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浮阳郡公:着令薛讷、王孝杰,自明日起,每日申时,各遣五百精骑,持火油罐、硫磺弹,沿大非川东、北两翼山脊纵火。火势不求蔓延,但求浓烟蔽日,烟色须青灰,烟气带腥——仿吐蕃狼粪之烟。连烧七日,日夜不绝。”
“陛下!”裴炎失声,“此举恐引大火失控,烧毁我军屯粮之地!”
“粮在兴海,不在山脊。”李旦冷笑,“朕要他烧。烧得越旺,他越信自己占了先机。等他八万大军尽入烟障,以为我军目盲耳聋,尽数涌出地道——那时,黑齿常之埋在沙珠玉河南岸的十万铁骑,才会真正睁开眼。”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御案,一下,两下,三下,如战鼓渐起:
“告诉黑齿常之:朕不要他赢在大非川。朕要他赢在——论钦陵以为胜的那一刻。”
殿外风势愈烈,卷起殿角青铜铃铛,叮当乱响,竟似金戈交击。
同一时刻,兴海城主堂。
黑齿常之正俯身于一张巨幅羊皮地图之上,指尖蘸着朱砂,在大非川东麓七处红点间画出一道弧线。地图上,七点连成北斗之形,弧线尽头,赫然是沙珠玉河南岸一片平缓草甸——名唤“折柳原”。
李敬业立于侧,低声道:“薛讷回报,烟已起。王孝杰亦言,吐蕃哨骑今晨频频窥探折柳原,似在勘测水草。”
黑齿常之未答,只将朱砂笔尖重重一点,落在折柳原正中——那里,本该是平地,却用细线勾勒出七座低矮土丘轮廓。
“崔长史。”他忽然开口。
崔之默立刻出列:“末将在。”
“折柳原七丘,明日午时前,必须堆成。”黑齿常之直起身,白衣银甲映着烛光,“丘高七丈,丘顶覆厚泥,泥下藏火药三百斤,引线直通南岸大营。丘腰挖洞,洞中藏弩手三百,弩矢淬毒,见血封喉。丘底埋陶瓮三百,瓮中盛猛火油,瓮口以蜡封,瓮身凿孔,孔塞竹钉——待烟起第三日,钉拔则油泄。”
崔之默额头沁汗:“此……此非营寨,乃杀阵!”
“是杀阵。”黑齿常之淡淡道,“是请君入瓮。”
他踱至窗边,推开雕花木棂。窗外,兴海城头月光如霜,照见远处沙珠玉河粼粼波光。河对岸,黑齿俊的十万铁骑静默如铁,马不嘶,人不语,唯有铠甲在月下泛着幽蓝冷光。
“论钦陵以为,他烧的是山。”黑齿常之望着河对岸,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不知道,大唐烧的,从来都是人心。”
话音未落,堂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撞门而入,单膝跪地,手中紧攥半截染血狼旗——旗上卍字已被刀锋劈裂,断口狰狞。
“报——大非川西崖,吐蕃苏毗叛军三百骑突袭我粮道!斩我押粮校尉二人,夺青稞两千石!旗上……旗上写着‘苏毗不降噶尔,只归大唐’!”
满堂肃然。
黑齿常之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中每一张脸——李敬业的拳已握紧,娄师德的眉峰蹙起,麴崇裕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而七名吐谷浑将领,竟有人悄悄抹去眼角热泪。
他忽然笑了,笑容清冽如雪:“好。苏毗人动手了。”
他走向那半截狼旗,亲手拾起,指尖抚过断裂的卍字,然后,当着所有人面,将旗撕作两半,一半投入炭盆,火焰腾起,哔剥作响;另一半,他郑重叠好,放入胸前甲胄内衬。
“传令。”黑齿常之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自即刻起,所有吐谷浑、苏毗、羊同归附将士,凡斩吐蕃军官一级者,赐唐籍;斩校尉者,授勋田五十亩;斩将军者——”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射向堂外苍茫夜色:
“朕亲书‘忠勇’二字,勒石立于兴海城门,永镇高原!”
堂中诸将热血沸腾,齐声吼道:“喏——!!!”
吼声震得窗纸簌簌抖动。
此时,千里之外,大非川西崖。
火光映照下,三百苏毗骑兵解下狼皮裹甲,露出内里绣着日月纹的赭红战袍。为首老将白发如雪,左眼空洞,右眼却亮如寒星。他弯腰,从死去的吐蕃校尉尸旁拾起一枚铜牌,上面刻着“噶尔府·西陲监军”。老人啐了一口,将铜牌狠狠砸向山岩,碎成数片。
他翻身上马,望向东面兴海方向,用苏毗古语嘶声长啸:
“日月升矣——!”
三百骑同时拔刀,刀锋映月,寒光如练,齐声应和:
“日月升矣——!!!”
啸声穿云裂石,惊起山崖万点寒鸦,扑棱棱飞向东方——那东方,正是长安所在的方向。
而长安城中,太极宫深处,李旦正提笔濡墨,于一幅空白绢帛上,写下第一笔。
墨浓如血。
写的是一个字——
“唐”。
笔锋顿挫,力透绢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