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中。
李旦换上一身赤黄色圆领袍,走到了大殿中。
两侧的宫人侍女,替李旦整理衣角。
李旦看向站在两侧门口的刘仁轨,裴炎,王方翼和黑齿常之四人,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黑齿常之身上,开...
雨停了,檐角滴水声清脆如珠落玉盘。
徽猷殿内檀香微袅,窗棂间斜透进来的夕光将裴炎半边面颊镀上一层淡金,却照不亮他眼底沉静如渊的暗色。景燕跪坐于侧,素手执壶,将一盏温茶奉至御前,指尖微颤,茶汤未漾半分涟漪——这双手练过三年弓马,握过七尺横刀,亦曾于乾元殿西阁彻夜批红,如今捧盏垂眸,竟比当年初入宫时更敛锋芒。
“两场大灾,十万人死伤……”裴炎接过茶盏,指腹摩挲杯沿青釉,声音轻得近乎自语,“可朕记得,去年冬,工部奏报,渭北三县堤堰朽坏,已呈裂纹;河东道转运使密疏,说汾水支流淤塞逾三十里,春汛若至,必溃。”
景燕抬眼,睫影在眼下投出浅浅一道弧:“陛下记得极准。臣妾查了户部存档、工部勘合、转运司急报,三处皆有案可稽。然……无人主事。”
裴炎缓缓吹开浮叶,啜了一口,热气氤氲中目光愈深:“不是无人主事,是有人压着不报。”
殿外忽有风过,卷起廊下悬着的铜铃一声脆响。景燕脊背微绷,垂首道:“工部侍郎陈济之,去年腊月受太子妃胞兄宴请,饮至三更;河东转运使周彦,今年正月献寿礼于东宫,玉如意一对,嵌西域火玛瑙;渭北三县令,皆由吏部考功司荐举,而考功郎中……”她顿了顿,喉间微动,“是东宫詹事府少詹事。”
裴炎搁下茶盏,青瓷叩于紫檀案几,声不大,却似金石相击。他凝视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忽然道:“朕登基两年,罢黜刺史二、黜黑齿七、斩参军县令十八,刑部狱中积压旧案三百余宗,尽数重审。可朕最恨的,从来不是贪墨千贯、徇私一案——而是明知将溃而不报,坐看百姓葬身浊浪。”
景燕额角沁出细汗,伏地叩首:“臣妾查得,东宫詹事府少詹事刘琰,年初曾密遣心腹赴洛阳漕仓,以‘防洪备用’为名,提走桐油三千斤、麻绳八万丈、铁钉四万枚。然工部调拨文书至今未发,户部账目亦无此笔支出。”
“桐油涂坝,麻绳捆桩,铁钉固基——这都是防洪最要紧的物什。”裴炎冷笑一声,袖袍拂过案几,“可他提走了,却没给渭北修堤,没给汾水疏浚,甚至没给黄河渡口加固浮桥。那三千斤桐油,如今在何处?”
“在东宫偏殿库房。”景燕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臣妾命人暗查,刘琰将桐油兑水三成,掺入劣质松脂,冒充上等货色入库。真正桐油,已被运往洛南别庄,供东宫属官夏日乘凉所用——以桐油混松脂涂壁,可驱蚊避暑,经年不腐。”
裴炎久久不语。窗外晚霞渐染成血色,映得他眉宇间一片肃杀。良久,他才道:“去年秋,朕让狄仁杰查天下水利,他呈上《水政疏》十二卷,其中第七卷专论‘伪备之害’:凡州县以防汛为名囤积物料,实则中饱私囊者,一经查实,当斩立决,籍没家产,子嗣永不叙用。狄公写完此疏,亲赴东都水监监造新式测水筒,三月不归。”
景燕肩头微震,额头抵在冰凉金砖上:“狄公……早知?”
“他知,朕也知。”裴炎站起身,玄色常服衣摆扫过阶沿,“可朕不能动。若此时清算东宫,论钦陵必窥破我朝内乱,趁势反扑——十万唐军困于高原,粮道悬于一线,一着不慎,便是全军覆没。”
他踱至殿门,推开半扇窗。远处洛水如带,舟楫往来,炊烟袅袅。这人间烟火,是无数堤坝、无数桐油、无数麻绳、无数未被贪墨的铁钉垒起来的。
“所以朕忍。”裴炎背对景燕,声音沉如铁铸,“忍到沙珠玉河涨水,忍到伏城箭楼插上唐旗,忍到娄师德在积石山凿开第一道暗渠,忍到薛讷在哨塔顶上数清吐蕃溃兵丢下的第三百二十七面盾牌……”
他忽然转身,目光如刃:“可朕忍,不是为了饶他们。朕是在等——等论钦陵最后一搏,等王方翼从逻些道调兵回援的假消息传遍高原,等黑齿常之在青海南山烧尽最后一把烽火,等李敬业从西隘口杀出时,黄河北岸的隆务河口,恰好刮起东南风。”
景燕愕然抬头。
“东南风一起,同仁城火油罐必倾,吐蕃营寨连营十里,顷刻成焰海。”裴炎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那时,刘琰押运的桐油,会在渭北溃口随浊浪翻涌,裹挟着泥沙与尸骸,冲垮他亲手贪墨的堤坝——天罚,从来不用朕动手。”
殿内寂静如墓。
景燕喉间发紧,终于问出憋了两月的话:“陛下……真信天罚?”
裴炎踱回案前,取过一方素绢,蘸墨挥毫。墨迹淋漓,力透纸背:“朕不信天罚。朕只信人心。”
他搁下笔,墨迹未干的绢上赫然是八个字——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去年夏,渭北老农张满仓,率三百乡勇自发抢修堤堰,累毙于工棚。朕赏他子孙荫补国子监,赐田五十亩,诏书未发,张满仓独子已在沙珠玉河畔阵亡。”裴炎指尖抚过墨字,“朕欠他的,不止是一纸诏书。”
景燕双目倏然通红,却咬住下唇不敢落泪。
“所以朕要赢。”裴炎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梁上尘簌簌而落,“不是为争皇位,不是为压东宫,是要赢给张满仓的儿子看,赢给沙珠玉河里泡烂的吐蕃箭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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