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改成轮休制，工人每天实操三小时，其余时间由破晓军团教官团驻厂培训——教他们怎么用神经缓冲贴片，怎么读熔炉磁场曲线，怎么在强磁干扰下手动校准激光切口。”

    崔烟烟的手指倏然攥紧裙摆。

    她听懂了。这不是惩罚，是镀金。抗磁合金是迷失大陆战场唯一能稳定传导能量的材料，而熔炼炉就是未来十年母星球最稀缺的“战略火种”。向华利交出的不是产能，是入场券。

    黄朝裕在一旁轻轻抚掌，笑意更深：“妙啊！向总，你这批工人，怕是要抢着加班了。”

    向华利怔了两秒，忽然朗声大笑，笑声里竟真有了几分释然：“李团长，我敬您一杯！”他提起酒壶，给自己满上琥珀色烈酒，仰头饮尽，喉结剧烈滚动，“不过——”他放下杯，目光灼灼，“我有个不情之请。”

    李居胥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说。”

    “我想派一个观察员，随破晓军团出征迷失大陆。”向华利一字一顿，“就现在，立刻，马上。不是参观，是跟训。我要亲眼看见，怎么在没有卫星、没有雷达、没有通讯的绝境里，靠人的骨头和血肉，把狗脑子打出来。”

    包厢里所有人呼吸都屏住了。

    柳蓉指尖无意识拨断一根琴弦，铮然一声脆响；齐文昌刚写完的“云山万重”四个字，最后一笔墨迹被他袖口蹭花，蜿蜒如血。

    崔烟烟脸色瞬间煞白。

    她知道向华利疯起来有多狠——当年为抢下一笔订单，他能连续七十二小时不眠不休盯生产线，眼皮肿得只剩一条缝还在喊“再加压0.3帕”。可迷失大陆不是八环车间，那是连探测器都传不出信号的死亡坟场。一个没经过基因强化的商人，进去就是送葬。

    “不行。”李居胥放下茶杯，杯底与案面又是一声“嗒”，“迷失大陆犬人嗅觉是人类三千倍，蛇人红外视觉能穿透三米岩层，龟背人甲壳共振频率会撕碎未强化肺泡。你去，活不过三分钟。”

    向华利却笑了，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那就给我三分钟。”

    他忽然转身，快步走到包厢角落——那里静静立着一架通体乌黑的金属仪器，表面布满蜂巢状散热孔，顶部悬浮着一枚核桃大小的幽蓝光球。崔烟烟认得，那是全富电子最新研发的“归墟”神经映射舱，全球仅此一台，造价七十八亿星币，本该下周在二环科技峰会首发。

    “李团长，您看看这个。”向华利按下舱体侧面按钮，幽蓝光球骤然暴涨，无数光丝如活物般刺入他太阳穴，“它能实时投射使用者全部生理数据、神经电信号、甚至潜意识应激反应——全程无损，毫秒级同步。我把它搬进破晓军团医疗舱，您随时调取我的生命体征。如果我心跳超过一百八十次，您下令击毙我，我绝不怪您。”

    光丝缠绕中，向华利的脸庞微微扭曲，额角青筋凸起，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烧穿黑夜的野火。

    李居胥沉默良久。

    他忽然起身，走到映射舱前，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向华利眉心正中。

    刹那间，向华利身体剧震，瞳孔骤然扩散——他看见了。

    不是影像，不是数据，是记忆的洪流。

    他看见李居胥跪在BYZ-011星球冰原上，用冻僵的手指一寸寸刮开战友胸甲，掏出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塞进自己怀里保温；看见他在黑曜裂谷底部，被七把离子匕首钉在岩壁上，却笑着扯断自己左腿神经束，用剧痛刺激大脑超频运转，反向破解了叛军指挥链；看见他站在迷失大陆投影前，指尖划过那片吞噬星辰的黑暗，声音轻得像叹息：“犬人怕火，蛇人畏光，龟背人……最恨有人摸它们的甲缝。”

    向华利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砸在地板上，却死死撑住，额头抵着冰冷金属，肩膀剧烈起伏。

    “准了。”李居胥收回手指，转身走向圆桌，“但有两条——第一，你必须完成破晓军团基础体能测试，负重五十公斤，越野三十公里，限时四小时。第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崔烟烟苍白的脸，“今晚回去，把你和烟媚汽贸签的三年竞业协议，亲手烧给我看。”

    崔烟烟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她懂。烟媚汽贸背后站着三环某位退役上将，那份协议里藏着三十七处法律陷阱，只要她敢跳槽，对方就能让她倾家荡产。李居胥不是在逼她站队，是在替她斩断所有退路——从此以后，她的命，她的车行，她的一切，都和破晓军团绑在同一艘船上。

    向华利却大笑出声，笑声震得香炉青烟乱舞：“李团长！痛快！我这就烧！”他竟真的掏出打火机，当着所有人面，从西装内袋抽出一份薄薄文件，火苗舔上纸角，橘红火焰迅速吞没墨字，灰烬飘落如蝶。

    黄朝裕看着这一幕，忽然对身旁侍立的小李低语：“去，把楼上保险柜第三格的‘星尘’拿出来。”

    小李领命而去。不多时，捧回一个紫檀木匣，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三枚拇指大小的银色胶囊，表面蚀刻着细密星图。

    “李团长，这是当年兵部特批的‘星尘’基因激活剂，全球仅存七支。”黄朝裕亲手取出一枚，放在李居胥面前，“一支给向总，一支给崔总——她若真想进破晓军团后勤部，得先扛住基因重组的七十二小时高烧。最后一支……”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留给王薇薇小姐。我听说，她上周刚通过了‘天工’实验室的神经适配性测试？”

    李居胥盯着那枚银色胶囊，许久，终于伸手拿起。

    窗外，暮色正沉沉压向地平线。而远处天际，一颗从未在星图上标记过的暗红色星辰，悄然亮起微光——它不属于任何已知星座，轨道偏移值高达百分之九十七，正以无法预测的轨迹，朝着母星球的方向，无声坠落。

    李居胥将胶囊收入掌心，金属冰凉，却像攥住了一小块正在燃烧的恒星残骸。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烧掉的那份文件，灰烬里最后一粒火星，也是这般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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