薛戎祁直起身,拱手道,“陛下已下旨,令守备军驻守边关,只要漠北人不越过边境线,我军绝不主动出击。”
听到这话,江熹禾才稍稍松了口气:“知道了。”
“公主……”薛戎祁抬头看着她的脸色,突然欲言又止。
他拍了拍手,一名穿着侍女服的丫鬟端着一碗药汁走了进来。
这碗药汁黑得发亮,散发着刺鼻的苦味。
江熹禾看着这碗放在她面前的药,拧眉问:“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薛戎祁垂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轻声道:“公主,这是陛下的意思。”
喝下这碗落胎药,她就还是东靖的昭华公主。
第44章
江熹禾和薛戎祁沉默对峙着, 好一会儿都没有开口说话。
药碗里的药汁渐渐凉透,薛戎祁没有逼她,但也没有退让, 只是沉默地站在这里。
良久之后, 江熹禾叹了口气, 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朝那碗药汁伸出手。
薛戎祁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 在心底暗自松了口气。可下一瞬, 却见江熹禾忽然站起身,朝他倒了过来。
“小心!”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扶,但江熹禾却手腕一转, “唰”的一声抽出了他腰间的佩剑。
一道寒光闪过,锋利的刀刃已经架在了她自己的脖颈上。
“公主!不可!”薛戎祁着实被吓了一跳,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却不敢贸然上前。
“薛将军, 我知道你也是奉旨行事, 身不由己, 我不愿为难你。”
江熹禾横刃于颈, 一步步退至墙角, 背抵住冰冷的墙壁,泪水终于决堤。
“可兄长给的这条路,是要我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怜儿做不到。若真要逼到这份上, 就请将军……替我向兄长道个歉, 恕怜儿此生,不能再做他听话的妹妹。”
她眨落两行泪水,手腕微沉, 刀刃已经在雪白的脖颈上划出了一条细细的血线。
薛戎祁“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急切道:“您别冲动!放下剑,属下这就快马加鞭回禀皇上,求他收回成命!说不定此事还能有商量的余地啊!”
江熹禾缓缓摇头,下唇被她咬得泛白:“兄长的意思我明白,东靖容不下漠北的血脉。既然如此,不麻烦将军了,我自己动手便是。”
她说罢,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抬手便要将剑刃往颈间按去。
薛戎祁目眦欲裂,立刻从地上弹起,正要强行上前夺剑,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传令兵跪在门外,朗声道:“将军不好了!那森布尔又带着人杀过来了!”
江熹禾听见这个名字,下意识怔了一瞬,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趁她这一晃神的工夫,薛戎祁飞扑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劈手夺下了她手里的剑。
“公主……”桃枝连忙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江熹禾,从袖中掏出干净的帕子,颤抖着捂住她颈间的伤口。
薛戎祁把佩剑收回鞘中,对外面的下人厉声吩咐道:“你们看好公主,若她有半点闪失,你们都提头来见!”
他说罢便要跟着传令兵一起离开。
江熹禾连忙叫住他:“薛将军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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