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日如年，时间来到李居胥回归后的第三日。南部战区的兵力剩下不足开战时候的四分之一，人人带伤，形如枯槁。

    两日前，本应该抵达的援军被四臂族埋伏偷袭，困在半道，支援遥遥无期。洪惊猛把能用的手段都用出来了，连炮兵都拉上了前线，坚持到现在，除了拼命还是拼命，已经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唯一的好消息，四臂族的伤亡也极大，现在战场上大约还有20万。消灭了50万四臂族，包括大量的贵族四臂族和三只四臂族男爵，这是......

    天光刺破云层，像一柄生锈的薄刃，斜斜劈开战场残存的硝烟。灰白雾气在焦黑树干间游荡，裹着焦糊、铁锈与内脏碎末混合的腥甜，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喉头。李居胥靠着半截烧得炭黑的巨木喘息，赤凤涅槃刀拄地，刀尖深深没入泥中，嗡鸣未歇，余震顺着刀身爬上来，啃噬他小臂的筋络。他左手五指蜷曲，指甲深陷掌心，血珠从指缝里挤出来，混着灰烬凝成暗红硬痂。右肩胛骨的位置湿了一片，不是血，是汗——冷的、咸的、带着铁锈味的汗，在皮肉上蜿蜒如蚯蚓。

    他没抬头看天。天亮了，可光不暖人。昨夜那场炮轰，把黎明也炸得支离破碎。此刻视野所及，尽是断肢、焦尸、被掀翻的装甲车残骸，以及更多更深的弹坑。坑沿焦黑龟裂，坑底积着浑浊的雨水，水面倒映着惨白的天光，也倒映着几具浮在水面上的士兵遗体，面朝下，军服被撕开，露出底下青紫肿胀的皮肉。一只乌鸦扑棱棱落在最近的弹坑边缘，歪着头，喙尖滴落一滴暗红，不知是谁的血，还是它自己啄开的伤口。

    “夜枭……”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虎鲸从三米外的弹坑里爬出来，左腿以诡异的角度弯折着，裤管全被撕烂，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和森白骨茬。他拖着那条腿，一寸寸蹭到李居胥身边，脊背抵住同一截焦木，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牵动肋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血沫从嘴角不断涌出，又被他用袖子狠狠抹掉，留下一道横贯半张脸的暗红。

    李居胥终于侧过头。虎鲸的右眼眼球爆裂，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窟窿，眼窝边缘焦黑翻卷，像被烈火燎过；左眼却亮得吓人，瞳孔深处燃着两簇幽蓝的火苗，不是愤怒，不是悲恸，是某种近乎燃烧殆尽的澄澈。

    “没死？”李居胥问，声音干涩。

    “死？呵……”虎鲸扯了扯嘴角，牵动脸上无数细小伤口，血又渗出来，“聂盖那老狗的炮弹，连老子的裤裆都没擦着边儿。倒是你——”他喘了口气，目光扫过李居胥肩头那道被贵族四臂族爪风撕开的皮肉，皮肉翻卷，露出底下微微搏动的肌理，“你身上这伤，比老子的腿金贵。怎么？后悔了？”

    李居胥没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黑灰与血污的右手。昨夜，就是这只手，攥着刀柄，在炮火尚未停歇的间隙里，硬生生劈开一条血路，将最后八百余名溃散的士兵，从四臂族残兵的包围圈里，一寸寸凿了出来。那八百人，此刻正散落在三百米外的洼地里，互相倚靠着，用烧焦的布条勒紧伤口，用断矛当拐杖，用同伴的脊背当靠椅。没人说话。所有人的嘴唇都干裂起皮，渗着血丝，只有喉咙里发出粗重、滚烫的呼噜声，像一群濒死的野兽在喘息。

    “情报错了。”李居胥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没，“我该在林子西边多走十里。那里的腐叶厚，踩上去软，有活物气息……但昨天太急，只顾着往北追溃兵，漏了。”

    虎鲸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笑声牵动伤口，咳出大口带血的泡沫。他抬起完好的左手，重重拍在李居胥染血的大腿上，力道大得让李居胥膝盖一颤。“蠢货！”他骂道，唾沫星子喷在李居胥脸上，“谁的情报不错？我的、聂盖的、你那个死鬼师父的？全他妈错！错在我们以为这鬼地方，真能靠眼睛、鼻子、耳朵……靠这些臭皮囊活着！”

    他猛地咳嗽起来，肩膀剧烈耸动，左眼眶里竟淌下两行混着血丝的清泪，在焦黑的脸颊上冲开两道白痕。“这地方……是活的！”他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硬生生撕扯出来，“它长着嘴，等着我们把命喂进去！昨儿那两万四臂虫，不是从南边来的——是从地底钻出来的！你闻见没？炮火停了之后，那股子土腥气，底下还带着点甜腻……像腐烂的蜂巢！”

    李居胥瞳孔骤然一缩。他猛地抬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脚下这片焦土。没错。炮击过后，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湿冷的泥土腥气，可在这腥气之下，确实蛰伏着一丝极淡、极诡谲的甜香，像蜜糖融在陈年的血里，若有若无，却直往人鼻腔深处钻。

    就在此时，远处洼地里，一个刚包扎好手臂的年轻士兵突然身体一僵，猛地捂住喉咙，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他双眼暴凸，眼球迅速蒙上一层灰白翳膜，皮肤下，无数细小的、青黑色的凸起正疯狂蠕动、蔓延，如同无数条微小的毒蛇在皮下钻行。他张开嘴，想呼救，却只喷出一口混着黑色粘液的血沫，紧接着，整个人猛地向后一挺，脊椎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竟硬生生从背后顶破皮肉，刺出一根扭曲的、泛着幽绿荧光的骨刺！

    “啊——！！！”

    惨叫只持续了半秒，便戛然而止。那根骨刺顶端，骤然裂开一道缝隙，喷出一团拳头大小的、闪烁着磷火的灰绿色孢子云。孢子云飘散，无声无息，却让周围三名士兵瞬间僵住。他们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溶解，皮肤下同样鼓起青黑色的凸起，速度比第一个士兵快了数倍！

    “退！！！”虎鲸嘶吼，声音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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