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气氛紧绷到极致的时刻, 一条细长的青翠毒蛇,顺着石缝边缘的杂草缓缓爬了进来。
它的鳞甲泛着油亮的光, 吐着鲜红的信子, 细长的身子在草地上滑行, 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青格勒和江熹禾的注意力全在头顶的追兵身上, 丝毫没有察觉这致命的威胁正在逼近。
青蛇缓缓爬上桃枝的脚背, 冰凉怪异的触感就透过单薄的布靴传来。
桃枝下意识低头, 看清那吐着信子的蛇头时, 瞳孔骤然收缩,吓得魂飞魄散,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声音刚出口,江熹禾迅速回身捂住她的嘴巴。
毒蛇感应到几人的动静, 缓缓抬起三角脑袋, 锁定了距离最近的桃枝,信子吐得愈发频繁。
“这……”青格勒也愣住了,前有毒蛇, 后有追兵,还有比这更绝望的处境吗?
“什么声音?”乌日娜忽然转过头,侧耳细听,“你们听见没有,刚刚好像有什么动静。”
众人纷纷停下手上的动作,屏气凝神,仔细倾听。
石缝内,三人与毒蛇陷入诡异的僵持,蛇头微微晃动,随时可能发起攻击。
石缝外,追兵的脚步声忽远忽近,若有似无,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气氛凝固宛如实质,让人呼吸困难。
突然,青蛇猛地弹身,尖牙闪着寒光朝桃枝的小腿咬去!
青格勒反应极快,抓起身边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块,狠狠砸向蛇头。
毒蛇被砸得歪向一边,蛇身蜷缩起来,张大的嘴里露出两颗森白的獠牙,显然是被激怒了,转而朝着青格勒扑去。
江熹禾看准时机,眼疾手快地出手挥刀,精准地斩向蛇身七寸。
刀刃嵌入土中,将毒蛇死死钉在地上。毒蛇虽然挣脱不得,但却还没死透,仍在扭动着蛇尾,看得人头皮发麻。
眼前的危机刚刚解除,头顶上突然响起脚步声。
乌日娜拨开草丛,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的三人,“哈哈,抓到你们了!”
青格勒张开手臂,挡在江熹禾和桃枝前面,“乌日娜!大王已经回来了,你敢动王妃,大王不会放过你的!”
“哼,虚张声势!”乌日娜嗤笑道:“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反正等我弄死这个贱女人,森布尔迟早是我的!”
她打了个手势,身后的一名守卫纵身跃下石缝,提起刀就朝青格勒砍了过去。
青格勒就地一滚,狼狈避开刀锋,反手挥出短刃,很快就跟那人缠斗在一起。
乌日娜甩了甩手里的长鞭,盯着下方的江熹禾,“等我爹爹接管漠北部族,森布尔也只能俯首听命,乖乖娶我。但在那之前,你这个碍眼的东靖女人,必须死!”
她说着,扬手就要挥下长鞭。
“你做梦!”江熹禾厉喝一声,一直背在身后的手突然朝她一扬。
一条细长的毒蛇落在了乌日娜的肩头,冰凉滑腻的触感吓得她大叫起来:“啊——蛇啊!有蛇!”
她疯了似的挥舞手臂,蹦跳着想要甩掉身上的蛇,连手里的鞭子都落在了地上。
守卫们听见主子的惨叫,一窝蜂地朝她跑了过去。
趁着这个空档,江熹禾带着桃枝,拉起地上的青格勒,三人头也不回地朝着山林另一侧奔去。
乌日娜惊慌失措地蹦跶了一会儿,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低头仔细看了看,才发现地上的竟是一条软绵绵的死蛇。
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她气得脸色铁青,一脚碾上蛇头,抬手指着前方三人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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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尖利嘶吼:“给我追!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今天也必须宰了这个贱人!”
