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居胥打断,语气平静得像在吩咐添茶,“蜂群嗜甜,犬人血含高浓度葡萄糖——尤其是被蛇毒浸染过的血。”
远处,第一只蚀骨蜂撞上犬人脖颈。犬人甚至没来得及嚎叫,颈部皮肤瞬间结霜,霜层下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塌陷,只剩一张薄如蝉翼的皮裹着骨架。蜂腹鼓胀,铅灰汞珠亮得刺眼。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蜂群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扩散。犬人却像闻到蜜糖的蚁群,不顾一切朝蜂群中心狂奔。它们撞在一起,叠成肉山,又被蜂群穿透,留下千疮百孔的尸堆。尸堆越积越高,蜂群反而愈发狂暴,振翅声渐渐汇成低沉轰鸣,震得岩壁簌簌落灰。
杨艰琛在裂缝中段,正用内力震碎袭来的蜂群。他袖口已被血浸透,却仍挺直脊背,目光如刀扫过战场。他忽然抬头,望向悬崖方向。黑暗中,他仿佛看见李居胥站在鹰嘴石上,衣袂不动,唯有一缕银光自眉心疤痕逸出,蜿蜒如丝,直刺蜂群核心。
“原来如此……”杨艰琛喉头涌上腥甜,却硬生生咽下,“他不是放任我们死……是借我们的命,喂饱蜂群,好让蜂群……替他清路。”
蜂群确实清路了。
当最后一只有意识的犬人倒下,蜂群调转方向,不再攻击人类,而是沿着裂缝向上攀升。它们掠过杨艰琛营地,掠过孟成仁藏身的穹顶,掠过杨杜珂僵化的脸庞——却对李居胥的悬崖视若无睹。
因为悬崖入口处,不知何时已铺满厚厚一层犬人尸体。尸体尚未冷却,温热血液渗入岩缝,与某种无色无味的粘液混合。那是三狗子方才用匕首刮下的犬人唾液,再混入自己指尖渗出的、带有特殊生物碱的汗液。这种混合液,对蚀骨蜂而言,是比蜂蜜更致命的诱饵。
蜂群涌入裂缝深处,最终停驻在古墓入口前。它们悬停在半空,振翅频率骤然放缓,铅灰汞珠逐一黯淡,仿佛被无形之手掐灭灯火。接着,整座蜂群如雪崩般坍缩,坠入古墓缝隙,消失不见。
死寂。
连犬人残骸渗出的血滴声都清晰可闻。
杨艰琛抹去嘴角血迹,艰难站起。他环顾四周——两千高手,此刻能站着的不足三百,且人人带伤,气息萎靡。他看向古墓入口,那里黑洞洞的,像巨兽咽喉。
“张大师呢?”他哑声问。
无人应答。
直到一个断腿老者拖着残躯爬来,指甲抠进岩石缝里,血流满地:“张……张大师……他……他早进去了。”
杨艰琛浑身一僵。他这才想起,张大师第三批降落时,曾独自在盆地边缘徘徊三日,用罗盘反复测算。那时他以为对方在勘测风水,如今才懂——那是在找蜂群蛰伏的巢穴坐标。张大师根本不是来帮他们的,他是来借蜂群开路的。
“少主……”孟成仁拖着残躯爬来,断臂处黑毛已蔓延至肩头,他声音嘶哑如破锣,“我们……还进去吗?”
杨艰琛没回答。他弯腰,拾起地上一截断裂的青铜短剑。剑刃上,隐约映出他自己扭曲的脸。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剧烈抖动,笑声在死寂的裂缝里回荡,凄厉如枭啼。
“当然进。”他抹掉剑上血污,将短剑插入腰带,“李居胥送我们一场大礼——用两千条命,替我们推开古墓大门。若不进去看看,岂非辜负他一番苦心?”
他抬步向前,靴底踏过犬人尸体,发出湿漉漉的噗嗤声。身后,残存高手们沉默跟上,脚步踉跄,却无人回头。
悬崖之上,李居胥仍立于鹰嘴石。夜风掀起他衣角,露出腰间一柄无鞘短刀。刀身漆黑,毫无反光,唯有刀尖一点银芒,正微微颤动,仿佛刚饮过血。
他忽然抬手,指向古墓入口方向。
三狗子立刻匍匐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岩石上:“属下明白!”
三狗子转身疾奔,身影融入黑暗。他奔向西坡塌陷处那个“吸光”的黑洞。那里,正缓缓浮出七道佝偻身影——他们皮肤惨白如纸,眼窝深陷,眼珠浑浊泛黄,脖颈处延伸出细长管状物,深深扎入地下。正是此前被犬人拖走的残尸。此刻,那些残尸正被某种力量操控着,四肢关节反向扭曲,如傀儡般缓缓站起。
三狗子掏出匕首,在自己掌心划开一道深口。鲜血滴落,渗入地面。七具傀儡同时抬头,空洞的眼窝转向悬崖方向,喉管里发出“咯咯”怪响。
李居胥终于转身,走向主洞入口。火把已熄,洞内伸手不见五指。可他步履平稳,每一步都精准踏在石阶中央,仿佛眼前并非黑暗,而是铺满星光的坦途。
洞内,张庆石正指挥后勤队搬运物资。他们拆解犬人尸体,剔下韧带编绳,刮下脂肪熬膏,将肋骨削成锯齿状短刃。火绒蹲在角落,用指尖搓出一簇微弱火苗,小心烘烤一块犬人脊椎骨——骨髓里沁出的油脂,是制造磷火的最佳引燃剂。
李居胥经过时,火绒忽然抬头,脸上沾着炭灰,眼睛却亮得惊人:“团长,我试过了,犬人脊椎油……遇冷不凝,遇暗自燃。”
李居胥脚步未停,只淡淡道:“把油装进陶罐,密封,埋进东崖冻土层下三尺。”
“是!”火绒应声,手指一捻,火苗倏然熄灭。
洞内重归黑暗,唯有众人呼吸声此起彼伏。李居胥步入最深处石室,门扉自动合拢。室内无灯,却有一面青铜镜悬于壁上。镜面蒙尘,照不出人影。他抬手拂过镜面,灰尘簌簌落下,露出底下蚀刻的繁复纹路——那不是文字,也不是图腾,而是一幅动态星图。此刻,星图中央一颗黯淡的星辰,正以极慢速度,一明一灭。
李居胥凝视片刻,忽然屈指,叩击镜面三下。
咚。咚。咚。
三声过后,星图骤然亮起,无数光点流转,最终汇聚成一行小字,浮于镜面:
【蚀骨蜂已启封·古墓第七重·开启倒计时:172小时】
李居胥静静看着那行字,良久,抬手抹去。镜面重归蒙尘。
他转身推门而出,迎面撞上罗飞鹰递来的一碗热水。水汽氤氲,热气蒸腾。
“喝点热的吧。”罗飞鹰说,“天快亮了。”
李居胥接过碗,指尖感受着陶瓷的温润。他仰头饮尽,喉结滚动。
确实快亮了。
因为远处天际,正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色的光。
不是黎明。
是黑暗即将退潮的征兆。
而真正的黑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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