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敬业忍不住出列:“大帅,筑台何用?莫非……欲设祭坛?”
黑齿常之目光如电,直刺李敬业:“祭坛?不。是望台。亦是——告天台。”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钟鸣:“此台建成之日,便是我大唐正式颁《青海州郡志》之时!自此以后,沙珠玉河以南,乌兰岭以东,兴海以西,大非川以北,凡我铁蹄所至,皆为大唐疆土!凡我旌旗所指,俱是大唐州县!”
堂内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凝滞了。
黑齿常之缓步踱至堂前案几旁,提起朱砂笔,在一方素帛上挥毫疾书——非檄文,非军令,而是一幅墨线勾勒的疆域草图。他笔锋如刀,自兴海起,一路向西,横贯大非川,斜切乌兰岭,最终在逻些方向戛然而止,朱砂一点,如血滴落。
“此图,三日后,由飞骑营持节,送抵长安。”
他搁下笔,朱砂未干的墨迹在烛光下灼灼如火:“告诉陛下——吐蕃已无主,论钦陵已无援,大非川之战,非为争胜,实为收土。臣黑齿常之,请旨:班师之日,即设青海都护府,置兴海、乌兰、大非三州,迁流民、垦荒田、修驿道、立市舶,使羌、吐谷浑、苏毗、羊同诸部,皆为编户,同受王化。”
话音落下,堂内诸将轰然跪倒,甲胄铿锵,声震屋瓦:“喏——!”
唯有那七名吐谷浑将领,膝未触地,已热泪纵横。他们伏身在地,额头抵着冰冷青砖,肩膀剧烈颤抖——不是因恐惧,而是因一种近乎疼痛的释然。二十年了,自伏俟城陷落,慕容氏流亡,吐谷浑人便如断根之草,在吐蕃铁蹄与大唐边关之间飘摇无依。今日这一跪,跪的不是黑齿常之,是跪那方朱砂点就的疆域图,跪那未曾谋面却已赐予他们户籍、土地、学堂、尊严的长安天子。
夜更深了。黑齿常之独坐堂中,烛火摇曳,将他身影投在墙上,巨大而沉默。案头,新送来的战报堆叠如山:麴崇裕部收敛敌我尸骸共计四万三千具,其中吐谷浑降卒自愿承担焚化、掩埋、立碑诸事;娄师德已押解首批三千俘虏启程南下,沿途设十二处暂驻点,每点配医官二人、僧侣四人、通译六名;姚崇遣人自鄯州运来青稞种子三万斛,已在兴海城外辟出百顷试验田……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清越鹰唳。
黑齿常之抬头,一只雪隼正立于檐角,爪下缚着细竹管。他起身推开窗,雪隼振翅飞入,停于案头铜鹤灯架之上,歪头看他,黑豆似的眼睛澄澈如冰。
他取下竹管,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素笺。上面仅一行小字,墨迹清峻,力透纸背:
【朕已阅捷报。黑齿卿所奏诸事,悉准。唯有一事——卿言‘班师之日,即设青海都护府’,朕以为不然。卿既已收土,何须班师?青海都护府,当于大非川之战毕,即日开府。卿为第一任都护,佩双鱼符,掌虎符,节制陇右、河西、剑南三道兵马。另,朕已敕令工部,以玄武岩雕‘青海都护府’匾额,月内必至。卿且记:朕不盼卿回长安。朕盼卿——长镇青海。】
黑齿常之凝视良久,忽然低笑出声。笑声不大,却震得案头烛火狂跳。他取过朱砂笔,在素笺空白处,郑重写下两字:
“遵旨。”
写罢,他将素笺卷起,投入烛火。火光腾起一瞬,映亮他眼中灼灼不灭的火焰——那不是将帅的威严,不是老臣的忠谨,而是一个亲手将故国山河一寸寸夺回、再亲手为其命名立籍的拓疆者的炽热。
窗外,雪隼振翅而去,融入墨色苍穹。远处,沙珠玉河静静流淌,水声潺潺,仿佛亘古未变。可河岸两侧,唐军营寨灯火如星,连成一片浩荡光海;而大非川方向,却只有零星几点火光,在无边暗夜里挣扎明灭,像被巨浪围困的孤舟。
翌日清晨,兴海城东校场。
黑齿常之立于点将台上,身后十二面赤旗迎风招展。台下,十万唐军、三万吐谷浑新附军、五千苏毗降部,共十四万五千将士肃立如林。甲胄森然,刀枪如林,却静得落针可闻。
黑齿常之未着甲,只穿一身素净玄色常服,腰束玉带,手持一卷明黄绸缎。他展开圣旨,声如洪钟,字字清晰,传遍全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青海平定,疆土新归。即设青海都护府,辖兴海、乌兰、大非三州。授黑齿常之开府仪同三司、检校青海都护、兼陇右道节度大使,佩双鱼符,掌虎符,节制三道兵马……”
宣旨毕,黑齿常之将圣旨交予身旁崔之默。崔之默双手捧起,高举过顶,面向全军。
黑齿常之却未下台。他转身,自台侧亲兵手中接过一把长不过三尺的短剑——剑鞘乌沉,无纹无饰,唯剑柄嵌一枚温润白玉,玉上阴刻“贞观”二字。
他拔剑出鞘。
剑身寒光凛冽,映着朝阳,竟似有霜气升腾。
“此剑,乃太宗皇帝赐予先祖黑齿氏,传至吾手,已历六代。”黑齿常之声音沉厚,“今日,吾以此剑,斩断吐蕃二十年之桎梏!”
话音未落,他手臂一扬,剑光如电,直劈向台前一根粗如碗口的柞木旗杆!
咔嚓一声脆响!
旗杆应声而断,上半截轰然坠地,激起漫天烟尘。
烟尘未散,黑齿常之已将短剑插入断杆之中,剑身颤鸣不止,嗡嗡之声,久久不绝。
全军屏息。
黑齿常之环视四方,一字一顿:“自此而后,青海无蕃,唯我大唐!”
“大唐——!”十四万五千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惊起群鸟蔽日。
吼声未歇,忽听西面山岗上传来一阵奇异乐声——非鼓非角,非笛非笙,乃数十支长号齐鸣,声如龙吟,苍凉雄浑。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山岗之上,数百吐谷浑老者身着彩袍,手持牛角长号,正面向东方,朝长安方向,深深俯首。
号声悠长,穿越沙珠玉河,掠过乌兰岭,直抵大非川。
论钦陵正在帐中擦拭佩刀,忽闻此声,手指一顿,刀锋划破指尖,一滴血珠坠入铜盆,漾开一圈暗红涟漪。
他抬头望向东方,久久未语。
帐外,风卷残云,日光破雾,倾泻而下,铺满整个大非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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