青格勒为了甩掉身后紧追不舍的骑兵,只好带着江熹禾和桃枝往密林中的羊肠小道钻。
这里怪石嶙峋,荆棘丛生,几人裸露的手腕和脸颊上,都添了不少细密的血痕。
乌日娜骑着马,在林间小路上疾驰,眼看着前方那三人的背影越来越近了,她忍不住得意起来,扬声喊道:“江熹禾,看你还能往哪儿逃?”
话音刚落,忽然有大批的马蹄声从后方响起。
乌日娜疑惑回头,只见森布尔骑着他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如一道黑色旋风疾驰而来,他身后的精锐骑兵呈三角之势铺开,马蹄踏得尘土飞扬,气势骇人。
“该死!”她咬牙暗骂了一句,但却没有停下,反而催动□□的马儿又加快速度,朝着前面的江熹禾猛冲过去。
“乌日娜,站住!”森布尔厉喝一声,见她充耳不闻,直接从马背上抄起弓箭。
无需瞄准,他凭着眼力与常年征战的直觉,直接松开弓弦。
“咻”的一声,羽箭如流星般射出,精准命中乌日娜的马腿。
马儿吃痛,人立而起,把背上的乌日娜狠狠甩了出去。
乌日娜随行的叛军见状,正想调转马头截住森布尔,却听见他沉声怒喝:“胡和鲁已伏诛!你们若再不束手就擒,休怪我刀下无情!”
叛军们面面相觑,望着森布尔身后越来越近的大军,还是没有继续迎战的勇气,于是纷纷下马,主动抛下武器,举手投降。
乌日娜从地上踉跄着爬起,瞪着一双泪眼看着森布尔。
他刚刚喊的那句话她也听见了,森布尔竟然杀了她的父亲……
既然如此,那就用江熹禾的命来偿吧!
她突然转身,朝着不远处的江熹禾跑去,手中的长鞭如毒蛇出洞,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狠狠抽向江熹禾的后背。
“去死吧,江熹禾!”
“住手!”
森布尔目眦欲裂,从马背上腾空跃起,落地时顺势翻滚一圈,卸去冲力,手脚并用地爬起,赶在鞭尾落下之前,稳稳挡在江熹禾身前,一把攥住了鞭梢。
森布尔喘息未定,连忙回头看向身后的人,“你们没事吧?”
江熹禾按着胸口,摇了摇头:“没事。”
森布尔看到她手腕和脸颊上被锋利的叶片割出的细痕,心疼道:“对不住,是我来晚了。”
见两人这个时候还有工夫打情骂俏,乌日娜气得浑身发抖,使劲拽着手里的鞭子。可鞭梢被森布尔死死攥住,无论她怎么用力也拉不动。
森布尔转头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手臂猛地一收,乌日娜收力不及,被他拽倒在地。
“呜呜呜……森布尔,你个混蛋!”乌日娜瘫坐在地上,像个撒泼的孩子,抹着眼泪放声大哭,“我那么喜欢你,你竟然杀了我爹,还护着这个外人!”
森布尔拧了拧手腕,随手把鞭子丢到一边。
他带来的精锐骑兵们已经控制住了乌日娜的护卫队,又上前准备押住乌日娜。
“别碰我!”乌日娜奋力挣扎,“你们这群混蛋!你们杀了我爹!你们都该去死!”
混乱中,她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鲜红的物件,朝森布尔用力扔了过去。
森布尔微微侧身,双指夹住那东西,定睛一看,才发现竟然是当初乌日娜亲手为他缝制的那枚护身符。
“森布尔!你个混蛋!”乌日娜大哭着控诉,想要上前,却被身后的骑兵按住。
森布尔皱了皱眉,随手把那护身符丢在地上,对手下吩咐道:“把人押回去,关进牢营,听候发落。”
“是!”
手下齐齐应声,强行架起哭闹的乌日娜,转身离开。
森布尔这才松了口气,转过身捧着江熹禾的脸,仔细检查她的伤口,“怎么样?还有哪里受了伤?要不要紧?”
