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所有人,停止所有地面搜索。”他声音不高,却穿透烈日轰鸣,“调集全部挖掘组,带上震动锤、声波探针、磁力定位仪,跟我下洞。”
“下哪个洞?”张庆石问。
李居胥望向葛大师消失的方向,目光沉静如深潭:“跟着光走的洞。不是找龟背人——是找他们的‘壳’。”
消息传回黄总管营地时,已是正午。气温突破九十五度。帐篷顶棚被热浪掀开一角,露出内里焦黑的帆布衬里。指挥佥事正用湿布裹着方清同的手指,试图压制那枚虫卵的膨胀。听见李居胥的指令,他手指一顿,湿布上立刻洇开一片暗红。
“他疯了?”王石承咬牙,“三百丈深的地壳,震动锤下去,引发岩层崩塌怎么办?我们全得活埋!”
“他比谁都清楚后果。”指挥佥事缓缓松开方清同的手,盯着自己掌心被虫卵分泌物腐蚀出的细小水泡,“他要的不是活龟背人……是要‘壳’里的东西。”
青衫剑客忽然开口:“古墓钥匙,从来不在活人手里。在壳里,在骨里,在沉睡者睁眼前最后一口呼出的气里。”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闷雷般的轰鸣。不是天雷,是地底深处传来的震荡。整个营地沙砾跳动,帐篷杆剧烈摇晃。紧接着,西北方天际线骤然腾起一道灰黑色烟柱,直冲云霄——烟柱中裹挟着无数细碎晶屑,在烈日下折射出七彩虹光,如同巨龟翻身时抖落的鳞粉。
葛大师站在烟柱边缘,仰头望着那虹光,右眼琥珀色瞳仁彻底转为漆黑,左眼针尖般的瞳孔却亮起一点幽蓝火苗。
他喃喃道:“醒了……第一个。”
烟柱中心,地面无声裂开,露出直径十米的圆形竖井。井壁光滑如镜,泛着金属般的冷灰色泽,上面蚀刻着巨大龟甲纹路——每一道纹路都随地底脉动微微起伏,仿佛活物肌肤。井口边缘,三枚拳头大小的卵正缓缓浮出沙面,卵壳半透明,内里蜷缩着墨绿色幼体,背部已初具甲片雏形。
黄总管踉跄扑到井边,想伸手去碰,却被一股无形斥力弹开,重重摔在滚烫沙地上。他抬头,看见李居胥率队已至井口。李居胥没看他,只朝张庆石点头。张庆石立刻下令,十二名挖掘组成员迅速架起声波探针,探针尖端射出淡蓝色光束,垂直刺入井底。
光束触及井底瞬间,整口竖井骤然亮起!龟甲纹路逐一燃起幽蓝微光,由下至上,层层点亮,最终在井口汇成一圈悬浮光环。光环旋转,投射出一幅立体星图——七颗黯淡星辰排列成龟甲状,中央一颗星辰正剧烈明灭,频率与地底脉动完全同步。
“北冥七宿……”方清同挣扎着爬到井边,声音嘶哑,“古籍记载,龟背人以星轨为匙,地脉为锁……李副团长,您知道那颗明灭的星代表什么吗?”
李居胥终于看向他,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代表开门的时间。它每闪一次,古墓封印松动一分。等到第七次——门就开了。”
“七次?”黄总管嘶吼,“多久?”
“不知道。”李居胥转身走向井口,停顿片刻,声音低沉如铁:“但我知道,第一次闪,就在今晚子时。那时地表温度会骤降至零下二十度——龟背人冬眠的临界点。它们会集体苏醒,破壳而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黄总管惨白的脸:“而你们……最好在那之前,学会生火、搭棚、熬汤。否则,寒潮来了,最先冻死的,就是不会照顾自己的人。”
话音落下,李居胥纵身跃入竖井。张庆石、潘大头紧随其后。十二名挖掘组成员启动装备,井口光晕流转,人影渐次消失。
黄总管瘫坐在滚烫沙地上,看着那圈幽蓝光环缓缓旋转,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小太监的尸体还躺在帐篷里,腹腔鼓胀得更加明显,皮肤下那层胶膜正泛起细微涟漪,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用指甲,轻轻刮擦着内壁。
指挥佥事默默拾起地上掉落的铜锅,舀起一瓢浑浊积水,架在临时垒起的石灶上。火石敲击三次,火星溅落,枯草腾起青烟。他盯着跳跃的火苗,忽然低声问:“王千户,你说……李居胥到底是谁?”
王千户正用匕首削着一根枯枝,闻言手一抖,削掉半截拇指指甲,血珠沁出,迅速被高温蒸干。“我查过他的档案。”他声音干涩,“《万兽星球》戍边军,三年前调来迷失大陆。档案里写他擅长‘古脉辨识’,可没人见过他用这本事……直到今天。”
“古脉辨识?”指挥佥事嗤笑一声,火苗映亮他眼中血丝,“那不是龟背人皇族秘术么?”
没人回答。风卷着沙粒打在帐篷上,发出密集鼓点般的声响。远处,灰黑色烟柱尚未散尽,虹光渐弱,却在天边余晖里凝成一道细长裂痕——像一只缓缓睁开的、冰冷的眼睛。
方清同蜷缩在灶火旁,左手小指的虫卵突然爆开,涌出数十只米粒大小的金甲虫,振翅飞向井口幽蓝光晕。虫群掠过光晕瞬间,其中三只骤然僵直,坠入井中,其余则化作金色光点,消散于空气。
井底深处,李居胥悬停在半空。脚下是无尽幽蓝光路,两侧岩壁浮现巨大浮雕:龟背人持星盘跪拜,犬人牵巨獒引路,蛇人盘踞古树吐纳云气。浮雕尽头,一扇青铜巨门半开,门缝中溢出的不是光,而是浓稠如墨的寂静——那寂静有重量,压得人耳膜嗡鸣,心跳迟滞。
潘大头悬浮在他右侧,喉咙里滚动着低沉咆哮,爪尖划过岩壁,留下三道白痕,白痕中渗出幽蓝荧光,竟与光路同频明灭。
张庆石在左侧,手中声波探针嗡嗡震颤,屏幕显示着惊人数据:【深度:297.3丈;温度:-18.6℃;磁场强度:峰值超阈值470%;生物信号源:数量未知,活性指数……99.9%】
李居胥抬起手,古铜短匕轻点虚空。匕首尖端悬停处,空气扭曲,浮现出一行燃烧的篆字:
【龟眠未尽,门不可入。欲启此扉,先偿三命。】
他凝视那行字,良久,缓缓收刀入鞘。铃铛无声,却在他掌心微微发烫。
井口之上,黄总管终于站起身。他拍掉袍子上的沙尘,整了整歪斜的冠帽,走向那口冒烟的铜锅。火苗跳跃,映亮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幽光——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冰冷的决绝。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帛书。帛书封面用朱砂写着四个字:《龟息引》。
小太监的尸体在帐篷里,腹腔鼓胀到极限。胶膜表面,一只细小的、墨绿色爪尖,正缓缓刺破薄膜,向外伸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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