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火炉熊熊。
李旦坐在御榻上,他从山仁岗波的身上,看到了赤都松赞的无耻。
真的是无耻啊!
李旦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山仁岗波,点头道:“卿说的对,这些年来,吐蕃对大唐的战事,都...
兴海城外,暮色四合,残阳如血泼在沙珠玉河的水面上,映得整条河泛着暗红光泽,仿佛一条蜿蜒的伤疤横亘于高原腹地。风从北面吹来,裹挟着未散尽的铁锈味与焦糊气息——那是白日里焚毁的营帐、烧塌的拒马、被烈火舔舐过的皮甲与断槊残留的余烬。城头新换的赤底金龙旗猎猎作响,旗角撕扯着晚风,像一声无声却凌厉的宣告。
黑齿常之并未回寝帐歇息。他披着半旧不新的猩红大氅,独自登上东门箭楼,负手而立。脚下砖石尚有未及清扫的血渍,干涸成褐黑色斑块,在夕阳余晖里泛出沉闷光泽。他目光越过沙珠玉河南岸连绵起伏的新扎营盘,望向三十里外的大非川方向。那里山势低缓,草甸广袤,地势开阔却伏有数道天然沟壑,形如一张半张的弓背——论钦陵若真要死守,必以沟壑为障,以高丘为眼,将八万精锐层层布防,如织网般收紧。
“大帅。”身后脚步轻响,薛讷缓步登阶,银甲未卸,肩甲上还沾着半截折断的吐蕃狼牙箭镞,箭尾黑羽已被血浸透。他未行军礼,只微微颔首,“王孝杰已率左翼两万骑绕至大非川北麓,斥候回报,论钦陵于昨夜寅时增调三千重甲牦牛兵扼守黑山口,另遣五百逻骑潜入沙珠玉河上游三十余里,似欲掘堤。”
黑齿常之未回头,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指向远处一道被夕照染成金边的矮岭:“看见那道岭了么?”
薛讷顺着所指望去,点头:“是乌兰岭。”
“乌兰岭下,有泉眼十七处,其中六处汇成支流,直入沙珠玉河。”黑齿常之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凿,“论钦陵掘堤,不是想淹我军前营,而是怕我军掘渠引水,断其牧草水源。他不敢赌——高原牧草枯黄期将至,若再失水脉,八万骑兵连战马都喂不饱。”
薛讷眉峰微蹙:“可他若掘堤,河水漫灌,反会冲垮他自己设在河湾处的三座临时粮囤。”
“正是如此。”黑齿常之终于侧过脸,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笑意,“所以他掘堤,只敢掘三寸深,且必在今夜子时动手——那时月光最暗,水流最缓,又恰逢我军轮哨交接间隙。他赌的是天时,也赌我军疲兵初定,警觉松懈。”
薛讷瞳孔一缩,随即垂首:“末将即刻命飞骑营百人分作五队,沿河岸布哨,每十里设一处火塘,塘中掺硝石与青柏枝,遇水汽则焰色转青,可辨堤岸松动。”
黑齿常之颔首,目光却已移向更远:“你去传令王孝杰,不必强攻黑山口。命他于明晨卯时,遣三百骑佯作溃兵,自北麓奔逃,抛甲弃槊,一路嘶吼‘粮尽’‘马瘟’,直扑大非川西坡。另调五百弩手潜伏于西坡松林,待吐蕃追兵过半,齐射‘哑镞’——不取性命,专断马缰、割鞍带、射鼓槌。”
“哑镞?”薛讷一怔。
“镞尖裹蜡,撞甲即碎,声如裂帛,却不穿革。”黑齿常之抬手,指尖在栏杆上轻轻一叩,似敲击战鼓,“论钦陵耳聪目明,听得见。他若闻此声,必疑我军新制破甲利器已成,且不惜以三百骑为饵,只为诱他亲临西坡督阵——他若亲至,便再难退回去。”
薛讷心头一震,倏然明白:这不是诱敌,是逼其现身。论钦陵若坐镇中军不动,八万部属士气尚可维系;一旦亲赴一线,便是将整个指挥中枢暴露于大唐斥候鹰眼之下。而鹰眼之后,是黑齿俊手中十万黑甲铁骑的沉默注视。
“末将这就去办。”薛讷抱拳,转身欲走,忽又顿住,“大帅……李敬业将军请令,愿率本部五千死士,今夜子时潜渡沙珠玉河,焚其东岸草场。”
黑齿常之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焚。只割。”
薛讷愕然:“割草?”
“割三丈宽,纵横十道,成‘井’字格。”黑齿常之声音平静无波,“割完之后,命人遍撒青盐——盐入土,三年不生草。告诉李敬业,他手下将士,一人割一尺,一尺盐一斤,盐袋缝于腰带内侧,割毕即埋。明日日出前,我要看到大非川东岸,出现十道雪白盐线,如刀刻大地。”
薛讷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未多问,只深深一躬,转身疾步下楼。
黑齿常之重新望向大非川方向。暮色正浓,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山脊,天地间灰蓝渐深。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不可闻:“论钦陵啊论钦陵……你读汉书,通《孙子》,熟稔兵法十三篇,却忘了最要紧的一句——‘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他袖中左手缓缓摊开,掌心躺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正面“开元通宝”四字已模糊不清,背面却赫然铸着一行小篆:“贞观廿三年,太宗赐黑齿氏”。铜钱边缘有细微划痕,是少年时被父亲用匕首刮去“黑齿”二字后留下的印记。他拇指摩挲着那道凹痕,良久,才将铜钱收入怀中。
楼下传来急促马蹄声,一名传令兵滚鞍下马,喘息未定便跪地呈上竹筒:“报!河西节度使郭元振遣快马八百里加急,密报抵达!”
黑齿常之拆开火漆,展开素绢。绢上墨迹犹湿,字字如刀:
【凉州急报:吐蕃赞普器弩悉弄,已于半月前暴毙于逻些宫。尸身秘不发丧,秘诏召论钦陵速返。然诏使中途遭劫,尸弃祁连山涧。今逻些宫中,韦氏与没庐氏两族摄政,互疑互忌,已禁宫门三日。另,陇右道抚慰使姚崇密探报:吐谷浑故王慕容复,三日前于鄯州私谒郭公,愿献祖传《青海水脉图》及伏俟城地下暗渠详图,只求陛下允其子嗣入长安国子监读书,并赐‘归义侯’爵。】
黑齿常之看完,将素绢凑近身旁烛火。火舌一卷,纸灰飞散,如蝶如雪。
他转身下楼,步履沉稳,踏过青砖上未干的血迹,竟未溅起半点尘埃。堂内诸将尚未散去,见他进来,齐齐肃立。
“传令。”黑齿常之站在堂中,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自即日起,全军戒酒三日,禁屠牛羊,每日晨昏诵《孝经》首章。各营医官,即刻清点金疮药、止血散、麻沸散,按三倍用量配发。另,命崔之默、张仁愿二人,连夜勘定兴海城西南三十里处,择高地筑台,台高三丈,广十丈,台基须夯土九层,每层压青石板,台顶设青铜日晷一座,晷针须正对长安方向。”
众将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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