江熹禾脸色有些苍白,但状态看起来倒还可以,“王,我没事,这次真是多亏了青格勒。”
被突然点到名的青格勒立刻站直了身子,胸膛挺得高高的,脸上满是骄傲。
森布尔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流露出几分赞许,“青格勒,干得不错!”
青格勒拼命克制着上扬的唇角,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大声道:“回禀大王,这都是属下该做的!”
森布尔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伸手揽住江熹禾的肩膀,“走吧,我们回家。”
短短不到两个时辰,部落已全然恢复秩序。
叛军留下的狼藉被彻底清理,倾倒的毡帐归位,染血的地面被新土覆盖。
只有空气中浮动的淡淡血腥味儿,无声昭示着不久前这里曾经历过一场生死搏杀。
森布尔带着大部队浩浩荡荡归来,马蹄踏地的声响震彻营地。
青格勒率先翻身下马,朝着营门口的守卫咧嘴一笑,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嘿!我回来啦!”
“青格勒,好样的!”
“好小子!这次立大功了!回头得让大王赏你好酒!”
熟悉的将士们立刻围了上来,拍着他的肩膀连连夸赞。青格勒被围在人群中央,难得地有些脸红,挠着头嘿嘿直笑。
“怜儿,我们到家了。”
森布尔勒停战马,轻轻揭开身上的大氅,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
大氅之下,江熹禾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不知何时竟然在他怀里昏了过去。
“怜儿?!”
森布尔搂着她翻身下马,连忙朝着偏帐跑去,回头对着匆匆赶过来的桃枝大喊:“快去把营地里所有的大夫都叫过来!越快越好!”
第35章
江熹禾只是一时体力不支, 昏沉不过片刻。等森布尔把她小心翼翼放在床上,她就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王……”
“怜儿!哪里不舒服?”森布尔连忙握紧她的手,“别怕, 大夫马上就来了。”
耳畔的嗡鸣还未散去, 江熹禾用力闭了闭眼睛, 虚弱地靠在软枕上:“有点头晕……”
听她这么说,森布尔的心又揪紧了几分。他扭过头, 对着帐外沉声怒吼:“大夫呢!怎么还没来?!”
“来了来了!”
桃枝带着一群大夫, 匆匆忙忙赶了过来。
大夫们不敢怠慢,连忙围到床榻边。老大夫示意江熹禾伸出手腕,又细心地垫上一块软帕, 才将指腹轻轻搭了上去。
森布尔站在一旁,背脊绷得笔直, 连大气都不敢出。
老大夫闭目凝神, 指腹在江熹禾腕间细细探查, 眉头时而微蹙, 时而舒展。森布尔不敢出声催促, 只是心跳越来越快, 手心都沁出了汗。
片刻后, 老大夫终于收回手,对着森布尔拱手行礼:“恭喜大王,贺喜大王!依老夫所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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妃的脉象滑利如珠, 节律匀和, 这是喜脉啊!”
森布尔和江熹禾同时愣住了,又同时转头对视了一眼。
“什……什么?”森布尔一开口差点咬了舌头,“多久了?”
大夫捋了捋胡子, “王妃脉象虽尚显轻柔,却已稳实有力,不似初孕那般虚浮,约摸着该有月余了。”
一个多月……那岂不是在竹庐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森布尔回想起这一个月来的颠沛,长途骑马奔波,风餐露宿,肆意纵欲,今日她更是在山林里拼命奔逃……
他心头一紧,连忙抓住老大夫的胳膊,紧张地问道:“那她为何会突然晕倒?身子可还扛得住?孩子怎么样?还好吗?”
“大王莫慌,莫慌。”
老大夫连忙安抚道:“王妃只是体力消耗过度所致,并非胎像不稳。说起来,也是因为王妃的身子比先前离开部落时好了太多,气血充盈了不少。接下来只要好好休养,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森布尔长长舒了口气,转身坐到床榻边,握住江熹禾的手,激动道:“怜儿,你听到了吗?我们要有孩子了,我们的孩子!”
江熹禾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摸着平坦的小腹,喃喃道:“居然真的……”
“是真的!”森布尔站起身,激动得在帐内来回踱步,一拳捶在掌心,“多亏了赵霖!当初她给你开的调理方子果然有用,神医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他转头对帐外喊道:“来人!立刻备上厚礼,去一趟桐余县,好好感谢一下赵神医!”
青格勒探头进来,“好的大王!我这就去办!”
看到森布尔已然被这意外之喜给冲昏了头脑,江熹禾拽住他的衣袖,忍不住低声提醒道:“大王!不能让青格勒去!”
辛夷还在赵霖身边呢,若是青格勒去了,两个冤家相见,免不得又要大打出手,大闹一场。
“哦对!我把这茬给忘了!”森布尔这才反应过来,一拍脑门,连忙追了出去,“青格勒!等等!”
看着他慌慌张张的背影,江熹禾忍不住掩唇轻笑。连日来的担忧和疲惫,都在这突如其来的喜讯中,消散了大半。
大夫们又轮番上前给她把了脉,确认胎像稳固,才细细叮嘱道:“王妃身体底子薄,如今刚有身孕,切不可再劳累奔波,饮食上要忌生冷辛辣,万不能再像今日这般疾跑。”
江熹禾颔首:“知道了,有劳诸位了。”
大夫们商议过后,提笔写下安胎的方子,然后便躬身退了出去。
桃枝端来热水搁在床头,拧了帕子给江熹禾擦拭手腕和脸颊的细小伤口。一边擦,还一边忍不住坏笑着揶揄道:“瞧给大王高兴的,怕是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
“好险……”江熹禾手掌轻抚着小腹,后怕道,“最近事情太多,有孕都一个多月了,我竟然毫无察觉。今日还在山上狂奔疾走,幸好孩子没事。”
桃枝帮她脱下沾着尘土的外袍,闻言好奇地追问:“先前您眼睛看不见的时候,部落里多少老大夫都摇头。那神医不过用了短短几个月,就把您的眼睛治好了,如今还帮您调理出了身孕。那人当真这么厉害?”
想起那个嘴硬心软,表面上潇洒不羁,大大咧咧,实际上内心比谁都善良柔软的姑娘,江熹禾忍不住笑道:“是啊,她真的很厉害。”
桃枝拍了拍手,笑道:“如今族里内乱被镇压,王妃又有了身孕,简直是双喜临门!”
提起这次的内乱,江熹禾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也不知道大王准备如何处置那些叛军。塔林跟着他这么多年,还有乌日娜……”
“依大王的性子,肯定是全杀了以儆效尤,”桃枝撇了撇嘴,不屑道,“尤其是那乌日娜,竟然胆大包天想对您下手,简直该死!”
两人正说着,帐帘被轻轻掀开。
森布尔安排好了族中事务,很快折返回来,脸上的狂喜之色稍微收敛了些,但眼角眉梢依旧藏着掩不住的兴奋。
桃枝帮江熹禾拢了拢衣襟,回头看见森布尔那副傻乐的样子,忍不住偷偷抿着唇笑了笑,躬身行礼:“奴婢已服侍王妃收拾妥当,先退下了。”
森布尔点点头:“辛苦了,你下去休息会儿吧,这里交给我。”
江熹禾穿着素白里衣,乌黑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靠坐在床头,床边的矮凳上还放着刚刚喝完的药碗。
“王……”
她刚轻唤出声,森布尔已经大步跨到床边,一把将她深深揽在怀里。
他的动作又急又轻,像是怕碰碎珍宝,但又克制不住满心的激动。
“怜儿,我太开心了……我们真的又有孩子了!”
他的脑袋埋在江熹禾的颈窝,毛茸茸的发梢扎得她有些痒,她笑着躲了躲,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看来老天待我们不薄,还是给了我们弥补遗憾的机会。”
想起先前那个没能留住的孩子,森布尔语气微沉,搂她的手臂收得更紧,郑重道:“怜儿,你放心,这次我一定会保护好你,还有我们的孩子。”
“我知道。”江熹禾在他耳边轻笑,指尖轻轻描摹着他宽厚的背脊。
森布尔稍稍退开些,手掌轻抚她的脸颊,又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我已经让人去找最有经验的产婆和奶娘了,多些人照顾你,我也能放心些。”
江熹禾失笑道:“这也太早了吧?”
“不管,”森布尔牵起她的手,抵在唇边,“我要用草原最好的羊绒给孩子做衣裳,还要用最珍贵的狼牙给他做护身符。早做准备总是好的,我们的孩子,值得最好的一切。”
江熹禾把头轻轻靠在他的怀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您打算如何处置塔林和乌日娜他们?”
“带头叛乱者,必须严惩,才能杀鸡儆猴,让其他人别动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森布尔说完,低头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些,“怎么了?怜儿是想为他们求情吗?”
江熹禾摇了摇头,“叛乱谋反本就是死罪,他们在起了反心的那一刻,就该料到今日的下场。”
“你说的不错,”森布尔轻抚她的长发,“等我跟族中长老商议之后,会给他们一个公正的处置。至于那些被裹挟的部众,只要真心悔过,便从轻发落,罚他们去牧场劳作一年,也算是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江熹禾听罢,轻轻点了点头,坐起身子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大王,您也去处理一下身上的伤,换件干净衣裳吧。”
森布尔这才低头看向自己,身上斑驳的血迹混着尘土,确实狼狈不堪。
他连忙起身,懊恼道:“都怪我,高兴过头了,都忘了身上还带着血腥气,没冲撞到你吧?”
“无事,”江熹禾失笑,挥手催他,“快去医帐让大夫好好处理一下,我等您回来用晚膳。”
“好。”
森布尔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这才转身大步离去.
朔风卷着沙砾,刮过荒芜的边境线,远处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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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边城的城楼隐约可见。
铠甲鲜明的骑兵队伍缓缓行来,队伍中央的囚车在颠簸中晃出刺耳的吱呀声。
囚车里,塔林像一滩失去骨头的烂泥,瘫在冰冷的木板上。他的手脚筋已经被挑断,伤口虽然做了简单包扎,却仍在隐隐渗血,每一次颠簸都让他疼得浑身抽搐。
曾经的他,是森布尔手下最勇猛的将领,多少次押着东靖俘虏踏过这片土地,马蹄声都带着胜利者的骄傲。可如今,栏杆后的阶下囚,竟然成了他自己。
森布尔在马背上举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两名亲兵立刻翻身下马,打开囚车的大门,把塔林拖拽了下来。
塔林重重摔在地上,沙砾嵌进他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却还是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马背上的森布尔。
“塔林,看在你跟了我整整十六年的份上,你的家人我会替你照顾,”森布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平静地指了指面前的城墙,“今日我不杀你,前面就是东靖边城,是生是死,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塔林被挑断了手脚筋,如今已是废人一个,森布尔把他丢在这里,对漠北人恨之入骨的东靖人不会放过他。
眼前这条路,说是生路,倒不如说是一条最残忍的绝路。
塔林目眦欲裂,冲他嘶哑怒吼:“森布尔!你把我丢到这里,还不如直接一刀了结了我!给我个痛快!”
“我要为我的孩子积福,不会亲手沾你的血,”森布尔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决绝离去,“这是你欠部落的,怨不得别人。”
“森布尔!你不能这样对我!”塔林嘶吼声凄厉尖锐,血淋淋的手指在空中徒劳地抓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大部队离他而去。
第36章
森布尔带着骑兵小队回到营地, 亲兵上前问道:“大王,牢里那乌日娜姑娘,该如何处置?”
森布尔随手把缰绳丢给侍从, 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语气平淡道:“不是说了吗?发配康如雪山。”
“可……”亲兵抬头飞快瞥了他一眼, 又慌忙低下头,犹豫道, “大王, 那地方常年冰天雪地,飞鸟难渡,那姑娘怕是走到半路就得冻死。”
森布尔想起那日, 险些落在江熹禾身上的鞭子,心头的火气又冒了出来。
乌日娜的痴恋早已变成执念, 倘若今日留她性命, 难保日后不会再兴风作浪, 他不能给江熹禾和孩子留下任何隐患。
“冻死便冻死了, 我没有直接杀了她, 已经很给面子了。”
他丢下这句话, 便头也不回地往偏帐走去。
亲兵望着他的背影, 轻轻叹了口气,只得转身匆匆去传令。
谁都知道,被发配去康如雪山,从来就没有活着到达的说法。
说是发配, 其实不过是慢刀子割肉的死刑。
森布尔回到偏帐, 掀开帐帘,看见江熹禾正蹲在衣柜角落,素白的衣摆扫过地上的软垫, 正伸手在堆叠的衣物间翻找着什么。
“怜儿,”森布尔快步过去,连忙将地上的人扶起,“大夫说了要你好生静养,你怎么下床了?还蹲在地上,要是绊着碰着可怎么好?”
“我在找赵霖姐姐留给我的药方,”江熹禾拍了怕他的手背,示意自己没事,“不过是下床走几步,我又不是泥捏的,你别这么一惊一乍的。”
森布尔扶着她在榻上坐下,手掌贴在她的腰窝,“那药方我已经交给大夫们了,你现在有了身孕,药方还得调整一下才能给你服用。”
“也好,”江熹禾点点头,又问,“叛军的事,都处理妥当了?”
森布尔沉吟片刻,叹道:“塔林……从我还是个少年,刚入军营的时候就跟着我了。这么多年,我看着他成亲生子,把他当亲兄弟。”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事到如今,我实在有些……下不去手。”
“情谊是真的,背叛也是真的,就这样吧,”江熹禾轻轻拍了拍他的腿,“给他家的夫人和孩子寻个好去处,也算是全了这份兄弟情谊了。”
“嗯。”森布尔长长舒了口气,揽住她的肩膀,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朔风如刀,刮过荒芜的断云崖。
乌日娜被粗麻绳反缚着双手,单薄的囚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她踮着脚,遥遥望向山脚下那片熟悉的草原。
漠北部落的毡帐如白色星辰,散落在绿色的草海间,那片她曾以为会是归宿的地方,如今已容不下她半分。
“森布尔……”
她轻轻呢喃着这个名字,声音被风吹得破碎。
过往爱恨涌上心头。
她爱他骑在战马上,那副意气风发,战无不胜的模样,爱他曾随手递来的那碗马奶酒,爱他无意间对她流露出的一丝温情。
但也恨他眼里只有江熹禾,恨他对自己的痴情视若无睹,更恨他如今杀伐果断的绝情。
两行热泪夺眶而出,还未落下就已经被风吹干。
她以为自己至少能见到他最后一面,哪怕是他冷漠的眼神,哪怕是一句斥责。
可从营地出发到这断云崖,一路寒风刺骨,都始终没等来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当真如此狠心,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她。
负责押送的士兵不耐烦地推了推她的肩膀,没好气道:“别看了!快走吧!”
乌日娜被推得脚步踉跄了一下,但却没了往日那副骄纵蛮横的气焰。
爹娘已死,部落也被森布尔清算,她曾引以为傲的一切,如今都成了泡影。
乌日娜看着脚边的万丈深渊,回想着过往种种,心底一片悲凉。
她咬了咬牙,忽然撞开身边的士兵,义无反顾地纵身一跃,坠向翻涌的白雾。
“不好!”
士兵们猝不及防,等扑到崖边时,只看见乌日娜的身影瞬间被白雾吞噬,了无痕迹。
“怎么办?”其中一人问,“还没到地方呢就摔死了,咱们回去怎么跟大王交代?”
另一人摇了摇头,淡然道:“慌什么?大王说过,死了就死了,不必跟他回话。”
“死了也好,咱们还省事了,”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吧,回去了。”.
夏日的尾巴拖着温热的风,拂过漠北的草原。
经过内乱的部落早已恢复往日的宁静,牧民们赶着羊群在远处的山坡上放牧,连空气里都浸着青草香。
东靖新皇继位,朝堂事务繁杂。而漠北经过这场内乱,也亟需休养生息。边境没了往日的剑拔弩张,两国迎来史无前例的平和期。
森布尔每日去军营里练兵,闲暇时便寸步不离守着江熹禾。
江熹禾在床上静养了大半个月,直到大夫再三确认胎像稳固,森布尔才勉强松口可以让她出门,但即使只是在营地附近走走,随行也时刻带着精锐护卫,生怕她在遇到任何危险。
被森布尔派去桐余县送东西的人也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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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据说被赵霖大骂了一通,硬是关在门外晾了三天。不过最后赵霖还是收下了江熹禾亲手绣的荷包,还让他们带回来了一张为她特制的安胎药方。
江熹禾看着药方上熟悉的笔迹,想着那人是如何一边暴跳如雷,又一边皱着眉一笔一划写下这张药方的,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桃枝端着厨房刚炖好的药膳进来,见她心情不错,好奇地问道:“王妃,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江熹禾把药方细细叠好收起,抬头笑道:“无事,只是想起了一个有趣的朋友。”
桃枝把食盘放在桌案上,掀开盖子,招呼道:“厨房刚炖好的银耳百合羹,加了些温补的药材,大夫说最适合您现在吃,能安神养胎。”
江熹禾接过勺子,在碗里转了几圈,却半天都不往嘴里送。
桃枝见状,提醒道:“王妃,大王特意交代过,您每日的药膳都得按时吃,还让奴婢盯着您吃完呢。”
江熹禾没什么胃口,顺势搁下勺子,“那你别告诉他不就好了吗?”
“王妃,”桃枝跺了跺脚,急道,“您先前身子弱,好不容易调理好,现在又怀着小少主,哪能大意?这里面的药材都是稀罕东西,大王花了好大力气才弄来的呢!”
“不是我故意辜负你们的心意,只是……”江熹禾叹了口气,“这几天实在胃口欠佳,一张口就有点犯恶心。”
正说着,帐帘被轻轻掀开,森布尔大步走了进来。
视线下意识扫过桌案,碗里的药膳还冒着淡淡的热气,羹汤清亮,红枣碎点缀其间,满满当当的一碗,明显还没被动过。
森布尔脚步顿了顿,走到江熹禾身边坐下,挑眉看向她:“怎么?还是没胃口?”
桃枝见他进来,便躬身退下了。
江熹禾对他笑了笑,却并不回答,只是问道:“今日的骑兵演习结束了?”
“嗯,新上任的骑兵统领还需要跟队伍再磨合磨合,不过问题不大,再练习一段时日就好了。”
森布尔说罢,抬起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耳朵,“别打岔,问你呢,今日还是没胃口吗?”
江熹禾老实地点了点头,“许是早上吃多了,这会儿还不饿吧。”
森布尔大手盖在她的肚子上,又用手掌虚虚丈量了一下她的腰间,蹙眉道:“这都两个月了,也没见你长点肉。”
“没这么快呢,”江熹禾按住他的手,侧身躲了躲,忍不住轻笑出声,“痒……”
森布尔知道她怕痒,刚松开手,又把脑袋凑到她颈间,作势要去亲她。
江熹禾缩着身子想躲,森布尔捧住她的脑袋,用力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才算作罢。
看着她泛红的脸颊,森布尔抬手帮她理了理凌乱的发丝,柔声道:“既然没胃口,不如我带你去集市逛逛,寻点你爱吃的果脯糕点什么的。”
江熹禾眼睛亮了,“可以吗?但是部落才刚安定下来,我们这样擅自离开,会不会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森布尔大手一挥,满不在乎道,“若你怕被长老们看见了多话,那我们就偷偷溜出去,天黑之前回来就好了。”
江熹禾有些动摇了,她自幼在宫里长大,循规蹈矩、安分守己是刻在骨子里的准则,从未做过这种逾矩的事情。
但这段时间她一直卧床静养,话本和医书看得她眼睛发涩。今日外面阳光正好,风里都带着青草的清香,想出去透透气的念头,在心底一发不可收拾。
森布尔看出她的挣扎,直接从架子上抄起大氅往她肩头一裹,不由分说地打横抱起她就往外走,“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想去就去!有我呢,走吧!”
森布尔带着她绕过营地里的守卫,从马厩里牵出了他那匹黑色战马。
“来!”
他牵过江熹禾的手,扶着她上马坐稳。
森布尔随即翻身上马,双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腰肢,握住缰绳,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走了!”
出了营地的木栅栏,江熹禾看着眼前辽阔的草原,风吹起她的发丝,连呼吸都变得畅快起来。
第37章
战马缓步前行, 路过一片今年春天刚栽种的麦田。
绿油油的麦浪随风起伏,长势喜人,每一株麦苗都挺拔饱满, 透着勃勃生机。
江熹禾看得满目欢喜, 欣慰道:“今年的麦子长得很好呢。”
“是啊, ”森布尔笑着附和,“再过几个月, 就该到丰收的时候了。”
这短短几个月的和平, 战后的土地褪去了硝烟,重新焕发生机,历经战乱的百姓也终于得以喘息, 可以安心耕作放牧。
虽然不知道眼前的和平还能维持多久,但江熹禾私心想着, 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 就好了。
森布尔顾及她怀着身孕, 始终保持着不急不缓的速度。一个时辰后, 两人终于抵达了距离部落最近的集市。
这里人声鼎沸, 热闹非凡。摊位沿街排开, 大多是漠北本地的商贩, 吆喝着皮毛、马奶酒、手工饰品。
也有少数东靖商队冒着风险前来,带来了丝绸、茶叶、精致的糕点,这些稀罕物件在集市上很是抢手,对他们来说, 也算是富贵险中求。
森布尔带着江熹禾来到城中的一家酒楼, 这里往来客人络绎不绝,生意相当火爆。
“这家酒楼的厨子是东靖来的,兴许会比较合你的胃口。”
门口的小二眼尖得很, 一眼就看出两人气度不凡,连忙弓着腰快步迎上来,热情招呼道:“二位贵客,里面请!楼上还有靠窗的雅座,包您满意!”
森布尔点点头,带着江熹禾拾级而上,在二楼选了一处临窗的桌子坐下。
他大手一挥,对小二说:“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全都来一遍,拣拿手的上!”
江熹禾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别点多了,我吃不了太多。”
森布尔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放心吧,吃不完还有我呢。”
“得嘞!二位稍等,菜马上就来!”小二帮他们添上茶水,便喜滋滋地下楼传菜去了。
江熹禾微微探身,看着楼下卖力吆喝的商贩,笑道:“这里可真热闹。”
想到她嫁来漠北这么多年,自己竟然从未好好带她出来逛逛,让她一直困在营地里。森布尔愧疚道:“你若喜欢,我以后就常带你来。”
但江熹禾却摇了摇头:“不必了,热闹的地方固然有趣,但我还是更喜欢待在家里,安静一些的。”
森布尔听她说“家里”,心头一暖,笑道:“好,都听你的。”
两人没等太久,小二就端着满满当当的食盘上楼了。
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香气扑鼻,看着这一满桌的山珍海味,江熹禾一时竟有些不知从哪下手。
森布尔见状,拿起筷子,每一道菜都夹了一小筷子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
若她喜欢,就把菜放在她面前,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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